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炮聲傳來時,奶奶還在自己房間的菩薩老爺面前打坐唸經,菩薩老爺是去年湘君回來時請的,街上亂,她也不想出門,寧可整日坐在家中,臨時抱抱佛腳。
聽到湘君的驚叫,正打掃院子的湘湘迅速衝進房間,鎮定地將包著衣服的枕頭塞到她懷裡。湘君對她怯生生一笑,抱著枕頭鑽進被窩裡,留個後腦勺給她。湘湘無可奈何,為她蓋上被子,垂著頭走出來一看,看到小滿和湘水正躡手躡腳往外走,大喝道:「奶奶,小滿要出去玩!」
奶奶早已扶著門框看著兩人,沒料到湘湘搶去自己的話,愣了半秒,湘水連忙大聲道:「我哥在打仗!」
「你哥在打仗跟你有什麼關係!」奶奶到底是風浪裡過來的人,絲毫沒有被他唬住,冷冷道,「不要添亂,在家等你姐夫的訊息!」
「我哥在打仗!」湘水又說了一句,聲音小了許多,還帶了濃濃哭腔。小滿敲他一記,連忙將他拉進自己房間,壓低聲音道:「男子漢大丈夫,動不動就哭,笑死人!」
湘水成了霜打的茄子,不敢再說,小滿附耳道:「一定是打起來了,等我把湘湘引開,你先溜出去在街口等我,兩個人目標太大!」
等奶奶回去唸經,湘湘看著空空蕩蕩的院子,怔怔看著北方,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下來,拖著掃帚走到門口,將大門開了個縫,抱著膝蓋坐下來發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硝煙尿騷等等夾雜的奇特味道,回家幾天,仍然讓人窒息,她莫名地覺得心酸,這是她的家,以前起床就是馥郁的香,滿街都是歡笑,為何會毀得這樣徹底?
胡長寧輕手輕腳出來,摸摸她的頭,壓低聲音道:「鬼子開始打湘北了,我們不能幹坐著等死,我進了抗敵後援會,以後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孩子,我對不起你,國共兩黨鬥得厲害,政府也不行,我看得難受,一直給你灌輸憎惡戰爭的思想。這一次卻不同,且不說國恨,光是家仇就讓我坐不住。不是你怕打戰,老百姓都想過安生日子,都怕打仗,都不想死,但是鬼子已經打到面前,怕一點用也沒有,只能白白給鬼子祭刀。」
湘湘渾身輕顫,咬著唇不說話,胡長寧繞過她就走,沒走出幾步,胡劉氏急匆匆衝出來,塞了兩個油餅給他。胡長寧迎著陽光展顏一笑,湘湘鼻頭一酸,第一次發覺,自己的父親原來笑得這般好看,小滿笑起來簡直跟他一模一樣。
目送丈夫走遠,胡劉氏心事重重低頭往家裡走,走到湘湘面前又改了主意,輕聲道:「最近八角亭的收容所進來不少孩子,我去瞧瞧,家裡你好好照看。」
不等她點頭,胡劉氏轉身就走,小滿腆著臉湊到她身邊,湘湘斜了他一眼,悶悶道:「快去快回,給我帶好吃的!」
小滿哭喪著臉道:「又不是以前,東西貴死了!」
湘湘冷哼一聲,轉頭不理他,小滿打了聲口哨,拔腿就溜,果然,一個人影迅速躥出來,兩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秀秀用碗端了幾個油餅出來,坐在湘湘身邊將油餅遞給她,湘湘也不客氣,抱住一個洩憤一般狠狠地咬,秀秀看她的樣子好笑,不過久已習慣沉默,在這個聰明漂亮會寫文章會說外國話的姐姐面前非常自卑,也只有陪坐著吃東西的勇氣。
湘湘咬了幾口,自己也覺得樣子難看,自顧自笑了起來,輕聲道:「這是你做的嗎,真好吃!」
秀秀沒想到她會跟自己說話,微微一愣,怯生生道:「是我做的啊。」她突然醒悟到湘湘在誇獎自己,笑意從眉梢眼角向外發散,整張面孔立刻生動起來,興沖沖道:「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不對,應該變換花樣做給你吃!」
湘湘倒沒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會換來這麼大的反應,突然想到她對這個家的貢獻要比自己大得多,不免有些沮喪,強笑道:「秀秀,家裡多虧你了,謝謝你!」
秀秀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她日日埋頭苦幹,不就是為了這樣一天,得到一聲贊同,所有人都把她當自家人。
