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來的時候不也挺好!」能氣到他,湘湘暗暗出了口冤枉氣,朝他揮舞著小拳頭,惡狠狠道:「你敢攔我試試,小心我說你對我意圖不軌!」
「如果我攔呢?」門口傳來顧清明的聲音,湘湘正在氣頭上,冷笑道:「顧清明,我跟你沒關係,別對我指手劃腳,呼來喝去!」
顧清明拖著兩隻大大的草鞋,一瘸一拐走進來,像踩在兩條小船上,看起來頗為詭異,胖廚子在他腳上盯了一會,不知不覺站直了身體,敬意油然而生。
顧清明扶著門站定,一字一頓道:「我跟你沒關係,那念親呢?」
丟下吃奶的孩子一直是湘湘的心結,長庚和小滿都不敢提,她就當沒生過這個孩子。被戳中心事,她囁嚅半天,低著頭說不出話來,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顧清明見好就收,柔聲道:「跟我回家吧,念親在等你!」
「我家沒了……」想到這個,湘湘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手裡的箱子哐當落地,捂著嘴嚎啕痛哭,顧清明剛剛已經從老院長那裡聽說一切,剋制著嚎啕和怒吼的衝動,一步一挪走到她面前,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咬著牙許下諾言,「你還有我!」
兩人絮絮低語一陣,胖廚子已經做好了兩個菜,熱情地招呼他們吃飯。顧清明正好飢腸轆轆,也不跟他客氣,就著溫煦的陽光坐在院子裡開動,湘湘將雞腿過了道水,搬了條小凳子坐在他腳邊,雙手抱著雞腿慢慢地啃,從那木然的神情來看,那根本不是雞腿,而是石頭,從那極其珍惜的模樣來看,那又變成了天上有世間無的珍饈佳餚。
胖廚子看得難受,拿出珍藏多日的酒和三個杯子,給她倒了滿杯,淡淡道:「小滿一直想喝,不過他酒量不好,我一直不讓,他自己也怕醉後失態,不敢喝。今天他走得匆忙,這杯酒你代他喝了,算我給他餞行!」
聽到最後一句,顧清明把伸出去擋酒的手收了回來,深深看著她的眼睛。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灼人的目光,抿了抿嘴,毫不猶豫地將酒灌進喉嚨,一股灼燒感從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部,又迅速遍佈全身,脈管裡的血液漸漸沸騰,又盡數逼到胸腔,讓人胸口脹痛得難以自抑,
恨不得大哭一場,大吼數聲。
餞行的酒,自然是好酒!如果她也是男人,一定比小滿還要厲害,早就殺了陳楚那個畜生,殺了全長沙全湘潭乃至全中國的鬼子,為所有枉死的親人報仇雪恨!
