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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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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什麼事,我樂意,你再這樣討厭小心我不幹了!」湘湘哪裡是能受氣的,這些天在他手下沒少被他冷嘲熱諷,反正做什麼說什麼都不對,環境苦條件差,人還特別少,她一個人要做幾個人的活,有時候真想撂挑子算了!

蘇鐵笑容更盛,扳著手指頭算賬,「現在大米至少30元一斤,你爸爸的薪水合計約7塊銀元,不到3000元,不夠買100斤大米……」

關鍵不是大米的問題,還欠他大筆醫藥費呢!湘湘被戳中死穴,蔫了半截,拂袖而去。

蘇鐵笑容漸漸消逝,將手挪到一旁,慢慢落在她坐過的位置,無比輕柔地撫摸,眸中卻似結了冰霜。

傍晚,院子裡早早點起一盞燈,就著星光和燈光,奶奶和胡劉氏湊在一起改衣服。好不容易在街上一戶老鄰居的鋪子借了塊地方接活,不賣力做實在對不起每月作為租費的大米。

秀秀帶著毛毛回家時,從門縫裡看到的就是這番情景,秀秀咬了咬唇,示意毛毛叫人,只是聰明的小傢伙似乎故意裝作沒領會她的意思,將身上的包袱取下來放在門口,默默爬到獅子上去守候,目光直直看向街口的方向。

秀秀明白過來,往臺階上一坐,捧著臉看著提回來的一袋臘肉發愣,毛毛也不理她,撿了根棍子當作馬,一路拖著往街口走,果不其然,來回跑了兩趟就看到湘湘,歡呼一聲,撲進她香噴噴的懷裡。

久別重逢,小傢伙竟然記得自己,而且難得這般眷戀,湘湘滿心痠疼,抱著他走到門口,門裡面的人似有感應,猛地拉開,幾人面面相覷,秀秀突然嗚嗚哭起來,撲通跪在胡劉氏面前,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媽媽,我對不起你!」

大家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奶奶聞到臘肉香味,連忙撿進來,蹲在地上一條條細細地看,嘖嘖稱歎,「真好,真好,這下家裡又可以頂一陣子了!」

毛毛笑道:「太外婆,大爺說小舅舅拿的米要是不夠,給家裡送個信去,他們馬上送來!」

「米?什麼米?」奶奶和胡劉氏交換一個眼色,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奶奶最先反應過來,將氣死風燈撥亮了一些,扶著牆顫巍巍走進後院的庫房,開啟米缸看了看,才發現自己果然沒看錯,米缸空了好些天了,這陣子都是在吃南瓜醃菜。她仍不死心,一個個罈子開啟,空的,空的,空的……她雙腿禁不住地顫抖,扶著一個大罈子慢慢坐到地上,要不是怕外頭的人聽見,真想嚎啕痛哭或者痛罵一回。

她終於不想強撐,從庫房裡順便摸出柺杖,臨出門,湘湘正把臘肉送進來,接過燈四處轉了一圈,暗歎一聲,扶著奶奶出來,竟不知該如何勸慰。

那傢伙實在沒譜,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他竟然還有心思從老家騙米出來,錢沒拿回來一分,米也沒送回來一粒,要是爸爸知道真是會氣厥過去。

秀秀倒也看出不妥,拎了最大的一塊肉進廚房,就著微弱的煤油燈一一看去,不由得心底發涼,南瓜粥、煮南瓜、野菜、樸辣椒……菜裡一點油星子都沒有,他們到底是過的什麼日子!小滿從鄉里搬了那麼多東西,到底弄到哪去了!