話一齣口,湘湘也有些訕訕的,顧左右而言他,「要是沒有戰爭該多好。」
秀秀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如何介面,回頭看到湘君抱著枕頭出來,輕聲道:「逃難的太多,很多人連自己都顧不上,只好把孩子丟了……」
湘湘眼睛一亮,朝她比出大拇指,又拍拍胸脯,衝進房間拿了個布袋子出來,將剩下的油餅都裝在裡頭,朝她得意地擠擠眼,蹦蹦跳跳而去。
秀秀怕是一輩子都學不會這種囂張的快樂,看著她的背影發了會呆,右手捂著臉笑了兩聲,回頭跟湘君說悄悄話,「姐姐,我們再給你找個孩子好不好?」
「孩子?平安?」湘君茫茫然看她一眼,笑眯眯道,「平安睡著了,別吵!」
秀秀嘆了口氣,拿了一把梳子幫她梳頭髮。薛長庭從樓下的房間裡慢騰騰挪出來,在兩人身邊看了看,搖頭嘆息而去,洗漱完喝了碗稀飯,繼續張羅自己的事情,在梧桐樹下襬上大茶杯和棋盤,自己跟自己戰鬥。
湘湘一跑上街頭就有些發憷,大火過後,長沙的居民慢慢回城,只是鬼子日日緊逼,大家頭上都懸著一把刀,這把刀隨時能砍掉腦袋,也沒有幾家大張旗鼓重建家園。人們大多擠在政府搭建的棚屋,或者自己拆拆補補建個安身之所,街上仍然是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時不時冒出一張茫然的臉,而看過幾雙飽受驚嚇的眼睛後,湘湘再也無法面對,竭力繞道而行。
好不容易找到一輛人力車,聽說她要去育嬰堂,拉車的中年漢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欲言又止,神色十分複雜。
很快,湘湘就明白他那奇怪的神色所為何來,育嬰堂那條街堵得水洩不通,擺放棄嬰的木箱子已經排到街口,哭聲震天。人力車在街口停下來,湘湘瞠目結舌,哪裡還知道下車,只見許多中年婦人來回穿梭,手足無措,大叫連連,「哪裡有奶媽,這樣下去都會餓死啊,造孽啊!」
也有三四個年輕點的女子在餵奶,只是僧多粥少,嚎哭聲一浪蓋過一浪,幾人餵過一陣,再也擠不出半滴,連衣裳都來不及掩上,垂著乾癟的□□癱坐在育嬰堂門口,眼睛近乎發直。
漢子抹抹臉,輕聲道:「要是有活路,誰捨得丟下自己的骨肉。小姑娘,鬼子已經打過來了,打得很兇,還是逃難去吧,別想其他心思啦。」
湘湘被那震天的啼哭弄得沒了主意,木然點頭,漢子連忙把她往回拉,經過一個小巷子時,她猛然看見幾個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東西,連忙叫漢子停下來,從袋子裡拿出油餅遞給幾人,大家歡呼一聲,搶過去狼吞虎嚥,兩個看起來大些的孩子連忙維持秩序,將油餅平均分配,有個十二三歲的大孩子往嘴裡塞了小小的一塊,跑到巷子口,從黑漆漆的箱子裡抓出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將一大塊油餅塞到他嘴裡,孩子睡得有些迷糊,一口就吞了下去,揉揉眼睛,眼巴巴看著大孩子,惹來一片笑聲。
她這才發現旁邊巷子裡就是一個小小的孤兒院,只是門臉燒完了,孩子們擠在僅剩的靠街口的那一間,最小的只怕就是這個貪睡的孩子。
突然,一位衣衫襤褸的白髮老者跌跌撞撞衝過來,大叫道:「你們想幹什麼,走開!」
漢子沒好氣地嚷道:「人家小姑娘是給吃的,你怎麼看孩子的,一個個餓成這樣!」
那大孩子輕聲道:「不怪劉爺爺,政府發了救濟,是我們吃得太快。」
劉爺爺到了近前,湘湘也打量清楚,這群孩子一共十二個,十二三歲的就兩個,其他都是七八歲上下,一個個面黃肌瘦,衣不蔽體,那個最小的眼睛又大又圓,看起來特別精靈,倒有幾分像平安。
湘湘的樣子當然不像壞人,劉爺爺也是太過焦躁,過來一看,十分不好意思,朝她打躬作揖拜謝,湘湘哪裡敢受,紅著臉閃躲,把那漢子笑得前仰後合。最小那孩子終於搞清楚吃的從何而來,甩開兩條細細的手臂朝湘湘狂撲過來,抱著她的腿,仰著頭痴痴地等。
湘湘趕緊低頭掏袋子,半天掏不出東西,急得額頭直冒汗,將布袋子倒過來給他看。他的失望顯而易見,卻似乎不怎麼會說話,抱著袋子聞了聞,竟然伸出舌頭去舔。
