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長沙》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過幾天的工夫,顧清明如同變了一個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中滿是血絲,似乎幾天幾夜沒睡,只有軍裝還是乾淨如新。湘湘沒來由地心疼,想起他絕情的話語,滿心懊喪,悄悄從樹後挪出來一些,希望他能看到自己。

然而,顧清明對滿院子人視若無睹,脫下帽子託在手裡,挺胸抬頭走進來,在奶奶面前站定,來個九十度的鞠躬,久久不起來。

死一般的寂靜中,薛長庭的水菸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奶奶體微微搖晃幾下,用力推開身後秀秀攙扶的手,從顫抖的嘴唇裡擠出兩個字,「君山?」

看到顧清明微微搖頭,湘水一下子坐倒在地,仰面看著圓圓的月亮,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躺下來,眼睛也不知道眨,把天空中的月亮看成許許多多的笑臉,又看成呼嘯而過的炮彈與飛機。

「什麼時候的事情?」奶奶看向月亮,腦海中風起雲湧,許許多多往事想衝出來,又有更多的往事想逃避遮掩。

「請節哀!」顧清明聲調平緩,彷彿在陳述無關緊要的事情,只是月光下臉上遍佈水痕血痕,無端端生出幾分猙獰的氣息。

無人回應,薛長庭又撿起水菸袋,吧嗒吧嗒抽得更急。

「他們遇到的是第6師團,打南京的!」

眾人瞳仁不約而同緊縮,臉色驟然猙獰,像是看到空氣裡的魑魅魍魎。薛長庭水菸袋再次掉落,打破了這恐怖的靜謐,小滿的喉嚨裡咕隆著無數個聲音,終於有一個奇特的尖利聲音衝出來,「拼了!拼了!」

顧清明說完起身,將帽子緩緩戴上,轉身就走。奶奶終於回過神來,大叫道:「慢著!」說著,她瘋狂地跑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兩個月餅,語無倫次道:「保佑你的,保佑你們的,吃吧,吃吧!」

顧清明再次深深鞠躬,如來時一般,迅速消失無蹤。院中再次安靜下來,小滿想把湘水拉起來,第一次卻沒拉動,湘湘也來幫忙,看到湘水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腿一軟,跪倒在他身邊,哀哀道:「那是打南京的鬼子,你哥不虧啊,你回去可以交差了,別哭了,哭有什麼用,鬼子不會滾蛋,你哥也回不來了……」

湘水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卻自己爬起來,猶如離魂一般往外走,幾人都沒反應過來,等他消失在黑暗中才追出去,想當然的早不見蹤影。湘湘和小滿要秀秀照應家裡,連忙提著馬燈出門找,電力仍然沒有恢復,路上漆黑一片,很多人在路邊燒紙錢祭拜,哭聲一片。

兩人磕磕碰碰走了許久,到了文昌閣附近突然熱鬧起來,前方在拼死苦戰,這個中秋節對長沙人來說不再代表團圓,為了安撫大家的情緒,政府派出一個宣傳隊來到收容所,在街頭的廢墟上搭起簡陋的高臺唱花鼓戲。

「小劉海,在茅棚,別了孃親嘎啊啊,背扦擔去山林走一程哪,家不幸囉,老爹爹早年喪命囉……」

好久沒聽到這熟悉的曲調,湘湘有些興奮,可是前面人頭攢動,哪裡擠得進去,急得在後頭蹦蹦跳跳,沒留神後腦勺上被狠狠敲了一記,剛想咆哮兩句,到底想起這會不是看戲的時候,還有正事要做,脖子一縮,乖乖由著小滿拖出來。

剛到無人處,後頭傳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孤兒院的劉爺爺拖著他們看中的那孩子往這邊擠,滿臉堆笑道:「小姑娘,還不回去陪你家人過節!」

孩子還沒名字,大家都順口叫他「毛毛」,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湘湘,眼睛一亮,朝她遙遙伸手,大叫道:「餅餅,餅餅!」

湘湘來的時候經常會帶餅子,他還不會叫人,倒把餅餅記下了。劉爺爺有些赧然,輕輕敲了他一記,毛毛撲上來抱住湘湘的腿,仰著頭齜著小白牙討好地笑,湘湘摸摸他小腦袋瓜,嘿嘿笑道:「姐姐出來找人,沒帶餅餅,明天再給毛毛帶餅餅好不好?」

劉爺爺將小滿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家,而且剛沒了孩子,毛毛你們領回去吧,有吃的就行,他很好養的。」

