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然後退,目光躲閃。他按捺下怒火,將她禁錮在自己面前,肅然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如你所說,我們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想對你說教,不過你要明白,戰爭十分殘酷,許許多多無辜的人會捲入其中,比如平安,比如你的姐姐,我們男人打這場仗的目的就是儘量不讓你們捲入,不讓我們的國家滅亡!」
察覺自己有些激動,他悄然吁了口氣,柔聲道:「你是不是想說,即使亡國,你也可以去沒有戰爭的地方,繼續逍遙快活。可你想過沒有,你一個人能逃開,你的家人怎麼辦,聽說你身邊也有南京的朋友,你想象一下,假如……」
「不!」她眼前一片血光,突然尖叫起來,剋制不住的顫抖從心頭一直傳遞到全身,他心中一軟,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撫慰,良久,她的顫抖停了下來,卻死死抓著他的手臂,彷彿那是汪洋裡最後的一根稻草。
聽到胡長寧的聲音,顧清明掙開她想出去相迎,她鬆開他的手臂,緊緊用雙臂環抱著自己豐腴幾分的身體,目光迷茫,語無倫次道:「我從來不想丟下我的家人,他們要沒了,我肯定會自殺……我沒辦法活……或者報仇……不知道怎麼報仇……我怕打仗,真的怕,根本不能想,金鳳一說我就打斷她,她不跟我玩……」
顧清明厲聲道:「胡湘湘,你擺這個樣子給誰看,要是日本鬼子打進來,我們戰死,還有誰會吃你這套!要是亡國,還有誰會把你當人!」
湘湘眼睛瞪得渾圓,傻愣愣地盯在他一開一合的嘴上,似乎根本沒聽明白。他看得氣悶,懶得跟她多費唇舌,轉身就走,她猛撲上去抱住他,哀哀呼喚,「你不要死,大家都不要死,大家都好好的,都不打仗,都不死……」
彷彿聽到世上最愚蠢的笑話,顧清明仰天狂笑一陣,喘息連連道:「確實,要是都怕死,都不打仗,都不死,近衛文麿不用三個月就能□□,我們現在就是日本人的順民,享受天皇陛下的仁慈,那真是皆大歡喜!」
他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從牙縫裡冒出絲絲森冷的聲音:「胡湘湘,這一次,我一定要指著鼻子告訴你,我瞧不起你!我以為這裡是曾國藩的家鄉,湖南人是有血性的,真是大錯特錯!我也想通了,我千里迢迢趕來參戰,不是給你做過牆梯,不是來看你卑劣無恥的嘴臉,我那些養尊處優的姐姐們尚且知道為國奔走募捐,謀求美國的軍事援助,你什麼都不做就罷了,竟然連直面現實都不肯,胡湘湘,你不要把我父親的定親放在心上,我們再沒有任何關係!」
猶如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湘湘呆了呆,又糾纏上去,顧清明將她隨手撥開,大步流星走出去。
門口,奶奶端著一碗芝麻豆子茶,滿面愴然,顧清明對她深深一躬,奶奶回過神來,將芝麻豆子茶送到他手上,柔聲道:「孩子,以前是我瞎了眼,你們都是好樣的,是我孫女配不上你。你要是不嫌棄,喊我一聲奶奶,以後把這裡當個歇腳的地方,打鬼子我不行,但是我能做飯洗衣服,讓你們吃飽喝足上戰場!」
顧清明鼻子一酸,幾乎當場落淚。
剛剛進門的胡長寧高聲招呼,「媽,生日快樂啊!」奶奶興沖沖地迎了上去,繞過緊跟在他身後的胡劉氏朝外面探頭探腦,胡長寧尷尬地笑道:「媽,沒找到明翰,聽人說他去了南嶽。」
奶奶喝道:「平時不來就算了,到今天還惦記去玩,養這麼大有什麼用!」
胡劉氏賠笑道:「他不是去玩,是去參加游擊幹部訓練班,學本事打鬼子!」
奶奶張口結舌,很努力地想笑出來,卻始終發不出笑意,只把滿臉的皺紋擠成一堆,連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她無意識地拍拍胡長寧的手,信步朝後院走,正碰上薛君山扶著湘君走出房間,湘君仍然緊緊抱著枕頭,笑容溫柔得似要滴出水來,薛君山伸手拍拍枕頭,湘君開啟他的手,含嗔帶怒地斜他一眼,慢慢地放鬆身體,靠在他瘦削的肩膀。
她看看薛君山高高突出的顴骨和佈滿血絲的眼睛,用近乎逃亡的速度顛著小腳衝進廚房,胡亂拿起鍋鏟在鍋子裡攪了兩記,終於淚流滿面。
