第十二章
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也許是害怕奶奶像昨晚那樣把顧清明推進房間來,湘湘醒了無數次,總覺得用椅子堵住的門不牢靠,顧清明吹口氣就開了。
陽光在地上畫出窗戶的菱花時,她終於放下心來,抱著棉袍沉沉睡去——有棉袍和棉袍裡的銀元在,應該隨時都能跑路吧。
聽到奶奶熟悉的哭罵聲,湘湘下意識堵住耳朵,然而,那些話語還是斷斷續續鑽進腦海,心頭咯噔一聲,一骨碌爬起來,趿拉著鞋子衝到門外,只見奶奶癱坐在地,拍打著大腿嚎啕大哭,「薛君山,你到底做的什麼孽,平安那麼小,湘君肚子裡還有一個,你怎麼捨得把她送走!她跟我家明翰青梅竹馬,你硬要插進來,她跟你結了婚,從此都是躲著他走,從來沒有對不住你。薛君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不是人啊……」
胡長寧披著衣服衝下樓,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處找了個遍。胡劉氏根本沒有主意,茫茫然下樓,靠在牆角發傻。這時,秀秀頂著一頭亂髮跌跌撞撞跑回來,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撲通跪在奶奶面前,搖著頭淚如雨下。
薛君山本就做好捱罵的準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痞笑樣子,聽到最後,再也笑不出來,臉上橫肉直顫,突然一拳砸在梧桐樹上,咬牙切齒道:「她有身孕,你們怎麼不早說!」
答案太過明顯,無需多說,也無人願意回應。
胡長寧找不到人,終於承認這個事實,一句話也不想說,拖曳著腳步往樓上走,胡劉氏還是那迷茫的模樣,被他拉了上去。
薛君山看了看錶,沉著臉道:「岳父,今天救濟會成立,我馬上要去開會,應該是負責治安,以後會很忙,家裡麻煩你多多看顧。」他用力按住突突暴跳的太陽穴,咬咬牙道:「對不住,湘君是去給我爹做七十大壽,我託了人專程照應,應該不會有事,你們暫且放寬心!」
「湘君這些天為你操碎了心,吃不下睡不好,能不能保住這個孩子還是個問題,你竟然瞞住我們送他走……薛君山,你還我的乖孫女,還我的平安……」奶奶艱難地爬起來,抄起笤帚要打人,薛君山滿腦子都是湘君的影子,猛地將她推開,奶奶撞到臺階上,額頭磕出血來,薛君山視若無睹,逃也似地衝了出去。
秀秀眼明手快,立刻拿了藥箱出來,奶奶一把推開她,捶著地一聲聲哭嚎,秀秀也不想起來了,抱著藥箱呆坐在一旁,臉上淚水交錯縱橫,狼狽不堪。
小滿衝進房間穿好鞋子,二話不說就往外走,秀秀突然醒悟過來,大叫道:「小滿哥,別找啦,大姐半夜就被送走了,我還以為姐夫起夜,沒起來看。」
「我也聽到動靜,我懶……」小滿抱著頭蹲下來,一下下用腦袋去撞牆,湘湘看著這一團混亂,似失卻全身力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目光發直。
顧清明從樓上探出頭,目光冰冷,嘴角噙著冷冷笑容,潛伏已久的鄙夷之心再無遮掩。家裡的女子個個有良好教養,就是天大的事情她們也是鎮定自若,一派大家風範,哪裡像胡家這幾個狀若癲狂。其實,聽到現在,並沒有多大的事情,薛君山重任在肩,無法為父親做壽,送妻兒回去也是情理之中,胡家未免太過計較。雖說薛君山幼年叛出家族來長沙闖蕩,和父親並不親厚,畢竟血濃於水,人家的父親就不是人了麼!
收拾好,顧清明閒庭信步般走下樓,奶奶如看到救命稻草,迅速抹了抹臉,衝上來急急道:「小顧,你有沒有辦法讓湘君回來,她身體真的吃不消啊!」
顧清明不著痕跡地避開她髒兮兮的手,似笑非笑道:「奶奶,你們這樣就不對了,姐夫也有家人,總不能只顧胡家吧!」
奶奶還當自己聽錯了,眨巴著眼睛盯著他的嘴巴,眸中的亮光漸漸黯淡下來。
真是佔了便宜還賣乖!同是女婿的身份,顧清明真是為薛君山抱屈,更加堅定了不讓父親姐姐等人來長沙見親家的念頭,開始盤算趕快把湘湘帶出胡家,好好調教,省得以後丟自己的臉。
他有意無意瞥了湘湘一眼,笑吟吟道:「出嫁從夫的道理你們也該懂,姐夫讓大姐和你們一起生活,這是他性格大度,千萬別認為理所當然,就是倒插門女婿也有回家孝敬父母的時候,何況還是他父親七十大壽,你們自己不去就罷了,怎麼能攔阻大姐呢!」
從軍多年,他的官話本就說得又快又急,加上帶著隱隱怒氣,話到最後,已隱隱有鋒銳之氣。奶奶鬧騰了一陣,腦子裡一團混亂,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用髒手耙頭髮,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爽利一點,別讓他看了笑話。
無人應對。顧清明淡淡掃過呆滯的眾人,愈發覺得自己高了幾分,而這幫貪生怕死,愛佔便宜的小市民著實該好好教訓,省得以後巴著他不放,一味胡攪蠻纏,讓他們顧家在達官貴人中全無顏面。
小滿和湘湘心意相通,同時看向對方,同時霍然而起,顧清明的輕視在臉上和話語間表現得明明白白,然而,這門親事即使確實是胡家高攀,也少不了他們顧家父子的落井下石,推波助瀾。
