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濟會成立,善後救災終於全面開展起來,大批招募民工,和長沙自衛團員組成民眾義勇隊,從主幹道到小巷子逐步清理。
顧清明果然沒說錯,較早清理出來的南門口現在一片熱鬧景象,有好幾處露天商場,原來的商家重操舊業,小心翼翼地將存留的貨物拿出來擺賣,當然,各家的生意都奇好,長沙百廢待興,市場上有東西賣,大家心裡也安定一些。
把雙胞胎帶到南門口,胡長寧丟下兩人去找人商量事情,兩人在南門口轉了轉,不得不感嘆,長沙人的恢復力實在驚人,廢墟中屍體尚未收殮掩埋,活下來的人們已經努力忘卻傷痛,經營當下的生活。
在南門口蹲了一氣,兩人摩拳擦掌,都想大幹一番,讓家人特別是父親瞧瞧自己本事。只是事情並沒兩人想的那麼樂觀,湘湘沒摸到門道,先陪小滿就近去街邊義勇隊辦公的棚屋報名清理廢墟,義勇隊員都出去做事,只有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漢子駕著二郎腿看守,嘴裡還叼著一根菸吞雲吐霧。小滿心裡有些發憷,湊過去打聽,那人斜著眼將小滿那小身板打量個來回,嗤笑道:「看過死屍沒?」
湘湘心頭一抽,猛退一步,小滿一手扶住她,賠笑道:「大哥,我們都看過的,在湘江裡。」
漢子無比享受地吐出一口煙,幽幽道:「腐爛的看過沒?」
湘湘身體一晃,又悄悄退了一步,小滿瞪她一眼,剛想開口,漢子揮揮手轟他走,一邊將剩下的一點點菸掐熄放在癟癟的煙盒裡。湘湘突然尖叫一聲,衝到街邊嘔吐,小滿還在發呆,漢子乾笑兩聲,起身去推停在棚屋側邊的板車,板車上有三個胡亂用布裹住的物體,五條腿支楞在外頭。
小滿心頭一緊,往後一退,不知道踢到什麼東西,一屁股坐在地上,漢子又是一陣狂笑,啐道:「小孩子添什麼亂,回去好好待著!」
兩人都沒了主意,垂頭喪氣坐在街頭,小滿打望,湘湘抱著膝蓋看著地上的螞蟻發愣,誰都沒臉回去。太陽爬得越來越高,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突然堵在兩人面前,小滿抬頭一看,一躍而起,猛撲上去,大叫道:「表哥,大姐被送走了!」
劉明翰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聽到小滿的話,笑容僵在臉上。湘湘拉拉他的衣袖,輕聲道:「表哥,你彆著急,姐姐很快就會回來的。」
劉明翰苦笑一聲,掃了鬧鬧嚷嚷的人群一眼,二話不說,拉住兩人就走,徑直將他們送到一個被服倉庫,把兩人的名字交給那白白胖胖的組長,轉身就準備忙自己的事情。小滿見他絲毫沒有敘舊的意思,悶悶道:「表哥,你現在住在哪裡,我有空去找你。」
劉明翰拿出紙筆,唰唰寫了個地址塞給他,見雙胞胎大眼睛眨巴眨巴,表情出奇地一致,不覺心頭一軟——那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可憐兮兮模樣,小時候每當兩人闖了禍,第一個都是找他,像兩隻漂亮的小狗,也不說話,就這麼傻傻看著自己,跟前跟後,一直磨到他答應為止。他摸摸兩人的頭,輕嘆道:「等我把茶園巷的房子弄好,你們搬回來住吧。」
兩人一副沒聽懂的樣子,仍然在拼命眨巴眼睛,他也懶得解釋,輕笑一聲,將兩人的腦袋撥弄過去,用力將兩人推到倉庫。
這個組有十個人,任務是把能用的被服全部拿出來,收歸軍用。倉庫裡烏煙瘴氣,兩人嗆得連連咳嗽,用手帕捂住口鼻才能繼續做事,組長惜字如金,打發兩人在門口角落裡點數,自己帶著其他人深入倉庫挑揀。
幾人足足幹了一天,連口水也沒喝,最後點數的只剩下湘湘一人,小滿也衝了進去,從黑灰裡扒拉東西。等到太陽下山,有人招呼收隊的時候,組長終於露出笑容,拍拍小滿的肩膀道:「好樣的,一起吃飯去?」
小滿累得說不出話來,搖頭直往家的方向指,組長點點頭,一邊招呼其他人,一邊正色道:「明天繼續來做事吧,我姓王。」
湘湘連忙替小滿應下來,王組長看看兩雙相似的圓溜溜眼睛,笑得滿頭黑灰直掉,只不過眸中並無暖意,「我早就聽說過你們,薛君山為把你們送出去,折騰的動靜還真不小!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你們年紀輕輕,老想著當逃兵可不好!」
兩人面面相覷,訥訥應下,剛剛的得意勁頭全沒了。王組長了然一笑,關了倉庫帶著大家走了。小滿疲累交加,還被王組長狠狠打擊,心頭更加沮喪,一屁股坐到地上,湘湘往他面前一蹲,他興致立刻來了,毫不客氣地趴上去,湘湘硬撐著走了幾十步,聽到一陣馬蹄聲,還在奇怪,沒留神背上一輕,回頭一看,小滿被薛君山抓起來扔在地上,吃吃笑道:「姐夫,我們鬧著玩呢!」
