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民國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清晨,小滿蹲在洗衣服的湘湘身邊發愣,眸中灰撲撲的,湘湘實在看不下去,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幽幽地問了一句,「記得六年前的今天麼?」
小滿眸子裡終於有了光亮,輕聲道:「在船上的時候,我突然有種跟你相依為命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
確實如此,胡長庚到郴州沒幾天,就被調派去了廣西宜山,向李玉堂將軍重新編組的第十軍報到,協助他重建功勳卓著的第十軍,又剩下他們兩個。
湘湘的逆反心理又上來作祟,狠狠啐他一口,「你這個倒霉鬼,我才不跟你相依為命!」
小滿沒有跟她鬥嘴,將洗好的衣服清好一一晾在竹竿上,檢查一下竹竿的三角支撐穩不穩當,看她一雙手凍得通紅,趕緊拿出毛巾擦乾,敞開棉衣將她的手塞了進去。
「小滿,我求求你,你不要走!」湘湘突然哽咽起來,小滿低著頭不敢出聲,隨軍醫院的老院長打著呵欠出來,樂呵呵道:「小滿別老欺負妹妹,她昨天做了幾臺手術,實在太辛苦啦!」
「院長你偏心,我也辛苦!」小滿梗著脖子叫道,「醫院只有我一個打雜,您就不能多請幾個人來幫忙麼!」
「不讓你忙得團團轉,你又該到處亂跑!」湘湘撇撇嘴,從他懷裡抽出手,不過當然不會乾脆利落抽出來,末了還要在他胸膛戳一戳。
預料中和肌肉碰撞的感覺並沒出現,她戳到的都是骨頭,手指幾乎折斷,不禁叫囂起來,「你倒是吃胖點吶,戳得我手痛!」
老院長見慣了兩人的爭鬥,對她的蠻不講理和他的忍讓頗有幾分好奇,撲哧笑出聲來,「小滿,我可以斷定,你上輩子欠她的!」
終於有人做主,小滿哀嚎得驚天動地,「就是就是,院長你要為我做主啊,湘湘老是看不起我!」
胖廚子被吵醒,衝出來準備罵人,看到老院長,脖子趕緊縮了回去,小滿扯開嗓門叫道:「胖子,今天吃什麼?」
胖廚子掐指一算,撓著頭不說話,滿面為難,醫院不過十來人,伙食由他和小滿一手操辦,不過月中而已,伙食費已經寥寥無幾,難不成月底要喝稀粥度日?
老院長看了看臉頰凹陷,滿臉菜色的湘湘,再看看明顯瘦了一圈的小滿,笑容漸漸收斂。這些孩子身負血海深仇,精神壓力和工作壓力都大,本來就食不下咽,如果伙食還搞不好,豈不是要把小命斷送在自己手裡!
「不管怎樣,吃飽飯要緊,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老院長強笑一聲,慢慢踱出小院,看到兩人打著土車過來,連忙喝道:「站住,別過來!」所有醫生護士都住在這裡,要是有個閃失怎麼辦!
「縣長太太讓我們送點吃的來!」一人將雙手攏在嘴邊高喊,歡快地擺手,「我們村長說了,以後你們的伙食由我們幾個村子輪流包了,放心吧,今年收成好,大家都餓不著!」
大家面面相覷,都鬆了一口氣,繼而又感慨莫名。一路行來,只要說是抗日的軍人,即使吃了敗仗,百姓還是一樣擁戴,堅持用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甚至省出自己的口糧讓他們帶上,這種深情厚意,如何能回報償還!