秀秀回來了,湘湘心裡似落下一塊大石,一門心思捧著杯茶坐在電話旁,就著熹微的星光一遍遍確定電話的位置,生怕到時候摸不著。

毛毛在她身邊守了一氣,發現跟她說什麼她都不怎麼來勁,十分沮喪,只得偃旗息鼓,抱著茶壺裡裡外外四處轉悠,等幾人杯子空了就如同得了大任務,樂顛顛地加水。

有些訊息,湘湘既想知道又不敢打聽,有些人,她想見到又怕見到,不知道喝了多少水,她有了尿意,卻始終不敢離開電話,懊悔不已,將杯子放下來,憋了一會才起身。

說來也巧,沒走出大門,電話果然淒厲地響起,她撲上去抱住電話,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完全沒了剛才的緊張,訕訕應了一聲,輕聲道:「肖院長,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道:「明天你跟蘇鐵到醫院來。」

「為什麼?」她悄然戰慄,腦海中不可抑止地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

「你不要激動,聽我慢慢說。我也是剛接到訊息,常德的石門失守,守軍一個師幾乎全軍覆沒,常德……這次戰況太慘烈,很多軍官犧牲……」

湘湘很想打斷他,跟他說清楚,這一切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她也是血裡火裡都經歷過的人,看慣了硝煙和死亡,什麼師長士兵參謀,說起來好聽,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到了戰場上槍彈一視同仁。

只要有長沙的家人都在,她就什麼都不怕!一定不怕!

她始終開不了口,默默聽院長語無倫次地絮絮叨叨,甚至覺得好笑,也是留過洋見過大世面的人,怎麼這麼囉嗦。

好不容易等他停下來喘氣,她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用囈語般的溫柔聲音道:「院長,你放心吧,我做好了當遺孀的準備,家裡的黑衣白花都是現成的。」

對方突然沉默下來,連呼吸聲都消逝在靜悄悄的夜色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對方掛了電話,沒有道再見。

黑暗中,湘湘放下電話,依稀辨出一張神情凝重的臉,衝他悽然一笑,「爸爸,我不離婚了!」

第一次上門,一貫冷情冷靜的蘇鐵仍有幾分忐忑,在那對石獅子面前徘徊了好一陣,默默捕捉著院子裡的聲音,卻始終沒有聽到自己期待的那一種。

小滿老遠就看到有人在家門口晃悠,騎著車呼嘯而來,想把他撞翻。不過,蘇鐵的身手比他想象中還要厲害,看到車逼到近前,飛起一腳踢在石獅子上,輕輕鬆鬆跳了開去,小滿收勢不及,反倒摔倒在地,看清楚來人,發出懊惱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毛毛探出頭,衝蘇鐵露出大大的笑臉,卻發現找錯了物件,轉而對地下的人大叫,「舅舅,你在用苦肉計嗎?」

小滿哭笑不得,撲上去將他打橫抱起打屁股,一邊大聲嚷嚷,「救命恩人來了,好酒好菜擺出來啊!」

無人回應,客廳裡燈火如豆,將整棟房子襯得鬼氣森森。

毛毛掙脫下來,衝進客廳小心翼翼掃視一圈,投入臉色最正常的湘湘懷抱,蒙著眼睛不敢看這出人間慘劇。

胡劉氏和奶奶相攜避開,秀秀把碗筷收好端走,空出「刑場」。

小滿還當毛毛要跟他玩鬧,幾下蹦跳就進了客廳,剛要轉身招呼蘇鐵,只聽蘇鐵一聲驚叫,身上已經吃了一記,胡長寧已經豁出面子不要,即使當著蘇鐵的面今天也要教訓這敗家子。

小滿連吃幾下,想到毛毛回來了,到底明白過來,不閃不避,撲通跪了下來,梗直了脖頸捱打。蘇鐵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站在門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昏暗的燈火裡找到湘湘的眼睛,發現那裡全無往日神采,幽幽如一潭死水,不覺心頭一震,看得失了神。

倒是湘湘最先反應過來,和他的目光相接,慌忙起身相迎,將他往院子裡引。毛毛也趕緊搬椅子泡茶,末了還小心翼翼提了盞燈來,當然,剛做好的臘肉和南瓜粥也沒忘。

蘇鐵本來也是腹中空空,自然不會客氣,坐下來悶頭吃了個底朝天。湘湘坐在一旁喝茶,看到毛毛那個拎著水壺等著的架勢,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將他攬過來坐在腿上,默默看著蘇鐵吃飯。