見他沒有回應,劉爺爺垂下頭強笑道:「孩子,是我太心急,有些強人所難,你們已經做了很多,謝謝!」

劉爺爺深深一躬,回頭去牽毛毛的小手,毛毛當然不肯,卻也不哭鬧,一個勁往湘湘身後躲。湘湘惦記著找人,連忙哄他回去,小滿心頭一酸,怔怔看向湘湘,沒想到她也在看自己,目光中似有無限悽楚,他不由得生出幾分豪邁之氣,暗忖:反正為她當了十幾年擋箭牌,也不差這一次吧。即使在長沙養不活人,也可以拖著孩子到鄉下去,山裡田裡都是吃的,肯定餓不死。

第一次做出這種重大決定,他心中還是有幾分忐忑,將毛毛抱起來強笑道:「湘湘,你反正跑不動,先把他帶回去吧,我再去看看,湘水人生地不熟,肯定沒地方去,實在找不著就算了,腿長在他自己身上,要回來自己會回來。」

毛毛聽得分明,揮舞著小手歡呼,「餅餅餅餅……」

劉爺爺還想跪謝,小滿眼明手快,迅速將他扶起,朝湘湘使個眼色。湘湘連忙接過毛毛,這小傢伙兩條手臂雖然細瘦,比小平安的力氣還要大,一箍上她的脖子就不肯放手,眼巴巴地看著她,似乎生怕她反悔。

小滿不願再耽擱,交代湘湘一聲,拔腿就走。劉爺爺無意糾纏,佝僂著背脊離開,隨著遠處的歌聲輕聲唱道:「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囉……小劉海你是我的夫囉……」

湘湘抱著毛毛沒走出幾步,天空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噓聲,一種奇特的光亮閃過,緊接著是劇烈的爆炸聲,頓時地動山搖,空中飛沙走石,斷肢殘掌帶著血霧橫飛,四處蒸騰起一層黑色塵灰,讓人幾欲窒息。

湘湘擦擦眼睛,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尖叫。劉爺爺已不在原來的位置,頭和身體分了家,不,並不僅僅如此,是整個身體碎裂開來,四散分開,最完整的是腦袋,正停在只剩一寸來高的斷牆上,眼睛還沒閉上。

而空襲警報姍姍來遲,尖利得猶如催魂。

湘湘很想落荒而逃,卻又不得不繼續挪動腳步,而劉爺爺臌脹的眼睛讓她有走下去的勇氣,短短的路,她似乎走了一輩子的時光。

她不敢去看,卻又不得不看,滿地都是殘肢血肉,滿地都是不瞑目的眼睛,那些都是剛剛跟她一起唱《劉海砍樵》的父老鄉親,剛剛都是帶著笑容的活生生的人,他們安安分分,沒有做過孽,沒有殺過人,不應該有這樣的命運。

東北的百姓、北平的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國千千萬萬的百姓,都不應該有這樣的命運,他們卑微渺小,只求生存,不應該被當成牛羊屠戮,或者像今天一樣,死無全屍,到陰曹地府還要繼續痛苦。

她突然覺得冷,彷彿全身的血都被抽乾,只剩下一個乾巴巴的軀殼。走到劉爺爺面前,她慢慢蹲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想合上他的眼睛,近處響起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讓她心中繃緊的弦終於斷了,幾乎栽倒在地。

於是,她看清楚了劉爺爺的眼睛。

不瞑目!東北的百姓、北平的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國死在侵略者屠刀下的千千萬萬百姓,全都不瞑目!不可能瞑目!

侵略者的屠刀高舉,人命如草芥,每個人都是朝不保夕,活著的人不能繼續等待牛羊般的命運。

不要怕,不要怕,他們都是你的親人,他們不會害你,天若有靈,會讓這些冤魂安息,讓那些沾滿中國人鮮血的屠夫血債血償!

