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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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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胡大爺身體漸漸好起來,突然發了心,帶著秋寶把胡家的田地走了個遍。今年收成很好,只不過只要一想起要上繳給鬼子兵,胡大爺心頭就一陣火辣辣地疼,真恨不得湘江發場特大洪水,將田地全淹了,來個顆粒無收,斷了鬼子的念想。

說起來胡家也是風頭太勁,來往的都是十分氣派的大官,還有那對喜歡出風頭的雙胞胎,遭人覬覦是避免不了的事情。雖然早有準備,當新任維持會會長曾奎甫徑直將白紙黑字的徵糧佈告發到胡大爺手裡,胡大爺還是氣得差點一病不起,由己推人,更加心疼大兒子,對自己下的這步臭棋後悔不迭。

同樣的飯菜,胡大奶奶偏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讓人胃口大開。胡大爺坐在飯桌上一門心思挑刺,又不好說水蘭什麼,悶在心裡越吃越不是滋味,一頓飯草草結束,拎著菸袋佝僂著背出門了。

看著他的背影,水蘭苦笑連連,慢慢放下筷子,秋寶正狼吞虎嚥,從飯碗裡露出兩隻可憐兮兮的眼睛,見她橫眉怒目,頓感不妙,哭喪著臉扒拉了兩口,又塞了兩大塊臘肉才出來。

才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胡大爺無比煩躁,尋思著自己過去不過是給人家添堵,在前面磨刀石上磕了磕菸袋鍋子,轉身走向祠堂,坐在一條靠背椅上,就著夕陽絢爛的光亮看那張《精忠戰報》。

薄薄的一張紙已經毛了邊,卻看一次多出一分好滋味,胡大爺興致頓起,搖頭晃腦地念,也不知道念給誰聽。

秋寶還當終於可以到村口湊熱鬧,沒想到這臭脾氣老頭連這點心願都不肯成全,看著大榕樹下黑壓壓的人頭髮了會呆,腹誹不已。媽媽真是要不得,給他安排這麼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使,每次吃不好睡不好,還要跑哪裡老遠的路,也不想想他才多大……

秋寶垂頭喪氣走回來,水蘭已經收拾好碗筷,更沒了想頭,鑽進灶屋灶下翻了翻,果然翻出幾個煨好的大紅薯,趕緊用冷水過了一遍,抱著幾個連蹦帶跳衝到祠堂,仍然沒忘記看好胡大爺的職責,坐在臺階角呼哧呼哧吃開了。

正吃得痛快,一隻像松樹皮的手伸過來,搶走他留給媽媽的最大那個,秋寶一下子蹦起來,對上一張皺巴巴的臉,嚇得一個哆嗦,賠笑道:「大爺,你也喜歡吃嗎?」

胡大爺冷哼一聲,「我帶你幾個爺爺在山裡煨紅薯的時候,你都不知道在哪裡吃兔子屎!」

那一瞬間,他眼前似乎閃現無數個熟悉到深入骨髓的畫面,卻什麼都看不清楚,抱著紅薯顫巍巍坐了下去,猛一抬頭,山林間赫然就是他的幾個弟弟,他帶著在山裡田間煨紅薯的弟弟,他們齊攢攢地沉睡在山裡,只等他一人。

他手一抖,紅薯掉了下去。

村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秋寶再也按捺不住,飛奔而去。幾乎在同一時間,水蘭從灶屋裡衝出來,一轉眼就到了田埂上,齊耳的短髮在風中獵獵而舞。

太陽下了山,霞光驟然織出絢麗的紗幕,將村莊重重包裹,也將她滿臉的淚光輝映得閃耀奪目,秋寶一直混沌的心頭突然清明,怔怔停下腳步,回頭衝著緊跟而至的胡大爺幽幽道:「大爺,我爸爸如果回不來,我也去打鬼子!」

「笨蛋!」胡大爺準備敲他一菸袋鍋子,只是手實在抖得太厲害,抬不起來,秋寶朝他擠出一個笑容,從高高的田埂跳進田裡,收勢不及,正坐在一個稻草茬上,捂著屁股嗷嗷鬼叫。

聽到榕樹下女人們響亮的哭聲,秋寶沉默下來,仰著頭和田埂上的胡大爺遙遙對望,遠處,水蘭腳步一頓,撲通跪了下來。

胡大爺已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在田邊,面對山林上團聚的親人,突然想起胡大奶奶說過的那些話,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出去,一個個抬回來,他活了一把年紀,活到生不如的份上,還活著做什麼呢……