來不及了,薛君山滿臉鐵青,捲起馬鞭,一腳踢向他。小滿和湘湘鬥爭多年,練就了捱打的好本事,就勢滾了滾,艱難地爬起來,捂著疼痛難忍的腹部擋在湘湘面前。
湘湘立刻醒悟過來,撥開小滿撲通跪下,知道鬥不過他,認了錯說不定能逃過一頓打。薛君山牙一咬,劈頭給她兩鞭,小滿撲上去抓住鞭子,怒吼道:「你幹嘛打人!」
湘湘捂著血淋淋的肩膀,泫然欲泣道:「他看不起我們一家,我不嫁!」
「這事由不得你!」薛君山丟下鞭子,冷冷道,「你眼睛一貫長到天上去了,終於被人瞧不起一回,你就耍潑不幹!胡湘湘,收起你那套,老子看了噁心!老子在顧老先生那裡打了包票,你有本事就去管住你男人,沒本事就等著被他羞辱,從今天起你掃地出門,老子再沒有一分錢給你!」
一輛黑色轎車呼嘯而來,薛君山不由分說,一腳踢開小滿,將湘湘扔了進去,對司機道:「送到容園!」
車立刻衝了出去,小滿拔腿就追,沒跑兩步就被薛君山丟到馬上。
湘湘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和他見面,顯然顧清明也沒想到,他剛開始吃飯,從小穆不知所謂的通報裡聽出不妙的訊息,丟下筷子就迎了出來,看到她那身狼狽,心頭一陣陣地揪緊,要人叫來軍醫,拉著她回到住所,絞了熱毛巾給她擦臉。
她表現出前所未有的乖順,木然而立,垂首不語,眸中一片死寂。他低頭瞧瞧很快變得黑乎乎的白毛巾,不知哪來的脾氣,狠狠砸在地上,轉身坐在沙發上喝茶。
軍醫匆匆趕來,見並無大礙,稍事包紮就走了。小穆左看看右看看,怎麼也弄不明白兩人這是生什麼氣,看她又覺得可憐,哭喪著臉守在一旁。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幕遮住了最後一線天,房間裡只能辨出三個模糊的影子,顧清明終於開口,「你回去吧,我會跟薛君山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出爾反爾,不過,強扭的瓜不甜,我顧清明這點風度還是有!」
小穆聽出端倪,真有些不敢置信,用長沙話大叫道:「夫人,你沒搞錯吧,參謀長你還看不上,你也太……」
話音未落,有個人影轟然倒地,而沙發上那人杯子一扔,箭一般撲了上去。
聽說湘湘捱了打,奶奶氣得連連跺腳,拖著笤帚守在門口,小滿隨便洗了個澡出來,苦笑道:「奶奶,別鬧騰了,現在已經夠亂了!」
奶奶呼哧呼哧喘粗氣,懶得跟他廢話,胡長寧早就回來了,和胡劉氏聞聲而出,胡劉氏不敢哭出聲來,低著頭不停抹淚。胡長寧信步走出來,又停住腳步,在臺階上發了一會呆,悽然道:「媽,這樣下去不行,你身上還有沒有錢,我趕緊去修好房子。」
奶奶恨恨道:「哪裡還有錢,再說現在兵荒馬亂,有錢留著傍身才是,要是又來一發炮彈一場火,房子不是白修了麼!」
胡長寧肩膀一垮,轉身上了臺階,秀秀喚他吃飯,胡長寧頭也沒回,擺擺手拉住胡劉氏上樓了,秀秀以為大家辛苦一天,吃得定然不少,做了好多飯菜,看看這個架勢不禁有些發愁。小滿迅速弄飽肚子,眼巴巴地到街口走了兩回,到底還是怕那個瘟神,慢吞吞蹩進自己房間,精疲力竭,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陣吵鬧聲驚醒,門一開,發現院中薛君山和顧清明正在對峙,嚇得趕緊縮排去觀戰。
顧清明冷冷道:「我的人我自己會管,不勞你動手!」
薛君山滿臉黑灰,看起來頗有幾分猙獰,他也並不答話,朝顧清明高高抱拳,轉身就走。
奶奶抱著湘湘正抹淚,瞥見小滿,指著他低喝道:「去收拾行李,明天帶湘湘回老家!」
小滿把腦袋一拍,讓自己清醒些許,衝進湘湘房間收拾了兩個箱子出來,老遠就舉得高高地向奶奶邀功。
顧清明對奶奶深深鞠躬,正色道:「奶奶,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正好去湘潭有事,可以順便送他們過去。」
奶奶瞥他一眼,發了一會呆,突然喃喃道:「他們都是好孩子,是我們胡家的寶,就算調皮了點,犟了點,也不該捱打,那是個惡魔,一點都不講道理,你不要學他!」
顧清明鄭重應下,把手伸給湘湘,湘湘定定看著那白生生的手,愈發覺出他的養尊處優,深信兩人云泥有別,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顧清明苦笑一聲,微微搖頭,過去接過小滿手裡的箱子,大步流星而去。
兩人同時跪在奶奶面前,奶奶轉身不忍再看,兩人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