他們雖然不懂事,大致的情形也能猜出一二,顧清明弄來個閒職在長沙湘潭遊蕩,薛君山先行拜託他照顧湘湘,他窮極無聊,大家哭著喊著送上門的女子怎麼會往外推,他輕輕鬆鬆如了意,只會氣焰更加囂張,以為胡家非他不可。
看到湘湘木呆呆朝自己走來,顧清明挑眉一笑,柔聲道:「湘湘,聽說南門口跟沿河一帶有露天商場,你好久沒花錢,怕是憋壞了吧,等下叫小穆帶你們去大采購,買什麼都算在我賬上。」
小滿向前邁出一步,準備阻止湘湘,聽到這一句,又收回腳步,好久沒出現的惡劣因子開始作祟,嬉皮笑臉道:「顧大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錢,比姐夫還有錢麼?」
果然是市井小民!得隴望蜀,貪得無厭!顧清明心中暗罵,不動聲色道:「不要夜郎自大,薛君山那點東西根本算不得什麼,跟你這麼說吧,他最值錢的是這房子,我家在十幾個國家都有房子,當然,中國的還不算。」
湘湘斜了小滿一眼,撲哧笑出聲來,顧清明頗為不悅,冷冷道:「你別高興太早,你出爾反爾,父親那一關肯定不好過!」
奶奶回過神來,只覺頭暈目眩,懶得再跟顧清明廢話,打消勸阻之心,扯著秀秀進房間上藥。小滿暗暗好笑,熱情洋溢道:「姐夫,你們在美國有沒有房子,湘湘一直想去那躲災。」
「廢話!」顧清明嗤笑道,「我大姐在美國,怎麼可能沒有房子。」他眉頭緊蹙,不鹹不淡道:「湘湘,你要是實在想去,我也不攔你,不過最好是懷了我的孩子再去,也好有個說法。」
小滿捂著嘴直笑,湘湘隨手抓起笤帚扔過去,在顧清明唸叨之前,急急道:「顧大哥,經過這麼多事情,我現在想明白了,我的家人都對我好,一聽我說害怕,就拼命想把我送出去,他們並不欠我什麼,沒有必要為我做到這樣。」
顧清明怔怔看進她的眼底,不過兩三天光景,災難後的怯懦和恐懼全然不見蹤影,著實令人驚奇,不妙的是,他發現某些東西再也無法捕捉,那些,正是他住進胡家,得到掌控全域性之感的因由。
他不禁有些動容,彷彿一下子回到初遇她時的情景,上流社會里各色美人無數,她的面孔其實算不上精緻漂亮,然而,她的眸子乾淨明亮,似有兩團小小火焰,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希望。
他終於察覺出異常,突然有些後悔和恐慌,他們頭腦簡單,又極易滿足,敷衍他們並不是難事,現在就說這些重話,確實操之過急。
決心已定,湘湘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輕笑道:「顧大哥,謝謝你的厚愛,現在兵荒馬亂,我不能只顧自己,也要為我家人做些什麼,我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待在長沙。」她頓了頓,顫聲道:「有你們在,我不相信長沙會是第二個南京!」
「你到底想說什麼?」顧清明心頭一陣慌亂,冷冷道。
「我不能完成顧老先生的任務,沒有資格嫁給你!」她用力把戒指拔下來塞到他手裡,退後一步,深深鞠躬,哽咽道:「顧大哥,長沙就拜託你們了!」
戒指上還有她的體溫,他心頭一陣灼痛,把手緊了又緊,突然很想打昏她讓她成為自己的人再說。他一向自視甚高,被她一拒再拒,實在有些難堪,不過,要她把戒指重新戴上,打死他也拉不下這個臉。
她長躬不起,他沉吟不語,兩人僵持不下,小滿在一旁急得跳腳,怕亂說話得罪了這尊菩薩,又怕湘湘為賭一口氣死撐,其實心裡頭還是想嫁……
眼看她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顧清明不由自主伸手,想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撐起一片天空,堅持住進庫房隔壁的勤務兵小穆蹬蹬跑來,樂呵呵道:「糯米粉可以做湯圓,誰吃誰吃?」
氣氛剎那間發生變化,顧清明迅速收回手,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沉聲道:「小穆,收拾好我們的行李,馬上出發!」
小穆笑容僵在臉上,耷拉著腦袋上去收拾東西,沒幾分鐘就提著皮箱下來,神神秘秘地湊到湘湘面前道:「夫人,你別老把門堵那麼死,哪個男人受得了啊!」
「還不快走!」怒喝聲裡,一個銀色物體帶著絢爛光芒砸到小穆頭上,小穆嚇壞了,嗖地一聲不見蹤影。
小滿目送車子絕塵而去,把大門關上,回頭撿起戒指塞進湘湘手心,用力揉亂了她的發。一時的愣怔之後,湘湘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一手攥著拳頭,一手拼命反攻,兩人又扭打成一團,奶奶悄悄走出來,摸摸頭上的膏藥,握緊秀秀的手,笑得眼中淚花閃閃。
胡長寧在樓上靜靜看著這一幕,突然發話,「秀秀,你先做點早餐,吃完你和奶奶看家,我們都出去做事,特別是小滿和湘湘,你們不是有力氣沒處使,天天打架嗎,都上街去幫忙,清理街道湘湘不行,發發傳單被褥總可以,平時我真是太慣著你們,這麼大了一點樣子都沒有!」
雖然捱了訓,兩人並沒怎麼上心,還是追追打打衝到各自房間換衣裳,這次齊齊換了學生裝,出來時正好碰到,相視而笑,拼命做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