秀秀被她嚇了一跳,趕緊離開灶臺猶豫良久,輕聲道:「姐姐肚子裡的孩子沒了,真的沒辦法再生了嗎?」
奶奶心頭一顫,鍋鏟應聲掉進鍋子裡,連忙手忙腳亂撈起來,惡狠狠道:「以後不準再提這事!」
小滿從客廳外繞到廚房外,轉了一圈又閃進湘湘的房間,見她正抱頭縮在床榻上發愣,撓撓後腦勺,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蹲在她面前和她碰腦門。
湘湘喃喃道:「我只是想讓大家都好好活著,難道也錯了嗎?」
小滿自顧自道:「我剛聽他們說了,姐姐沒辦法再生孩子,姐夫請命進了岳陽失守後增編的部隊。」他無意識地捂住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逃避一些逼到眼前的現實,顫聲道:「他們……守的是最前線……姐夫……這次真的不想活了……」
湘湘猛地捂住他的嘴,很想反駁他,鑽營了一世、愛權愛錢的薛君山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唐的主意,然而,那一刻,她腦海中突然響起小平安歡快的笑聲,剎那間失去了探詢的勇氣,又將自己緊緊環抱,用顫抖的聲音道:「如果我死了,不要為我報仇,跑得遠遠的,將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小滿渾身一震,不知哪裡來的脾氣,劈頭給她一下,怒氣衝衝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頭也不回道:「我是男人,誰欺負我家人都不行,不管是你還是平安,我一定會報仇!要是我死了,你更要好好活下去!我做人打不過他們,做鬼總能嚇唬幾個!」
湘湘似從睡夢中驚醒,猛地抬頭,目不轉睛看著他的背影,像要把這背影刻在心裡。
少了小平安,家裡似少了歡笑的源泉,薛君山將湘君固定在自己身邊,扣著她手腕的左手自始至終沒有放,湘君總是抱著枕頭安安靜靜地笑,在自己的世界裡悠然自得。
顧清明和胡長寧有一搭沒一搭說些閒話,胡長寧也是剛剛得知劉明翰上了南嶽的訊息,一顆心七上八下,沒兩句就把話題扯到這個上頭。顧清明只得將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傾囊相告,胡長寧很快聽出來,顧清明出身正統,對游擊戰頗為不屑,認為他們搞不出什麼名堂,頓時有些灰心,加上有薛君山在場,話題圍繞劉明翰頗為不妥,支吾幾句,乾脆嘴上帶栓,捧著茶想心事。
薛君山不好冷落顧清明,和他嘻嘻哈哈說軍隊訓練時的趣事,52軍是吃過敗仗的軍隊,底子不好,素質也差,薛君山功夫不錯,頗為上頭看重,一申請就調派過去協助他們進行軍事訓練,從連長、排長、班長一層層訓下來,別人他不知道,自己倒是練就一手好槍法和投彈技術,成了那幫小兵的老大哥,說的話比誰都管用。
顧清明家裡有過交代,沒人敢派他上前線,他空有報國之志,卻只能在後方打雜,還被人百般排擠,別提有多煩悶,再聽薛君山這麼一吹,妒忌得眼睛都紅了,臉色越來越黑。薛君山猶自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之中,哪裡管他這麼多,最後吹得簡直沒了邊。顧清明聽不下去,霍然而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門口,和小滿打探的目光碰個正著,瞭然一笑,對他遙遙招手。
門響了,小滿歡呼一聲慶幸逃過一劫,飛快地跑過去開門。薛君山還當顧清明有追風耳,放下湘君笑嘻嘻地走出來,待看清楚門口那位拄著柺杖的白髮老者,臉色驟變,風一般刮到老者面前,跪下來肅容道:「父親,您怎麼來了?」
老者悄然退了一步,黯然道:「你起來,我沒照看好你妻兒,問心有愧,受不起你的大禮。你是我的兒子,我猜得到你的打算,我把家鄉的事情都交代好了,過來與你共進退,也當向你贖罪。」
「父親!」薛君山眼眶一熱,強忍淚水,正色道,「我從沒怪過您!」
一個瘦小的男子挑著兩個籮筐鑽進來,笑嘻嘻道:「薛老爺子,您腿腳真利索,佩服佩服!」
「小陳,怎麼是你!」小滿趕緊過去接過擔子,看到堆得高高的大米和肉類,朝他高高伸出大拇指。小陳臉色一白,強笑道:「你還不知道啊,我認了薛處長做大哥,上次就是我送嫂子回去的。」