湘湘驚呆了,那個大孩子氣急敗壞,劈頭給他一下,將他硬拽開來,只是他還惦記著油餅,在大孩子的身後探出個小小的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湘湘手裡的布袋子。
湘湘無言以對,扭頭就走,車伕看在眼裡,拉她的腳步也輕快許多,一口氣到了八角亭,湘湘給了豐厚的報酬,漢子眉開眼笑道:「小姑娘,你想要哪個孩子跟我說一聲就是,我馬上給你弄來,也算是積點功德。」
湘湘不敢做主,朝他擺擺手去找胡劉氏,誰知沒走幾步就碰到胡長寧和一位老者,趕緊過去恭恭敬敬行禮,將情況說了一遍,胡長寧也才剛剛走馬上任,一團迷亂,只得盯著老者討主意,老者皺眉道:「我們確實疏忽了,要不趕緊成立一個慈善救濟組,專門負責兒童事務,老弟,弟媳正好在收容所幫忙,讓她負責如何?」
此事非同小可,妻子根本沒見過什麼世面,胡長寧如何敢應。老者微微搖頭,也不催逼,和他拉拉雜雜扯起前線幾個將領的趣聞軼事,湘湘對關麟徵覃異之等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沒得到回覆,在兩人身邊繞來繞去,心裡跟貓抓一樣。
很快,兩人商談完畢,分道揚鑣,胡長寧催促湘湘趕快回去,一頭鑽進後援會的聯絡處再不見出來,湘湘氣悶不已,找了輛人力車回家討主意。
沒聽她說完,奶奶迎頭敲她一記,惡狠狠道:「你瘋了不成!」
湘湘捂著頭氣鼓鼓道:「那孩子跟平安差不多大,好可憐,都快餓死了!」
奶奶還想去敲,湘湘一溜煙跑了,奶奶手舉了半天,看到薛長庭瞭然的目光,朝他訕訕一笑,腳上如灌了鉛,怎麼也提不起來,只得扶著牆壁摸進庫房。
日已西斜,薛長庭收了棋盤,吧嗒吧嗒抽長長的水菸袋,煙霧裊繞間,整個人有不真實的感覺,湘湘送了些厚實的餅子去孤兒院,回來推開門一看,還當自己走錯了地方,尷尬地招呼一聲,把秀秀扯進廂房嘀咕一陣,很快就都笑眯眯出來了。
薛長庭和奶奶交換一個會心的眼神,但笑不語,小滿和湘水衝進來就癱軟在地,湘水抽抽搭搭道:「已經開打了,我怎麼把我哥弄回去啊,我爺爺會打死我的……」
奶奶懶得理他,轉身走了。有這樣的兄弟小滿也覺得丟臉,一躍而起,惡意地踹他一腳,鑽進廚房找吃的。
湘水到底還是知道自己被人瞧不起,很努力地憋氣想停下來,只是淚水怎麼也流不幹,乾脆自暴自棄,坐在梧桐樹下抱著膝蓋哇哇大哭。
最後還是湘湘看不過眼,將熱毛巾遞到他面前,湘水啞著嗓子道:「湘湘,跟我回去吧,長沙太可怕了。」
湘湘苦笑道:「國難當頭,現在哪裡還有不可怕的地方。」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不知何處遭了殃。奶奶突然發了瘋,跳到院子裡叉著腰指天痛罵,「殺千刀的日本鬼子,有本事不要偷偷摸摸丟炸彈,要打進長沙,我跟你們同歸於盡!」
湘水張口結舌,湘湘突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彷彿渾身在火上炙烤,冰冷的血終於慢慢沸騰起來。
胡劉氏走進門,被一家人齊聚的陣勢嚇了一跳,湘湘連忙湊過去說今天的事情,胡劉氏讓她把孩子送到新開的難民收容所。原來,前方戰事一起,很多人都逃難進城,救援會的幹事另外覓得一個殘破的小學校作為臨時收容所,正在文昌閣附近,由救援會的人統一分派大米煮粥,還分派了兩名醫生,不至於讓難民餓死病死。
大家都知道這是杯水車薪,卻也只能盡力而為,奶奶淡淡道:「現在還不趕緊幫忙做事,要是鬼子進了長沙,腦袋一掉,說什麼也沒用了。」
「就是!鬼子過的地方就跟洪水過境一樣,連人帶東西全都一掃而光,真是乾淨!」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陳把憔悴的臉從門縫裡擠進來,笑吟吟道,「南京不就是那樣子!」
眾人心頭髮寒,再沒了聲音,小陳走到秀秀身邊,嬉笑道:「好秀秀,給我弄點吃的吧,我已經餓了幾天了!」
一股酸臭撲鼻而來,秀秀卻沒有退開,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後面走。奶奶跟了上去,經過小陳的時候輕聲道:「快洗洗等吃飯!」
小陳猛一低頭,笑得像在抽風。
