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風海潮昏白日,楚歌猶與笳聲疾。惟恃同胞赤血鮮,染將十丈龍旗色。憑茲百戰英雄氣,先救湖南後中國。破釜沉舟期一戰,求生死地成孤擲。諸君盡作國民兵,小子當為旗下卒。
他比較年紀大了,忘性大,氣力也有些不繼。不過,他稍一停頓,立刻有另外一位老人接了上去,一口氣唱到最後,將最後幾句反覆地唱,因為聲音太過沙啞,已有了聲嘶力竭的意味。
唱到第四遍時,兩個鬼子兵用一根長長的鎖鏈將一個頭發半白的老者拖到祠堂門口,老者手腳都已經斷了,手上幾根指頭全被砸碎,成了兩團小小的血肉。
「大伯!」水蘭和王四媳婦同時撲了上去,被兩個鬼子兵踹翻在地。跟在胡長泰身後的松本朝她們一指,衝著胡長泰厲聲道:「胡桑,我再問你一遍,游擊隊在哪裡?」
金井要給同僚面子,沒有要胡長泰的命,但並不意味著松本不要,也並不意味著陳翻譯等人不想邀功。游擊隊打得這麼狠,除了城鎮,其他地方基本都被游擊隊控制,上頭三令五申要剷除,可湖南人這個「蠻子」真沒叫錯,一個個都發了瘋,有杆槍有把刀都敢跟日本駐軍叫板,讓人防不勝防。
得知劉明翰被捉,松本暗道自己當初果然沒看錯,胡家明裡進了維持會跟皇軍合作,暗裡勾結游擊隊,只怕還不止勾結這麼簡單,胡家能出幾個軍官,難道出不得一個游擊隊的領導!
沒有料到的是,他用金錢權利誘惑也好,用火鉗錘子威逼也罷,一向懦弱可欺的胡長泰自始至終沒有開口,用了一天刑,審訊的幾人都疲憊不堪,還是陳翻譯聰明,讓大家將他帶回白塘村,中國人一向自詡重情義,總不可能看著他死!
聽到壓抑的哭聲,胡長泰果然有了反應,血淋淋的身體輕輕動了動,似乎嘗試起身,陳翻譯心頭暗喜,生怕錯過什麼有用的訊息,慌忙湊了上去,卻只討得一口帶血的唾沫。
松本咒罵一聲,唰地一聲抽出軍刀,惡狠狠地紮在他的大腿上。
驚呼聲中,胡長泰卻猛地昂起頭,奮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怔怔看著祠堂裡兩口黑黝黝的棺材和棺材前方同樣流著淚的白燭,嘴巴大張,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成了涓涓的小溪。
「游擊隊在哪裡!說!」陳翻譯從他大腿拔出軍刀,一邊揮舞一邊衝所有人叫囂。
村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聽到一個女聲,王四媳婦瘋狂地衝了出去,大吼道:「大姑娘,快走!快走啊!」
來不及了,她遠嫁株洲的大女兒抱著剛過完週歲的孩子過來給父母看,就是怕鬼子打擄,還特地挑了快到晚上的時候,誰知一到往白塘的大路就被鬼子兵逮住,而她最小的女兒正在山裡負責打望,慌亂之下哪裡顧得上自己,拼命叫姐姐快跑,也被鬼子兵捉住。鬼子在山裡搜尋一遍,沒發現其他人,這才收隊進了白塘村。
母女被押到祠堂坪裡,孩子嚇得哇哇直哭,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過去,胡長泰再次試圖拱起身子,陳翻譯心頭一動,將孩子奪過去送到他面前,將孩子打得哭聲一陣響過一陣,笑眯眯道:「胡先生,怎樣,還是不想說麼?你不開口,他的小命就沒囉,你可不要成為白塘村的罪人!」
他自認拿捏到胡長泰的命脈,將孩子高高拋給旁邊的鬼子,鬼子抬了抬眼皮,伸手接了過去,只不過僅僅抓住了孩子一隻手,手腕一轉,將這隻手生生擰了下來。
孩子嚎了一陣,已經哭不出聲來,王家大女兒和媽媽抱成一團,痛哭不止,最小的女兒擋在兩人面前,拳頭緊握,眸中似乎藏著兩隻猛獸。