一會,小滿受刑完畢,耷拉著腦袋慢騰騰挪出來,一屁股坐在湘湘身邊發傻。根本不用說,毛毛連忙給他搬了條小板凳,小滿抓過湘湘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狠狠抹了抹嘴,頭深深垂在胸前。

湘湘摸摸他的頭,給他無言的安慰,小滿悶悶道:「你怎麼都不問,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教訓我嗎?」

「有了錢你都用不出去,何況是米!」湘湘苦笑連連,壓低聲音道,「你要想想,這場戰一時半會不會結束,就應該從長遠來看,你一門心思搬老家的東西,我們胡家只剩下一些老人,只想留住你,自然不會有意見。但是,如果鬼子打來了呢,那麼多鄉親要吃要喝,他們怎麼辦?」

小滿拼命揪自己的頭髮,低低嗚咽道:「我不知道家裡沒米了,他們也不告訴我。家裡的事情誰也不跟我說,只要我別添亂,我也不想這樣啊!」

湘湘哭笑不得,狠狠彈了他幾下腦門,小滿也不反抗,抱著膝蓋悶坐著。

蘇鐵放下筷子,端著茶杯看定這對雙胞胎,突然很羨慕這種感情,淡淡道:「小胡,你接到通知了嗎?」

湘湘尚未有反應,小滿倒是坐直了身體,滿臉緊張,連自己的事情也沒心思煩了。蘇鐵看得好笑,柔聲道:「放寬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是啊,船到橋頭自然直!」胡長寧終於恢復了精神,出來招呼客人,只是道過感謝和恭喜等客套話,不敢把話題往別的地方扯,而且剛剛發作一番,哪裡還有力氣,寒暄一番便轉到正題,讓蘇鐵安心留宿,明日和女兒一起過去報道。蘇鐵一口應承,哼哼哈哈幾句之後,胡長寧拖曳著腳步走了,剩下幾人面面相覷。

這個兄弟真是把爸爸活生生氣得老了十歲!湘湘一時氣苦,用力敲在小滿頭頂,引得蘇鐵悶笑連連。

倒是毛毛通過湘湘和小滿的一番話想通了許多事情,對這個小舅舅也沒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徑直衝進廚房,看到秀秀正就著一點煤油燈在煎蛋,正愁剛才氣氛不佳,沒吃飽,歡呼一聲,湊上去鼻子聳啊聳地聞來聞去。秀秀撲哧一笑,敲了他一記,輕聲道:「咱們在鄉下吃得多,雞蛋留著給他們吃,等雞生了蛋再給你吃啊。」

毛毛也不爭,守在旁邊看來看去,一肚子的疑問開始鬧騰:媽媽為何不在家?小滿舅舅怎麼這麼多天也沒發現家裡米缸空了?那個帥氣的軍官姨夫為什麼沒人提起?新冒出來的醫生是怎麼回事?他心裡猶如貓抓一樣,好在也不懂自尋煩惱,樂呵呵領了事做,把南瓜粥和煎蛋一一端出去。

一想到家裡靠南瓜維持了一陣,小滿哪裡會有胃口,喝了兩口粥就將剩下的都推給他們吃,毛毛很幸運地撈到一個煎蛋,抱著碗吃得無比用心,在三人臉上來來回回地看。

這孩子的乖巧懂事背後,有多少說不清的故事,湘湘只覺黯然,柔聲道:「你媽媽在孤兒院值班,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孤兒院就在蔡鍔路附近,離家並不是隔山隔水,哪裡用得了幾天時間,毛毛有些傻眼了,小滿突然介面道:「物價飛漲,孤兒院也撐不下去,只得精簡或者轉移,你媽媽就是在忙這些事情,你要是想她,明天我帶你去。」

毛毛輕輕應了一聲,也不說行不行,默默撲到小滿背上,將他的脖子勒得死緊,好似生怕被人丟棄。

胡長寧上了樓,也不想點燈,坐在還有些微光亮的窗臺邊發愣。不遠處,胡劉氏的聲音幽幽傳來,「兒子是自己養大的,你怎能不知道他的稟性,打了一頓,自己也心痛得要命,你又是何必呢!」