直到看到胡小秋野豹子一般精壯的身影,水蘭才算回過神來,低著頭輕輕一笑。這時胡小秋已經跑到面前,將她一把拎起來,急得聲音都成了炮仗,炸得她腦子裡再次亂作一團。

「大表哥在城裡被抓了,我得去找人想辦法,家裡的事情交給你了,不要給我丟臉!」

眼睜睜看他幾個縱跳衝到胡大爺面前,水蘭才把那句回話說出來,「你放心!」

就她一個發懵的工夫,村口的人已經散了,男人都行動起來,衝回家抄著斧子柴刀出來了,孩子們則翻山越嶺去報信。見秋寶還在發愣,水蘭一咬牙,衝上前擰住他耳朵,低喝道:「快去跟姑奶奶家裡打個招呼,問他們能不能收留村裡的小孩。」

秋寶好久沒看到爸爸,哪裡想走,水蘭見他眼睛一直往胡小秋那邊瞟,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惡狠狠道:「快走!」

秋寶噩夢重演,再次撲在一個稻茬上,扎得掌心都見了紅,見胡小秋說得拳頭亂舞,知道此時無法打岔,戀戀不捨地看了爸爸兩眼,鑽進祠堂後的山裡,很快不見蹤影。

聽胡小秋比劃完,胡大爺懸著的一顆心卻重重落了地,衝著山上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慢悠悠道:「他已經被抓了這麼多天,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說?」

胡小秋還當他怪責自己,抬手朝遠方的屋舍一指,急道:「我要先給游擊隊送信,我們都赤手空拳,去了還不是送死!」

胡大爺一點也不著急,笑容更加燦爛。胡小秋雖然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這人真正心硬如鐵,對外姓人的死活根本沒放在心上,猶如被潑了身冷水,一邊慶幸自己早早找到游擊隊報了信,劉明翰不至於沒了活路,一邊在心裡將這個老不死的罵得狗血淋頭。

兩個十七八歲的青年穿過稻茬遍佈的田地,跳上跳下往這裡會合,聽到這句,兩人停下腳步,同時拿起手裡的菜刀看了看,面上一片黯然。槍的威力他們沒見過也聽說過,縱有一身本事,縱然菜刀絕頂鋒利,哪裡能和槍炮對抗,還真的只能去送死!

剛做完五十大壽的劉七爺兩手空空越過兩人,樂呵呵道:「怕鬼啊,被鬼子抓去做工是死,被鬼子活埋也是死,被鬼子槍斃還是死,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了算了,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賺一個,十八年後不又是一條好漢!」

說話間,他抬著手指向墓地的方向,還略帶玩笑地揮揮手,不知是在跟誰打招呼,兩個青年隨著他的手看去,眼中立刻一片赤紅,要是連幾位老奶奶都比不上,他們就不用做男人了!

經過塘基的時候,劉七爺被那紅豔豔的水光耀得眼前直髮暈,一個趔趄,若不是兩人扶著,差點跌倒在地。劉七爺苦笑著搖搖頭,嘟噥道:「老了老了,要是年輕二十歲就好了!」

兩人剛想損他兩句,只聽胡大爺扯開嗓門大叫,「你們別慌,叫上所有人到祠堂裡集合,我有話說!」

胡小秋只道他又要大放厥詞,說什麼「忍一時風平浪靜」、「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之類混賬話,根本懶得再聽,加上憂心劉明翰的事情,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見水蘭迎面而來,臉色平靜如昔,心沒來由地疼痛,嬉皮笑臉道:「老婆,我不在家,你不要偷人吶,要是實在想得很,就拿根棍子蹭一蹭……」

水蘭能管這麼大的家,自然不是好惹的,脫了鞋子就一隻接一隻砸過來,胡小秋哦嚯哦嚯跑出老遠。胡大爺見他的方向不對,怒喝道:「小秋,去祠堂!」

胡小秋笑容一收,停下腳步低著頭默不做聲,水蘭鞋子也沒撿,赤著腳穿過田間,拉著他徑直往祠堂走。走了兩步,胡小秋掙開她的手,將鞋子撿起來,就勢蹲在她面前,無比肅然地為她穿上,輕輕地,輕輕地,將臉貼在她腳背上血淋淋的劃痕處。