一聽說有吃的,小滿立刻蹦了起來,哦嚯哦嚯衝上去相迎,抱著最上面一袋子紅薯扯著花鼓調鬼叫,「紅薯妹妹啊,想死哥哥我也,我要蒸著你吃啊煮著你吃,煨著吃啊炒著吃,吃啊吃啊吃啊吃……」
鬨笑聲中,湘湘捂著臉朝家裡狂奔,生怕別人知道自己跟那臭不要臉的傢伙是親戚。
噴噴香的紅薯粥煮上,蘿蔔乾刀豆洋姜等等美味的罈子菜盛上,大家的底氣立刻足了,笑聲歌聲都在小院響起。湘湘難得吃了頓飽,臉上有了些許紅潤,加上被小滿一直逗樂,眸中流光溢彩,一天到頭接觸的都是慘不忍睹的傷病員,醫生護士們不免看得有些眼睛發直。
灶屋裡,胖廚子往視窗一趴就不挪窩了,咧著嘴笑得春光明媚,小滿納悶地朝外看看,赫然看到湘湘在晨光裡仰著臉輕笑,世上最美麗的景色莫過於此,愣了愣神,突然以猛虎下山之勢飛撲而至,準備一頓好打。胖廚子練過兩手,將他制住,賊笑道:「你妹妹真的嫁人了麼,不會是你看我太胖,騙我的吧!」
「孩子都生了,難道還有假!」小滿掙開束縛,趴在視窗看了看,抱著頭拼命拉扯自己的頭髮,嘟嘟囔囔道:「那姓顧的混蛋怎麼還沒回來!老子受不了了!老子要殺回長沙去!殺回湘潭去!」
他們家的事情胖廚子也有所耳聞,不過他在外面闖蕩多年,這種生離死別看得多了,並沒怎麼放在心上,安慰都懶得說上一句。亂世之中,熱血男兒哪個不是被國仇家恨衝昏頭腦,若有機會,斷不會不想報仇!
沒了念想,胖廚子戀戀不捨地看了看外面,不過一會工夫,湘湘已經沒了笑臉,臉色煞白,朝外面瘋狂跑去。
看來又出了什麼變故,他猛地想起,有人送信來說他們老家被屠村,兩人都病了好些天。他實在不忍心在那血淋淋的傷口抹上一把鹽,從剛送來的臘雞上割了條腿,丟到水裡隨意煮了煮,撈起來塞進那可憐的小子手裡。
「哼哼,想收買我哦!」小滿尾巴又翹上了天,擠眉弄眼道,「追我妹妹的人多著呢,我得看看你表現好不好!」
胖廚子又好氣又好笑,將他一腳踹了出來。
好久沒吃雞特別是臘雞,小滿光聞到香味就流了幾大碗口水,不過,想著湘湘也是好久沒吃到,他很小心地撕了一點點肉放在嘴裡含著過癮,將雞腿包好塞到懷裡,得意洋洋地去獻寶。
醫院就是前面一排房子,因為年久失修,頗有些破敗。相比之下,他們住的院子倒還能看,畢竟是縣長大人親自租的,不會差到哪裡去。
從房子的優劣到路邊小狗的美醜,再到剛剛經過那個妹子羞答答的目光,小滿一刻不停地想東想西,生怕有一秒的停頓,讓某些事情趁虛而入。
醫院裡仍然一片寧靜,臺階上七歪八扭躺著幾個渾身狼狽不堪的兵,小滿躡手躡腳走到護理室,探頭一看,差點驚撥出聲,那個頭髮蓬亂身上髒兮兮的傢伙就是化成灰他都認得!
下一秒,某個念頭削尖了腦袋冒出來:顧清明回來了,我終於可以走了!