胡長寧苦笑一聲,也不回答,也不再怕她笑話,捂著胸口那隱隱作痛的位置狠狠地揉。打在兒子身上,痛的卻是他自己,他何嘗不知道小滿的稟性,可他們都不是神仙,連自己都保不住,哪裡能救得了那麼多人。

上次那個抗日軍屬工廠因為上級官員的問題辦得一塌糊塗,小滿年輕氣盛,不懂管理,什麼事情都要往最好的方面做,每天要讓他們吃好喝好,往裡頭拼命砸錢,胡家那些老人家也不知道抽什麼風,一個勁說誇他有本事。果然,不到兩個月就壞了事,賬算出來,入不敷出是肯定的,上頭明裡暗裡打的秋風和胡家往裡頭貼的錢連他都心疼。

胡家早不是以前的胡家,挑大樑的人走完了,胡長泰做事有多麼辛苦大家都是親眼所見。小滿提出伙食和其他用度上省一點,卻忘了真實的人性。大家的胃口都被喂得好了,竟然當他是欺負人,一個個怨聲載道,又欺他年輕好說話,消極怠工,能偷懶就偷懶,能拿就拿。

廠子自然辦不下去,由政府全盤接管,胡家虧得起,又寵著他,老人們都不說話,那些做事的卻不答應,小滿是個心高氣傲的性子,自然聽了不少閒話,平素沒怎麼吭聲,心裡頭早就鬧翻了天,只當胡大爺看得起他,從此對他言聽計從,這次聽說胡大爺想毛毛了,偷偷回來把毛毛拐去鄉下,胡長寧自知理虧,捨不得也不好說什麼。

有了這一次,希望小滿以後能真正懂事點,別再給胡家添麻煩了。胡長寧悶悶地想,母親離開胡家獨立時他已經記事了,同樣不想欠他們太多人情,總覺得在辛苦一輩子的母親面前抬不起頭來。

胡劉氏慢慢走來,因為看不清人,難得地表現出柔情的一面,靠著他的肩膀站住,捕捉著樓下的動靜,滿面黯然。

胡長寧拉住她的手拖到身邊坐下,即使成親多年,如此親密的動作做起來還是讓人臉紅心跳,好在黑暗遮蔽了所有忐忑心情,兩人靜默相對,明明滿腹心事,卻都不知如何開口。

聽到蘇鐵的聲音,胡劉氏心頭一動,小心翼翼道:「你覺得蘇醫生這人怎樣?」

胡長寧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搖頭輕嘆道:「別提這事了,湘湘不肯。」

「為什麼!」胡劉氏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憤憤不平道,「她豬油蒙了心是不是,顧家哪裡容得下她!」

胡劉氏是個愛操心的人,身體又不好,大家有什麼都瞞著她,胡長寧斟酌半晌,緩緩開口,「過一陣子再說吧,現在不急,這個蘇醫生我打聽過,也是戰爭孤兒,由教會資助上的學,雖然冷漠了些,人倒是不錯,聰明好學,又很正派,不然也不會得罪上頭,被弄到臨時診所去,湘湘跟他在一起,我倒是放心。我看他蠻喜歡湘湘,也有拉攏我們的意思,就不知道能不能打動她,畢竟這事要她點頭才成,我們講的哪裡能作數!」

胡劉氏悶悶道:「家裡五個孩子,沒一個省心的!明翰到現在沒音信,湘君沒了魂,湘湘為夫家不容,小滿不肯成親做正事,秀秀小小年紀就想出家做尼姑,你說我們是不是太忙,小的時候疏於管教……」

胡長寧心頭用了力氣,硬生生憋出一個慘淡笑聲來,柔聲道:「你呀,就是成天亂想,他們都是好孩子,哪裡用得著我們管教?世道不好,他們能好好活下來就阿彌陀佛,放寬心吧,別做傻事了!」