「你放心!」此時此刻,水蘭終於找到機會,將這簡短的回答說給他聽。

不過一會工夫,祠堂裡已經擠得滿滿當當,只不過與平日的熱鬧不同,除了襁褓裡的嬰孩,無人出聲。

胡大爺命人從自己房間抬出一個鐵箱子,敲開有些生鏽的鎖,將所有地契一張張捋平放在供神的案几上,朝著祖宗牌位拜了拜,甕聲甕氣道:「胡家沒了,不過都是打鬼子打沒的,老祖宗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我腦袋發昏,晚節不保,要長泰去做漢奸!我對不住老祖宗,對不住胡家子孫,更對不起長泰,來世就罰我做白塘村的一條狗,看子子孫孫怎麼打跑鬼子!」

胡小秋已然明白過來,拉著水蘭的手重重拜下,胡大爺指著他鄭重其事道:「小秋,你把地契分給大家,誰在種哪塊就分給哪個,其他的就都歸你吧!」他隨之躬身一拜,顫聲道:「胡家還剩下長庚和那對雙胞胎,我沒指望他們能回來,只是如果有那麼一天,還請各位鄉鄰多多關照!」

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眾人卻毫無喜色,嚎啕不已。一團混亂中,一人疾風一般衝進來,大吼道:「大表哥被砍頭了!」

胡小秋一直在外奔走,收到的訊息稍有出入,劉明翰確實是去長沙,但並不是走湘潭縣城,而是在湘鄉的公路上被抓。湘鄉的抗日自衛團在共產黨領導下已形成規模,在側水和東鳳鄉打了好幾個大勝仗,讓鬼子兵聞風喪膽,龜縮在城裡不敢出來,自然對他們恨之入骨,防備嚴密。劉明翰聯絡過張鵬飛歸隊覆命,在出發去長沙的路上被鬼子兵截住,若是他一人也許就矇混過關,怪只怪同去的偵察小兵在明晃晃的刺刀面前嚇得有點哆嗦,引起鬼子的懷疑,當即被逮,而偵察小兵的一聲「隊長救命」出賣了他,劉明翰也沒逃脫。

當鬼子輕易撬開了小兵之口,得知他們是偵察人員,如獲至寶,只是偵察隊伍人少,機動性強,居無定所,小兵連偵察隊都找不到,哪裡知道游擊隊的去向。而劉明翰外表斯斯文文,其實也是一條硬漢,任憑鬼子如何用刑,死活沒有開口,鬼子無可奈何,決定將他遊街之後砍頭示眾,殺一儆百。

如果有可能,朱沛寧可好好拼殺一場也不想守在縣城裡等游擊隊。但是,自從劉明翰被抓,縣城就被重兵封鎖,游擊隊插翅難入,所有人只能乾著急,他每日如在燒紅的鐵板上徘徊,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滿嘴都是瘡,隨便一動就疼入心肝。

十月十五號上午遊街時,朱沛也藏身人群之中,從鬼子駐地出來,劉明翰已經不成人形,在青磚路上留下一路血跡,押送的鬼子兵由駐守湘鄉的金井親自率領,一邊鬼子兵把人們趕過來看,一邊則是幾個漢奸叫囂著開道。到底還是不敢接近人群,漢奸在隊伍前面上躥下跳,無比滑稽。

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來得晚,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遙遙指著漢奸拊掌大笑,被旁邊的大人打得栽倒在地,再抬頭看到血人,到了嘴邊的哭聲硬生生憋了回去,直到血人走出老遠才起身,再不敢做聲,在家人懷裡瑟瑟發抖。

朱沛雙拳握得嘎吱作響,全身幾乎炸裂般地疼,幾乎不知如何控制沸騰到要衝出脈管的血。也不知為何,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將三四歲的孩子塞到他懷裡,默默站到他身後。

孩子顫抖著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他的頭,遮住他赤紅的眼睛和滿布淚水的臉,也阻擋了來來往往巡視的鬼子兵視線。

砍頭時,壓抑的嗚咽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大人死死捂住孩子們的眼睛,滿面悲憤,許多老人當場暈厥,而漢奸叫囂得更加厲害,「看到沒,誰敢勾結游擊隊,這就是你們的榜樣!」

為了讓遠近的鄉鄰都看得清清楚楚,達到威懾的目的,那辨不出面容的頭顱很快被高高掛在杆子上,金井等人環視一週,看到眾人畏畏縮縮的模樣,這才滿意,揮手命人將頭顱一直掛下去,來收屍的一個也別放過!