他靜靜地在門口看了一會湘湘,一點一點回頭,一寸一寸挪動腳步。
其實,只要把目光從那傢伙身上稍一挪開,湘湘就能發現自家兄弟淚流滿面的臉,能看到他用口型說出的話。
「再見,湘湘!」
「保重,我最寶貝的妹妹!」
此時此刻,湘湘一顆心都在久別重逢的愛人身上,捉著顧清明的手小心翼翼地處理各種各樣的傷口,滿面淚痕。顧清明臉倒還算乾淨,只是若非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還在,絲毫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臉上的肉全沒了,剩下一層暗沉沉的皮,緊緊附著在骨頭之上,將臉上的輪廓勾勒得觸目驚心。
難得遇到這種喜事,老院長一時興起,又來展現自己的「高超」理髮技術,一邊咔嚓咔嚓一邊笑道:「衡陽邊上的幾個縣都在等你們,掩護的隊伍隨時候命,周師長和孫參謀長十月初就跑了,方軍長十月底被救出來……不過,真沒想到,你自己都能逃出來,果然是當年常德的鐵血英雄!」
湘湘茫茫然抬起頭,老院長狡黠一笑,「你不說,並不代表你哥哥不會說。說真的,大家對你夫婿都十分欽佩,自愧弗如,不然早就有人來追求你啦!」
顧清明為之氣結,目光更顯灼熱,生生將湘湘的淚水逼退,染了滿面嫣紅。
老院長東扯西扯,想讓他好好講講逃跑的經過,只是無論他如何誘導,顧清明一個勁和湘湘眉來眼去,嘴上像裝了鐵鎖,頓覺無趣,懨懨地走了,臨走還好心地將門帶上,在門口停駐片刻,笑容一瞬間消失無蹤,不知在壓抑什麼,渾身微微顫抖。
處理完傷口,湘湘拿出剪刀,蹲在他身邊無比用心地給他剪手指甲,顧清明胸膛起伏不定,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激情奮力壓下,用哄嬰孩般的輕柔聲音道:「夫人,你好不好?」
湘湘淚落如雨,咬了咬下唇,無法撐住自己的身體,撲通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剪開他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布鞋。
「鞋子是老鄉給的,可惜了!」他準備制止她,被她溫柔而堅定地推開,輕輕嘆息,「夫人,辛苦你了!」
膿血的味道撲面而來,令人作嘔,湘湘剛剛吃得太飽,一下子胃裡上下翻騰,踉蹌著撲了出去,抱著柱子吐得一乾二淨。軍部的勤務小兵正好提著一桶熱水趕來,驚叫道:「長官,別動!」
湘湘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怯怯接過身後那人遞過來的水和口罩,乾脆在臺階上繼續做事。
兩個男醫生湊過來看了一眼,交換一個眼色,朝顧清明比出大拇指。顧清明腰桿一挺,帶著淡淡的笑欣然接受他們的誇讚。
包紮好,顧清明指了指兩隻大粽子腳,唉聲嘆氣道:「我瘸了,怎麼辦呢!」
湘湘終於從某種情緒中抽身,滿心都是重逢的驚喜,眉梢眼角一片春意盎然,艱難地板著臉道:「有我在,你怕什麼!」
勤務小兵仍然稚氣未脫,蹲在一旁託著腮看完好戲,嘿嘿笑道:「夫人,長官孤身逃出衡陽,靠兩條腿走到這裡,已經很辛苦了,你千萬別跟他生氣!」
湘湘忍俊不禁,腦海裡閃現另外一張同樣稚氣未脫的臉,笑容難以為繼,遲疑著問道:「那個……小穆……」
「犧牲了!」顧清明拳頭驟然握緊,咬牙切齒道,「他不是死在日本鬼子手裡,卻被美國人的飛機炸死了!都是一群混蛋!」
「別這樣,你們投降了……」湘湘下意識想安撫他,未料到剛一開口,顧清明勃然大怒,「誰投降!你他媽的才投降!我們是停戰!停戰!懂不懂!」
沒想到第一次被他惡語辱罵竟是在重逢之際,湘湘愣在當場,勤務小兵見勢不妙,拔腿就跑,邊跑邊頻頻回頭,顧清明不顧腳上的傷,一腳踢翻水桶,喝道:「你跑什麼跑!站住!」
小兵人小膽子更小,頭也不回地逃命去了,顧清明哭笑不得,看她那目瞪口呆的傻樣子,找回某種熟悉的記憶,伸手想摸摸她臉頰,甕聲甕氣道:「這事以後不準提!你又不懂!」