難怪那麼多男人喜歡喝酒,也難怪小滿不敢喝。湘湘捧著杯子仰天大笑幾聲,直直倒下,正落在一個溫暖的懷中。
隨同方先覺下了飛機,湘湘一眼就看到顧老先生手裡包裹得紅彤彤的嬰兒,捂著嘴將驚叫堵了回去,朝那方狂奔。
顧清明和方先覺交換一個無奈的眼色,方先覺怔怔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黯然垂下眼簾,顧清明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輕聲道:「家父特意請了長沙廚子,有空來家裡吃飯吧!」
從芷江機場起飛時打過招呼起,方先覺就再無第二句話,顧清明也不去打擾他,和他一樣陷入沉思,愁眉深鎖。
方先覺似乎許久才把飄遠的意識收回,輕輕搖頭,苦笑道:「不瞞你說,其實我不喜歡吃湘菜,實在太辣。在長沙的時候你夫人的奶奶應該看出來,每次做菜都要做些清淡的湯菜,而且端到我面前的必定是加工過的,雖然看起來紅彤彤的,真正吃到嘴裡卻不辣。」他再次追隨湘湘的背影而去,看到她已經抱著孩子低低嗚咽,慨然長嘆,「在湖南打了這麼多年仗,我卻到現在才懂得湖南人,實在太遺憾,好好待你夫人吧,她真的不容易!」
話一說完,他也沒有道別,徑直上了接他的專車,絕塵而去。良久,顧清明猶如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緩緩抬起手揮了揮,輕聲道:「保重!」
湘湘滿臉笑容,抱著孩子湊到他面前,將孩子的臉扒拉出來給他看。他想接過去,卻不知從何入手,伸著雙手比劃兩下,有些手足無措。湘湘大笑連連,將孩子囫圇塞進他懷裡,以行家的架勢手把手指點,「喏,兜住屁股,行啦!」
「念親……」他遲疑著喚了一聲,才發覺聲音有些顫抖,心中痠痛難耐,將孩子抱緊了一些,喃喃道:「念親,記得你媽媽是在這麼艱難的時候把你生下來,記得湖南的親人,特別要記得守護你的小滿舅舅,記得……」
一隻冰冷的手伸過來,將他的嘴封住,兩人四目相對,他輕柔嘆息,騰出一隻手將她攬進懷中。
念親一雙酷似小滿和湘湘的大眼睛在兩人臉上看來看去,竟然毫無生疏感,揮舞著小手咯咯直笑。顧清明滿臉疑惑,在小傢伙和湘湘之間比較一陣,突然恍然大悟,發出懊惱的哀鳴,「怎麼會像小滿那混小子,為什麼不像我呢!」
「像你有什麼好,從小到大讓人操心!」顧老先生還想擺擺架子,終於掩飾不住心中的歡喜,笑吟吟過來湊熱鬧。顧清明將孩子交到他手裡,藉故和他擁了擁,哽咽道:「父親,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顧老先生猛一低頭,將一大顆淚落在包裹孩子的小棉被上,顫聲道:「回來就好!辛苦了!」
他把孩子送到湘湘手裡,索性豁出老臉不要,正色道:「你也辛苦了,以後別這麼衝動,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我日子也不多了,讓我安安心心過完這最後一段吧!算我求求你們!」
說到最後,他已泣不成聲,顧清明打一次仗他就如同死過一回,這次從衡陽開戰到陷落被俘,他足足擔心了半年,那是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個噩夢組成的時光,如果再來一次,他寧肯先他們一步而去,省得活在世上備受煎熬。
第一次看到父親的淚水,顧清明驚得說不出話來,隨著湘湘一起跪倒,黯然應下。
回到家,顧老先生打發兩人去收拾收拾,將自己關進書房,應付即將到來的挑戰。
將孩子塞給奶媽,湘湘跟在顧清明身後進了房間,房間很暗,兩人並不急著開燈,在門後的最黑暗處緊緊相擁。
休養了一段時日,兩人都恢復了身型,不會像重逢時那樣骨頭撞骨頭,兩人似乎同時想到這個問題,幽幽的目光相遇糾纏,深情款款。
想到不得不面對的某些現實,湘湘再也忍不住了,戰戰兢兢道:「你還要打仗嗎?」
「不打了!」顧清明附耳道,「我們在衡陽城裡守了四十多天,彈盡糧絕,卻怎樣也等不到援軍的時候,我就不想打了!」
湘湘終於知道自己當初那句話多麼傷人,心中更加忐忑,顧清明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強笑道:「死者已矣,活下來的第十軍官兵都必須先過自己這關。那天是我的錯,你別怕,你不是說過嗎,我們是平等的,我要是有什麼不對直接罵人就是,千萬別打其他主意,好嗎?」
湘湘沒想到自己的話他還記得一清二楚,滿心感動,踮著腳尖去捕捉他的唇。他到郴州後,雖然住進了官邸,可來訪的人絡繹不絕,兩人的心情都不好,溝通寥寥,她一顆心七上八下,始終沒有落到實處。
畢竟是患難夫妻,他一句話就為她卸下所有包袱,她怎麼能不傾力回報!