松本高高揚手,他身邊兩個鬼子兵舉起了槍,對準剛剛唱歌的兩位老人。手落下時,槍聲也同時響起,兩位老人死死抱著鑼鼓,佝僂的背脊一瞬間挺直,即使鮮血染紅了鑼鼓和腳下的土地,也沒能撼動兩人半分。
「還不說嗎?」陳翻譯一腳一個踹倒兩位老人,再次湊到胡長泰面前,得到的仍然是一口帶血的唾沫。
松本嘆了嘆,放棄撬開胡長泰嘴巴的努力,轉頭衝那小女兒和和氣氣道:「你來說,游擊隊到底在哪裡,胡家那些男人是不是游擊隊?」
「是!」水蘭無視所有村人驚恐的眼神,一步步挪到光亮處,將短髮很小心地捋到耳後,一字一頓道:「胡家確確實實滿門英烈,胡大爺和胡二爺參加過湘軍,打了不少漂亮仗;胡大爺的小兒子長庚畢業於黃埔軍校,正在打鬼子;胡大爺的長孫也是黃埔軍校畢業,北伐時犧牲;第二個孫子湘泉死在鬼子第一次打長沙的時候;最小的孫子湘水把一隊鬼子帶入地雷區,跟十多個鬼子同歸於盡;胡三奶奶是因為打你這狗漢奸而死,她的兩個兒子都是共產黨,孫子湘寧死在喜馬什麼山的駝峰航線上;長沙的胡十奶奶自焚而死;她唯一的兒子胡長寧因為拒絕進維持會,被鬼子亂槍打死;她的媳婦用一把剪刀自盡;她的重外孫因為避鬼子被大外孫女湘君親手活活捂死;湘君在長沙陷落之前送孤兒出去,遇到鬼子,投河自盡;大孫女婿是軍官,死在保衛長沙的戰鬥裡;她的小孫女湘湘是戰地救護隊的骨幹;小孫女婿也是大官,專門打鬼子!」
短短幾句,她用了全身的力氣和熱情,猶如說了一生一世。說完,她長長吁了口氣,斜眼瞥見地上那血人鬆弛了身體,靜靜沉睡過去,終於露出淡淡的笑容,將短髮又捋了捋,奮力睜著眼睛,不敢讓淚水流下來。
松本上次回去,把胡家查了個底朝天,自然很多東西還算了解,卻怎麼也沒料到從這個女人平淡的敘述裡會有驚心動魄的感覺,眸中閃爍不定。這時,陳翻譯又想出奇招,用力踹了地上的人一腳,喝道:「再不說,這些女人統統抓走!」
怕他又吐唾沫,陳翻譯趕緊閃開些許,只是這一次,地上的人再無動靜,因為血已流盡,人已永遠睡去。
一個鬼子兵走過去踢了兩腳,嘰裡呱啦叫了兩聲,陳翻譯探了探鼻息,一下子蹦了起來,鬼叫連連,「死了!這麼快就死了!太便宜他了!游擊隊在哪裡!快說!你們快說!」
松本皺了皺眉,走到祠堂門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黑漆漆的兩口棺材,而旁邊還有一個大傢伙,用油布蓋著,不知道是什麼。他手一揮,兩人連忙進去將油布拉開,一口同樣黑黝黝的棺材露了出來。
果然是有備無患!這群蠻子!他心頭火起,打翻了香燭氣勢洶洶衝了出去,朝兩名鬼子兵高舉右手,以手刃的姿勢用力揮下。
一聲令下,鬼子頓時一個個成了瘋子,提著刺刀大搖大擺地在各家各戶進進出出,連灶膛也要捅一捅。年輕漂亮的水蘭第一個遭殃,兩個鬼子兵□□著同時撲了過去,水蘭撒腿就跑,鬼子兵在田埂上自然跑不過她,摔得嗷嗷慘叫,水蘭衝到塘基上,前方又來了兩個滿載而歸的鬼子兵,兩人哈哈大笑,迅速將她撲倒在地,三兩下就剝光了她的衣服。
當某個物事進入身體的那刻,水蘭雙眼緊閉,四肢死死纏繞住那人的身體,在心中悶吼一聲,就勢滾入池塘。
周圍的鬼子兵頓時亂成一團,淒厲的叫罵聲在山村久久迴響。
漣漪尚未漾開,王四媳婦赤條條衝了過來,避過一個鬼子的攔阻,撲通跳了下去,只在人世留下最後一聲嘶吼,「老頭子,給我報仇啊!」
話音未落,披頭散髮的大女兒抱著孩子也衝了過來,池塘邊的鬼子兵都傻了,眼睜睜看著她跳了下去。
當一個纖細的身影隨之而至,鬼子兵回過神來,哇啦啦一通亂叫,小女兒掏出一把利剪捅入面前那人的身體,飛快地投身那漩渦之中。