原本以為的恐懼和尖叫慌亂通通沒有來,她出奇地平靜,眸中有如古井,微瀾不起。

那是死而復生之人才有的平靜,她聽到心中有人在嚎啕痛哭,哭劉爺爺,哭小平安,哭湘泉哥哥,哭金鳳在南京的親人,哭活活燒死的傷兵,哭湘江上的冤魂,哭生存多艱的百姓……

她第一次不是為自己的小情緒而哭,九一八之後,中華大地有無數的冤魂,是該好好為他們哭一場。

然而,她流不出一滴淚,淚彷彿和心頭的血一樣抽乾了。

她再次伸手,將劉爺爺的眼睛輕輕合上,四處打量,想為他拼湊出一具完整的身體,讓他入土為安,然而,周圍除兩塊不知主人的血肉和滿地狼藉別無他物,她發了一會呆,將兩塊血肉放在劉爺爺身邊,一轉頭,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本是驚喜的故人重逢,只是時候不對地點不對,湘湘喚了金鳳一聲,聲音低微得如同囈語,「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他們要侵略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地殺來殺去?」

如果不是她滿身血汙,神情悽迷,金鳳還會把她當成以前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金鳳的哥哥曾經參加學生社團,和當年的劉明翰一起,整日宣揚激進言論,金鳳耳濡目染之下,最有愛國熱情,只有湘湘屢屢逃避,甚至一提到這些話題就徑直走人,讓人氣急不已。

然而,這並不妨礙兩人成為朋友,湘湘才華出眾,有長沙人特有的爽快熱情,而且跟那雙胞胎哥哥小滿在一起時,兩人都像頑童,經常鬥嘴甚至打得雞飛狗跳,真是大家的開心果。

回想起過去,金鳳心中無比痠疼,輕聲道:「我堂哥在前線跟打南京的鬼子幹上了,哥哥也在前線,生死未卜,說不擔心是假的,但是我知道他們都是憋著氣上去的,死而無憾!」她定定看進那茫然的眼中,一字一頓道:「我哥以前說過,鬼子想三個月滅亡中國,那是做夢!只要從我做起,人人奮起抵抗,中國就不會亡!」

聽到有人召喚,她轉身就走,留下淒厲的嫋嫋餘音,「我不相信他們能殺光中國人!」

大火之後胡家一直緊閉的大門終於大開,奶奶搬了條靠背椅出來,冷著臉坐在門口,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薛長庭拎著菸袋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一直淡然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秀秀出不了門,蹲在牆角急得嗚嗚直哭。胡長寧氣得直跺腳,卻拿奶奶一點辦法都沒有,胡劉氏見他像無頭蒼蠅,一直坐不下來,連忙搬了椅子出來,輕言細語道:「你別急,外面太危險了!」

胡長寧悶悶道:「你也不看看,這是犟的時候嗎,收容所那裡死了不少人,那就是湘湘經常去的地方,你擋在門口算怎麼回事,人死在外頭你難道不去收屍!」

「呸呸呸!」胡劉氏連忙捂住他的嘴,見奶奶滿面怒容,連忙把他拖到一旁坐下。

湘水跌跌撞撞跑回來,遠遠就大叫道:「湘湘和小滿沒事,他們在幫忙,要我回來報平安!」

大家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奶奶緩緩起身,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湘水連忙衝上來扶,奶奶突然發了毛,劈頭蓋臉打去,大吼道:「你跑什麼跑,找死是不是!」

湘水直挺挺跪下來,硬捱了兩下,低低嗚咽。看到他紅紅腫腫的眼睛,奶奶腦中轟地一聲,有什麼東西塌陷下來,抱著他嚎啕痛哭,「我的寶貝孫啊,你們千萬別有事,送了一個又一個,我怎麼受得了啊……老天爺啊,你們怎麼不乾脆先把我收了,不要收我的寶貝孫子,讓我遭這份活罪……」

看著祖孫倆抱頭痛哭,眾人都垂淚不語,奶奶回過神來,把臉一擦,起身拎著湘水的耳朵罵道:「以後乖乖跟我蹲在家裡,不準亂跑,你爸爸就剩下你一個,要是你也有個三長兩短,你要我怎麼跟他交代!」

湘水聽出了濃濃的關心,裝模作樣地嗷嗷叫,奶奶終於放手,探頭出門看了一氣,回頭憤憤道:「什麼都不會做,幫什麼忙,我看就是幫倒忙!」

湘水筋疲力盡,就勢往地上一癱,生怕兩人被自己連累了,梗著脖子道:「他們是真的在幫忙!」他頓了頓,顫聲道:「幫忙收集碎屍去埋。」

奶奶猛地回頭,瞪得眼珠子幾乎掉下來,湘水還當她又要發難,抱著頭哀嚎道:「是真的,他們就在爆炸現場,差一點點就沒命了!」

只聽一聲悶響,胡劉氏轟然倒地,胡長寧連忙將她搬到沙發上躺下,幾下將她掐醒,胡劉氏一睜眼,死死抓在他手腕,胡長寧嘆道:「活著就是萬幸,不要提了。」

胡劉氏收回手,嘴唇顫抖良久,卻始終沒有說出什麼,胡長寧將她攬入懷中,長長嘆息。

客廳的落地鐘敲到第三聲,昏昏欲睡的奶奶一躍而起,同時驚醒的還有在客廳門口打盹兼打望的湘水,兩人衝到院子裡,卻見薛長庭笑吟吟走進門,手裡還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已經睡得正香,臉上淚痕未乾,還不時在夢中抽噎。