他微微一怔,接受了她的討好,剋制著心頭的翻湧,用力捧著她的臉,近乎瘋狂地吻了下去。
門外響起一聲咳嗽,老管家高聲道:「少爺,老爺讓你去書房!」
他猶若未聞,吻得更加如痴如醉,倒是湘湘怕公公生氣,拼命將他推開,他苦笑著揉揉她的臉,蝸牛一般慢吞吞踱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進門,顧老先生就擺出咄咄逼人的架勢,冷冷道:「這次到底怎麼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好做打算!」
他軟軟靠在門上,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默默無語。顧老先生也不催促,將瘦骨嶙峋的身體塞進藤椅,定定看著書桌上一方硯臺,好似在做什麼重大研究。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清明終於開口,甕聲甕氣道:「父親,我沒有後悔!」
顧老先生將目光從硯臺上挪開,只匆匆掃了他一眼,飛快地落在書桌上的鏡框上,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會變成這般悽慘的模樣,那些話再也問不下去,撐著桌面起身,正色道:「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不希望你後悔!」
「光憑一個軍幾個軍的拼死抵抗,這仗根本沒法打,父親,您明白麼?」
顧老先生不知想到什麼,雙手在袖子裡緊握成拳,渾身悄然發抖,咬牙切齒道:「大戰在即,他們敢欺上瞞下,對第十軍處處掣肘;大敵當前,他們敢坐視不救,沽名釣譽;城陷之後,他們敢落井下石,推諉責任。你放心,要是蔣某人問罪,我一定問個清楚,這種仗他要我的兒子怎麼打!」
顧清明顯然沒有料到一貫韜光養晦的父親言辭會如此激烈,背脊下意識挺了挺,黯然道:「父親,不必如此,是非自有公論,我就不信他能斃了我們!」
顧老先生似受到極大驚嚇,眼睛一瞪,拍案怒喝道:「閉嘴!以後乖乖待在家裡,哪裡都不要去!」
「正合我意!」顧清明仰頭大笑,轉身就走。
「日軍已經打到貴州,有人準備放棄重慶,你作何打算?」
「你不是讓我乖乖待在家裡嘛,何必問我!」顧清明眼睛幾乎噴出火來,走得更快。
「站住!」背後傳來一聲斷喝,他腳步一頓,聽到一個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父親一直以你為傲?」
他重重嗯了一聲,大步流星走出來,徑直回到房間,近乎瘋狂地撲向正在床上跟孩子玩耍的湘湘,緊緊將她抱在懷裡,彷彿放下了千斤重擔,渾身輕飄飄的,彷彿要飛起來,淚水奪眶而出。看到念親被驚嚇得目瞪口呆的小模樣,他又撲哧笑出聲來,拎著小傢伙衣領塞到兩人中間,在兩人臉上親來親去,宣洩鬱積心內多日的各種情感。
湘湘身體一僵,又很快放鬆,由著他鬧過一陣,摟著他的脖子柔聲道:「我們再生一個吧?」他剛要熱烈應對,念親彷彿感覺到奪寵的危險,嘴巴一癟,哭聲震天。
顧清明這才知道小孩子的殺傷力,被他吵得腦袋幾欲炸裂,見湘湘也哄不住,一下子蹦了起來,雙手往念親腋下一叉,從她懷裡搶走了人,奪路狂奔。湘湘哭笑不得,一邊追一邊喊他放下,他有心逗她開心,舉著孩子跑得更快,在花園裡繞來繞去跟她捉迷藏,念親似乎很喜歡這種遊戲,大笑不止。