老父親薛長庭長嘆一聲,將薛君山扶起來,薛君山連忙攙住他,一一介紹幾人。胡長寧聽出端倪,滿心敬佩,向他高高抱拳,薛長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悽然道:「親家,我對不住你……」
胡長寧不想再提,連忙打斷他的話,扶著他往客廳讓,奶奶迎出來笑道:「親家,得空我們一起去尋訪件好壽材,長沙其實是個好地方,兩千多年的古城啊,說不定咱們可以跟地下的王侯做伴。」
小滿和小陳將籮筐送到庫房,秀秀迎上來左看看右看看,滿臉喜色,小陳腆著臉道:「小秀秀,跟哥哥做點什麼好吃的?」
秀秀臉登時紅了,偷偷瞥了小滿一眼,粗聲粗氣道:「有什麼吃什麼,囉嗦!」
小陳頗為受用的樣子,呵呵直樂,小滿哪裡見過膽小鬼有這種氣勢,眼睛都直了,心裡直冒酸水,等秀秀一走,半真半假地箍住小陳的脖子,惡狠狠道:「從實招來,趁我不在你怎麼混進來的!」
小陳掙扎一下,突然洩了氣,輕聲道:「起火那幾天,我正好碰到你姐夫,他看我沒事做,要我送你姐姐回去。」小滿慢慢鬆手,靠著一個大罈子頹然坐倒,小陳扶著籮筐也坐下來,渾身微微顫抖,哽咽道:「我真後悔啊,你不知道日本鬼子有多兇殘,那根本不是人啊!搶完了就燒光,一個個村子的人……讓他們自己挖坑,再踹下去埋了,連子彈都省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人……」
他掄起袖子擦了把臉,輕聲道:「你大姐是好樣的,大著肚子抱著平安下水,結果兩個孩子都沒了,她一滴淚沒流,太慘了,真的太慘了……村裡剩下的幾個大老爺們當場就發了瘋,抄起斧頭和菜刀就去找軍隊打鬼子……」
他絮絮說著一路的見聞,神情近乎癲狂,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小滿只覺渾身幾乎炸裂開來,一下下用拳頭捶地,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手上很快就見紅,小陳沉默下來,怔怔看著他的手上下移動,滿臉驚懼。
小滿停了手,一路踢踢打打走向前院,頗有幾分驚心動魄。迎面而來的奶奶被他從未有過的凝重面色嚇了一跳,再看院子裡這團狼藉,咬牙切齒地撲上去擰他的耳朵,小滿也不想逃,順勢抱住她,淚水潸然而下,「我要去打鬼子,您別攔我!」
奶奶剛跟親家寒暄一氣,突然想起不能讓小陳跟小滿湊到一起說悄悄話,趕緊往後頭走,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聽他這麼一說,某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將他緊緊抱住,滿面焦急地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多次,卻始終說不出什麼,推開他踉蹌而去。
小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又把拳頭攥緊,猛一回頭,正對上湘湘悽楚的目光,用力勾起嘴角,向她舉起拳頭晃了晃,顯示自己非凡的決心。
湘湘心頭百味雜陳,嘴一抿,怔怔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被他眸中某些奇特的光亮吸引,心頭有帶刺的花朵悄然綻放,無法碰觸,卻芬芳撲鼻。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破了這份奇特的寧靜,薛君山放下電話,率先疾步而出,眼中的紅色更濃烈,像兩簇熊熊燃燒的火焰,顧清明緊握著拳頭跟在他身後,悶頭往外走。眾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都追了出來,薛君山已然跑遠,而顧清明還算鎮定,在門口回頭一笑,朝眾人高高抱拳,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開始了!」
薛長庭最先反應過來,扔掉柺杖,帶著滿臉悲壯,朝兩人離去的方向高高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