湘湘將胡劉氏拉到一邊,悄悄提出收養那孩子的想法,胡劉氏當然求之不得,把那孩子的情況細細打聽一番,轉頭就去收拾小平安的衣物。
得到她的首肯,湘湘膽氣十足,又去找小滿嘀咕,尋求最廣泛的同盟,小滿自然樂意,興沖沖地馬上就要去找人,湘湘吃吃直笑,「明天把他們送到收容所再說也不遲啊!」
兩人面面相覷,沉默半晌,突然撲哧一笑,輕輕碰額頭。在戰爭的威脅裡擔驚受怕多日,炮聲響起的時候反倒不擔心了,極力地想保持笑臉。親人在前線,擔心沒有用,抱佛腳也沒有用,只有好好地活,好好地笑,才能對得起勇赴國難的男兒。
小陳的恢復力實在驚人,聽到他中氣十足地嚷嚷吃飯,小滿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捕捉到什麼不好的資訊,連忙將他拉進來,惶然道:「姐夫是不是出事了?」
薛君山這次真是豁出去了,從十四號那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而湘北的戰鬥已經打響,他當然會想到這最壞的可能。
小陳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大哥本事大著呢!」說話間,他的目光飄忽,瞥見湘湘紅通通的眼睛,突然洩了氣,靠著牆慢慢坐倒,顫聲道:「鬼子有那麼多飛機,一刻不停地轟炸,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成了一堆血肉,怎麼打!怎麼打!」
小滿下意識看向湘湘,從她眼中看出同樣的恐懼和驚惶,懂事以來第一次想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場。湘湘撇開臉,擦了擦腮邊的淚滴,挺直了胸膛走出去。
反正吃一頓少一頓,奶奶不想再吝嗇,有了她和秀秀的巧手,晚餐自然很豐盛,只是大家都胃口欠佳,桌上的菜幾乎沒動什麼。
看大家準備散了,奶奶筷子一放,正色道:「你們別嘀嘀咕咕了,明天小滿和湘湘去把那個孩子領回來,還是取名平安,以後他就是我嫡親的重外孫子,我死了,他也要披麻戴孝!」
「媽,說這種話做什麼!」胡長寧一步邁進來,皺著眉頭道,「能活著都不容易,別整天把‘死’掛在嘴上!現在前線吃緊,傷兵、糧食、急救醫院、供應前方物資和宣傳等等都要人,家裡的人都別閒著,能做什麼做什麼,別老想著自己家這攤子事情!」
他接過胡劉氏絞好的熱毛巾擦了擦臉,聲音帶著一絲慍怒,「都什麼時候了,張口閉口把人家孩子往家裡領,你們當是救人麼,收容所裡上千個孤兒,你們怎麼不都領回來!」
第一次看到父親發這麼大的火,幾人都不敢吭聲,湘湘一片好心被他說得一無是處,淚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哪裡憋得回去,嘟噥道:「我是想治好姐姐,平安回來了,她肯定慢慢會好起來!」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湘君怯生生的聲音,「平安回來了嗎,我也要去接他!」
捱了胡長寧一頓罵,加上湘君的情況確實不能帶孩子,那個孩子到底還是沒領回來,湘湘第二天就把那群孩子連同劉爺爺送進收容所,還拉上秀秀每天去照顧孩子。小滿和湘水則為前線官兵記錄整理物資供應,忙得腳不沾地,小滿還搜刮來一套軍裝,穿起來像模像樣,只不過胡長寧嚴禁他穿出去,只能在家過過乾癮。
民國二十八年的中秋佳節並沒有因為隆隆炮聲推遲,這是個團圓的節日,只是真正能團圓的家庭少得可憐。
入夜,幾個孩子早早趕回來團聚,小滿不知從何處弄來兩個月餅,大家傳遞著「欣賞」一氣,奶奶接過去用碟子裝好供奉在菩薩老爺面前,說要等菩薩老爺吃了大家才能吃,保佑所有人平平安安。
笑鬧聲裡,一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而來,在胡家門口嘎地一聲停穩。小滿正在院中炫耀威風凜凜的軍裝,聽到聲音,大叫一聲:「姐夫回來啦!」猛地把門拉開,看到一雙血紅的眼睛,還當自己看錯了人,驚叫道:「顧大哥,你不是在打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