「你混蛋!」湘湘開啟他的手,捂著臉衝了出去。
受了委屈,湘湘自然第一個要找小滿訴苦。衝出醫院,她在門口小路差點撞到老院長,顧不得跟他嘻嘻哈哈,一口氣衝回小院,抻直了脖子高喊,「小滿,出來!」
要是平時,小滿一定人未出現聲先至,樂呵呵地回應,這一次她連叫了幾遍都沒人回答,不覺有些懊惱。不過,沒人安慰,哭也沒啥意思,她悻悻然抹了抹臉,發現臉上被淚水沖洗太多遍,幹得發痛,繞過晾著的衣服,準備去房間搽點雪花膏。
房門虛掩著,看起來又像是小滿準備引誘她進去嚇唬人,湘湘一把火燒到頭頂,一腳踹了過去。
長庚猜到顧老先生使的絆子,再不肯接受顧家的好意,醫院條件不夠,他們一家人只分到這麼一小間。長途跋涉之後,她到郴州時幾乎奄奄一息,小滿和長庚將唯一的床讓給她,兩人找來門板打地鋪,沒日沒夜地守著她,終於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出來。
都是一家人,自然不用謝,送走小叔,小滿最先恢復了活蹦亂跳的本性,常常挑起戰爭,她乾脆如他的意,和他再度交手,如同在家裡一樣。
踹開門,湘湘擺出幹架的模樣,雙手叉腰堵在門口,大吼一聲,「小滿崽子,出來受死!」
小小的房間一目瞭然,兩人享福慣了,不太會做家事,花布隔開的兩塊領地上,架子床上仍然是狗窩,另外一個用凳子和門板搭起的床上卻空空如也,以前堆在床上保暖的衣服全都不見蹤影。
湘湘立刻醒悟過來,一拳將搖搖晃晃的門打到一邊,從衣服底下鑽過去時,帶得竹竿掉落,衣服掉了滿地。
「別追,他早就走了!」胖廚子堵在門口,將一個紙包塞到她手裡,她用顫抖的手開啟,看到一個撕了一小塊的臘雞腿,知道又是那傢伙從口裡省出來的,不知哪裡來的火氣,將雞腿砸到胖廚子身上,大吼道:「我不要他假惺惺!家裡的人都死光了!都死光了!他回去做什麼!」
她試圖繞開胖廚子,只是一貫好說話的人今天鐵了心攔在她面前,她無法突破他的防線,急得腦子裡亂了套,揮舞著拳頭撲了上去,大罵,「走開!走開!好狗不擋道!」
胖廚子可沒小滿那麼好的脾氣,將她手腕一扣,順勢掀翻在地,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看著她,冷笑道:「大小姐,小滿說得沒錯,你確實不太懂事。你們家的人都死在日本人手裡,要是他只想著躲在這裡當縮頭烏龜,才真正會讓人看不起!」
是啊,她怎麼忘了,這就是胡家的男人,這就是湖南的男人。湘湘突然平靜下來,胸膛變得空空蕩蕩。
她一直以為,她是親人們心中的寶,他們永遠不會拋棄她。姐姐沒有了,還有奶奶,奶奶沒有了,還有最疼她的爸爸姆媽,爸爸媽媽沒了,還可以在大表哥粗壯的膀子上吊鞦韆,還有細妹妹秀秀……要是都沒了,她唯一的兄弟小滿,最親最親的小滿,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孤伶伶活下去……
世事難料,他們竟然都拋下她,連小滿也不肯為她留下。沒有了親人,她被顧家欺負的時候找誰訴苦,又該去投奔誰?
顧清明的怒吼猶在耳際,她低頭看著腕上的瘀血,悽然一笑。沒有了親人,也沒人會包容自己的任性和無心的錯誤,沒有了親人,她根本什麼都不是!
她爬過去撿起雞腿,用紙包好放進衣兜,從地上一點點撐起來,對胖廚子冷冷道:「不是男人才知道報仇,女人也會!」
既然這樣,那就全家團聚吧!她見過太多死人,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離自己遠走,從民國二十七年長沙大火到現在,不過短短六年,熱熱鬧鬧的胡家完了,她也彷彿把一輩子過完。
「你哥讓你乖乖跟你男人走!」見她飛快地收拾東西出來,胖廚子氣得跳腳,「你也太胡鬧了!醫院是你說走就走的地方麼,那麼多傷病員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