看到孩子,奶奶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歡喜,薛長庭連忙將孩子交給她,強笑道:「這是毛毛!」

奶奶微微一愣,也不多說什麼,目光落在門口躲躲藏藏的那兩人身上。兩人還好都沒受傷,身上臉上血跡斑斑,眸中驚懼悲悽之色難掩。奶奶鼻子一酸,輕聲道:「快去收拾一下,我去熱菜。」

聽到動靜,大家都衝了出來,分頭忙活,胡劉氏去找衣裳,秀秀打水給大家洗澡,一貫奉行君子遠庖廚的胡長寧找不到地方插手,乾脆去廚房幫忙。

人多辦起事就是快,等幾個孩子都收拾好坐在飯桌旁,豐盛的飯菜也上桌了。秀秀把湘君叫起來,一家人坐定,薛長庭捻鬚笑道:「這餐團圓飯雖然推遲了一些,大家都在就是萬幸,廢話就不說了,吃飯吧!」

聞到飯菜香,毛毛早就醒了,暈乎乎還當自己在做夢,大張著嘴直直看著桌上,竟不知如何動手。

小滿和湘湘自知有些魯莽,都不敢說話。胡長寧看著幾個可憐的孩子,心疼不已,把毛毛拉到身邊輕聲道:「你以後叫薛平安好不好?」

薛長庭被說中心事,頓時老淚縱橫,一直迷迷糊糊的湘君突然尖叫一聲:「平安?平安在哪裡?」

毛毛嚇了一跳,倒也知道這些都是好人,剋制著滿心恐懼,顫抖著努力發出兩個音:「平……安……」

下一秒,他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中,媽媽的懷中。

湘君摸摸小傢伙細瘦的手臂,茫然的目光瞬間黯淡下來,將一塊扣肉夾到碗裡,用筷子拆開,一點點送到他嘴裡。小傢伙何曾受過這種優待,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睜得牛大,在大家的臉上看來看去,終於從幾個陌生人竭力擠出的溫柔笑臉讀出什麼,吃得半飽之後,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

湘湘卻是連筷子也舉不起,抱著碗發了半天呆,大家都沒什麼胃口,小滿順手給她夾了點她平時很喜歡吃的肚絲,湘湘稀裡糊塗吃了下去,腦海中沒來由地閃過某個拼命要遺忘的畫面,頓時胃裡翻江倒海,捂著嘴狂奔而去。

奶奶把筷子啪地放下來,冷冷道:「什麼毛病,逞什麼能,浪費糧食!」

湘水追了出去,見她吐得滿臉扭曲,淚痕遍佈,心頭一陣發緊,倒了一大杯水送到她手邊。她漱漱口,又洗洗臉,拿著毛巾發呆,腦子裡又閃過炮聲隆隆,血肉橫飛的場面。

湘水囁嚅道:「湘湘,去休息吧。」

湘湘目光飄忽地回頭,也不答話,喝了一口水,繼續吐得撕心裂肺……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鐘再次敲響,她終於失去嘔吐的力氣,靠著梧桐樹硬撐著站穩,把湘水遞過來的芝麻豆子茶一飲而盡,這才發現大家都出來了,臉上皆是水光閃閃。

她用力擠出笑臉,斷斷續續道:「不要擔心,我真的不怕了,沒什麼可怕的。我想通了,像湘泉哥哥那樣能上戰場殺鬼子,死了也值得,老老實實在家等,說不定會有飛來橫禍,結局既然沒有不同,那就跟他們拼了,讓日本鬼子知道,我們中國人是打不垮的!」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用了全身力氣,小滿一步步走過去,輕輕和她碰額頭。她扶著他的手臂,終於找到支撐,癱軟在他懷裡。他也沒有拆穿她堅強面具的打算,和她緊緊相擁,緊握拳頭,咬著牙一字一頓道:「總有一天會把他們趕出中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