胡劉氏欲言又止,悄悄摸索到他的手,用了全部的勇氣才能握住不放。胡長寧笑開了,將她的手攥在手心,在黑暗中幽幽地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底下突然響起一陣吵鬧,聽到一陣歇斯底里的哭聲,兩人驚惶失措地往下走,胡劉氏揪心了好久,最怕再聽到什麼死訊,走下樓時,腳一軟,竟坐到樓梯上。

胡長寧拍拍她肩膀,也不拉她起來,衝到後院一看,嚇得差點也坐倒在地,只見秀秀抄著把菜刀擱在脖子上,滿臉淚痕,對小滿怒罵不休。

「秀秀,別做傻事……」湘湘不停哄著,一步步走近她,秀秀指著她大叫,「你不要過來,我馬上死給你看!」

湘湘停了腳,氣得渾身直抖,一個轉身,朝小滿劈頭蓋臉地打,小滿也不做聲,抱著頭蹲了下去,低聲嗚咽。

胡長寧還在想辦法,一人腳步蹣跚越過他出現在星光下,冷冷開口,「秀秀,你把刀放下,我今天要是為你做不了這個主,以後你就當不認識我!」

還是老人家的話有用,秀秀緩緩把刀放下來,胡長寧疾走幾步將刀奪了過來,割破了手指也沒察覺。

奶奶隨手抄起一根火鉗,指出小滿的鼻子,厲聲道:「你自己來說,剛剛跟秀秀說了什麼?」

胡長寧剛剛那頓不過是鬆鬆骨,小滿這次終於知道大禍臨頭,四處尋找幫手,不過放眼望去,哪裡會有人救自己,乾脆來個破罐子破摔,梗直脖子道:「我就打聽打聽她跟媽媽說了什麼,害得媽媽想不開自殺!」

話音未落,湘湘已經搶在奶奶的火鉗前面一拳砸在他臉上,咬著牙吼道:「這麼多年,秀秀好吃好喝伺候你,你竟然說這種話,你還是人嗎!」

湘湘動了手,火鉗倒沒了用武之地,奶奶猶如被雷劈了一回,腦袋裡轟隆隆作響,對他再無指望。看得上的,比如湘湘,他肯掏心掏肺來待;看不上的,比如秀秀,就是把命交給他也是錯的。

這個孫子真的被一家人寵壞了,心腸不會壞,但是他的好心用在別的地方,用在別人能看到的地方,用在聽得到讚揚和感激的地方,跟這個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算了,就當沒有這個孫子吧,她也快入土了,何必再作孽!

她慢慢朝秀秀跪了下去,淚流滿面道:「秀秀,我們家對不住你,你想要什麼,要奶奶怎麼辦,只要你開口,奶奶豁出命也要為你做到!」

秀秀如何敢受,祖孫倆抱著哭成一團,胡劉氏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腳下踩空,差點跌倒在地,幸好從身後同時伸出兩隻手,將她穩穩扶住,她也沒在意是誰,顫聲道:「小滿,秀秀確實跟我說了話,她說不嫁人了,伺候奶奶和父母一輩子,等我們百年之後,她就去尼姑庵出家!」

她死死攥住身邊一隻冰冷的小手,似乎要從那裡得到什麼力量,強自鎮定下來,甕聲甕氣道:「長寧,秀秀是我劉家的女兒,我能不能做這個主?」

彷彿從大夢中驚醒,胡長寧面色一沉,把刀子放下來,無比吃力地抬起鮮血淋漓的手,指向大門的位置,從牙縫裡擠出一個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胡湘江,收拾你的東西,馬上滾出去,我胡家不會連一個做牛做馬多年的女兒都容不下,但是,容不下你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大家都驚呆了,毛毛隨手抱住一個人,咬著唇低聲哭泣。蘇鐵摸摸他的頭,面色無比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將身邊搖搖欲墜的胡劉氏死死扶住。湘湘撲通跪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慢慢起身,找來藥箱為胡長寧包紮傷口。

從憤怒到不敢置信,又從驚恐到哀傷,小滿的目光漸漸黯淡,垂下眼簾佝僂著背起身,在每個人的臉上一一看過,拖曳著腳步走出這個大門,聽到落閂的巨響,渾身抖了抖,卻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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