「瘋了!這些人都瘋了!」陳翻譯遙遙看著這一幕,瞠目結舌,衝到松本面前拼命往後指,結結巴巴道,「這些人都瘋了,通通該死!該死!」
其實,根本不用他廢話,王奶奶已經拄著柺杖顫巍巍起身,另外兩個小腳老奶奶連忙過去攙扶,三人一邊朝池塘走一邊哼歌,赫然就是剛剛那夜歌子的曲調。
這一次,輸得實在太慘!松本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衝上去將幾個老人踢進田裡,命令眾人救了人趕緊收隊。
此時此刻,哪裡找得到會水的人救命,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幾人終於打撈上來。水蘭和身上的鬼子兵幾乎成了整體,手怎麼也掰不下來,松本怒不可遏,抽出軍刀將她的手齊齊切下,將下屬的屍體包裹好抬上車。
鬧騰一場,丟下一條人命,只賺得一些破衣爛衫和吃食,著實得不償失,松本頭痛欲裂,看到陳翻譯得意洋洋的嘴臉,心知他打的什麼如意算盤,怒氣沖天,一腳將他踹進池塘。
陳翻譯畢竟也是在鄉里待過,撲騰了兩下,以狗爬式艱難地遊了上來,這一次他激起了眾怒,一群鬼子兵衝了上去,無數只腳踹到他臉上。
松本叫人撈出那隻落水狗,從田裡一路拖到車上晾著,仍有些不甘心,檢點收穫的時候又看到下屬的屍體,腦子裡一直繃緊的弦終於斷了,發出今日的最後一道命令。
你們喜歡到塘裡洗澡,我讓你們洗個夠!
不出十分鐘,村裡剩下的十幾人都被轟趕到祠堂,鬼子兵並不急於殺人,而是先排成隊伍,用一根長長的麻繩一個個捆住串起來,吆喝著趕到塘基上。最邊上的王奶奶作勢要跳,看到身邊的老鄰居,這一步怎麼也走不下去。
鬼子兵嘀嘀咕咕,鬨笑連連,一人面前站了一個,裝好明晃晃的刺刀,在眾人面前叫囂著比劃,卻始終不造成致命的傷害。
比死跟可怕的,是看到死亡的威脅卻無能為力。老人家們兩股戰慄,年紀最大的老人竟被嚇得屎尿失禁。
松本終於出了氣,命第一個人讓開,遙遙瞄準,一槍打中王奶奶,在她落水的剎那,所有老人同時撲了下來。
一步之遙而已,並沒有多麼可怕!
其他人的子彈落了空,氣得哇哇大叫,瞄準水中噼裡啪啦放了一會槍,直到松本命令收隊才悻悻然離開。
車聲過後,村子鴉雀無聲,真正一片死寂,祠堂門口粗大的白燭在風中奮力掙了掙,終於熄滅。
墓園裡,朱沛從秋寶嘴裡掏出血淋淋的手,鬆開掐在他後頸的另一隻手,一個字一個字擠出聲音,「你都看清楚了嗎?」
秋寶沒有回應,對於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也無法對這地獄裡才有的一切做出回應。
他滿嘴是血,眸中血淚交加,看起來無比恐怖,朱沛將他摟在懷裡拍了拍,咬牙切齒道:「你去我家,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一字不漏地講給大家聽,他們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要報仇!」秋寶嘴巴抖了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模糊難辨的字。
「你送完信,自然有人帶你去報仇!」朱沛望著鬼子離去的方向陰森森地笑,「我卻一刻也等不及了!」
秋寶掄起袖子抹了抹臉,用力拍了拍腦門,讓自己變得更加清醒,拔腿就跑。
朱沛怔怔看著沉寂下來的小村,眼前閃現過無數歡樂的美好的畫面,一直勉力支撐自己的某些東西突然坍塌,猛地撲倒在地,咬著唇悽悽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