年輕媳婦將朱沛拉進旁邊的香燭鋪子,夥計只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將一杯滾燙的芝麻豆子茶送到他手裡,淚如雨下。

等他喝完茶,年輕媳婦再次將孩子塞到他懷裡,掉頭就走,夥計推了朱沛一把,他茫茫然跟上她的腳步,三人穿過人群,不知道轉了多久,終於遠離這片混亂,朱沛剛想開口,年輕媳婦突然撲倒在地,將指頭塞進嘴裡,低低哀嚎。

自始至終,他沒有跟別人說上一句話,憋著口氣回到白塘村,只有一個念頭。

報仇!報仇!報仇!

胡家那麼多兄弟,一個又一個死在鬼子手裡,他要是再忍辱偷生,跟鬼子賠著笑臉打交道,那他簡直豬狗不如!

不過,對朱沛送來的訊息,胡大爺似乎並沒放在心上。平息了祠堂裡的騷動和嗚咽,喝止了幾個青年的淒厲怒吼,他好整以暇地命胡小秋將地契一一發了下去。朱沛在門口呆若木雞,支撐自己的信念轟然倒下,扶著門框搖搖欲墜。

咚地一聲,劉七爺將地契朝劉七奶奶手裡一塞,轉身走了。劉七奶奶腿腳不靈便,顫顫巍巍跟了一步,手長長伸出,又在他回頭的那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收在身後,緊緊攥成拳頭。

咚地一聲,所有青壯年都起來了,陸陸續續走出祠堂,無人回頭,也無人出聲。

咚地一聲,胡小秋將最後一張地契放在王四手裡,王四扔給媳婦,咧嘴一笑,「我把小兒子帶走,你舍不捨得?」

王四家一連生了五個女兒,最後才生了個兒子,平時當寶貝一般。如今獨子不過十四歲,因為養得嬌貴,身體也不太好,王四媳婦咬了許久下唇,用顫抖的手推了兒子一把,小孩早就摩拳擦掌,登時如蒙大赦,箭一般衝了出去。

朱沛終於回過神來,對著密密麻麻的牌位粲然而笑,霍然轉身,猶如出征的戰士,大步流星而去。

「朱沛!」聽到胡小秋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咬牙切齒道,「秋哥,沒打跑鬼子,我絕不會回來!」

胡小秋哽咽道:「跟我一起去給大表哥挖個墳,再把大伯母和大奶奶墳上休整一下,好讓老人家夫妻團聚。」

胡大爺連連頷首,終於露出今天最舒心的一個笑容,衝著瞠目結舌的朱沛狡黠地擠擠眼睛,帶著幾分自豪掩著嘴輕聲道:「胡長泰不但是我的兒子,也是真正的胡家人啊!」

劉七奶奶軟倒在地,泣不成聲道:「胡大爺,胡家的人差不多了,您老人家別拿子孫的命不當回事,有什麼事讓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去吧!反正鬼子一來,隨隨便便就捅死了,還不如給這些好孩子做點事情,到底下也有臉面見先人!」

「是啊是啊!」老人家齊聲響應,胡大爺將菸袋一敲,厲聲道:「湊什麼熱鬧!死的人還不夠是吧!」

話音剛落,他一陣昏眩,扶著香案衝大家跪了下去,頓時老淚縱橫,「如果我家小兒子和雙胞胎回來,請大家千千萬萬賞口飯吃,別跟他們計較。是我老糊塗,想跟十奶奶搶人,把我家雙胞胎慣出不少壞毛病,我敢拿腦袋擔保,他們的的確確沒有什麼壞心……」

眾人愣了許久,紛紛拜倒,有的慌忙答應,有的咒罵天地神靈,一時哭嚎震天。

水蘭踢了胡小秋一腳,胡小秋回過神來,將胡大爺用力扶起,朱沛見這個陣仗,趕緊上來幫忙,和胡小秋一起將老人家抬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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