大家都驚動了,齊齊過來看熱鬧,還是老管家看她累得氣喘吁吁,將念親接過來交給奶媽。顧清明接過僕婦倒的熱茶,一邊吹冷一邊送到她面前,嘿嘿笑道:「咦,臉色好看多了呢!我說夫人,趕緊養好身體,顧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雙胞胎就靠你了!」
湘湘揮舞著拳頭作勢捶他,他不退反進,就勢將杯子送到她唇邊,湘湘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輕輕抿了一口,他手一收,咕咚咕咚喝完,哈哈大笑。
「《大公報》的王芸生來訪!」這時,門房送來一張名片,顧清明接過名片看了看,又塞給老管家讓他給顧老先生,拖著湘湘的手就走,經過楊秘書的時候,腳步一頓,淡淡道:「我帶夫人出去有點事,要是跟我有關,你就說我只有一句話,‘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負國之臣不可言忠’,隨便他怎麼寫,我沒有意見。」
楊秘書慌忙應下,急急奔去書房跟顧老先生商量,湘湘的手緊了緊,輕聲道:「王先生是非常正直的人,寫的東西很有見地。」
顧清明眉頭一擰,掐著她脖子往後走,柔聲道:「我也喜歡看他寫的東西,怎會不知,他是真正為抗戰著急,憂國憂民之人。可是你要知道,在父親和你眼裡,只要我活著,我做什麼都是對的,而在某些人眼中,我就是喘口氣也是錯的!」
楊秘書很快去而復返,將兩人引到後院,笑道:「剛剛顧老說了,長沙來了訊息,小滿舅爺已經到了長沙,跟小平安會合後在你家原址附近搭了個棚屋子住著,做點小買賣,日子過得不錯。」
不說還好,湘湘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眸中似有無數碎片,顧清明意味深長地斜了楊秘書一眼,當機立斷,也不想去逗念親了,擁住她就往後門走。
顧清明原本只是想帶她在附近隨便走走,剛一齣門,楊秘書開著轎車正停在兩人面前,顧清明冷哼一聲,將車門拉開和她一起坐進去,湘湘醒悟過來,悄聲道:「別這樣,父親總是為我們著想。」
顧清明在心中輕嘆,將她的小手溫柔地包在手掌,對楊秘書似笑非笑道:「我也算壯志未酬,你今天想怎麼說服我離開?」
看來今天的任務會很好地完成,楊秘書由衷微笑,正色道:「其一,重慶經過多次轟炸,已經破敗不堪;其二,重慶人心惶惶,達官貴人逃得差不多了;其三,夫人從衡陽回來,幾乎沒過上一天安心日子,需要長期靜養,調理身體。」他頓了頓,沉下臉來,竭力輕聲道:「醫生似乎說過,夫人短期內不宜再受孕,否則有生命危險。」
湘湘自恃懂得醫學知識,熟知自己身體狀況,只當他在嚇唬人,將顧清明的手捧起來,輕輕用臉頰蹭了蹭,給予無言的安慰。顧清明好不容易剋制那心驚肉跳的感覺,卻根本不敢再看她微笑的容顏,他在前方殺敵報國,她何嘗不是同樣在鬼門關上走了幾遭,短短一年間,她失去了那麼多親人,心力交瘁,身體如何會好!
楊秘書自認此番話說得十分漂亮,連忙岔開話題,笑道:「少爺不必擔心,有王芸生這些耍筆桿子的在,衡陽之事很快就會被壓下去。我還記得他在八月四日的社評裡盛讚過你們,說你們以必死決心,作浴血戰鬥,抗住了敵人的兇鋒,昂揚了國軍計程車氣,安定了全國的人心,更堅定了上下一致的信念。這話流傳盛廣,你們肯定也看過……」
「別說了!」湘湘溫柔地笑,一字一頓道,「現在說這個沒有意義,他們打仗並不只是讓人們讚揚。」
楊秘書這才發覺自己得意忘形,立刻噤聲,換上無比肅穆的表情,真恨不得將嘴巴貼上封條。好在顧清明並未發作,只死死盯著虎口的槍繭,眸中一片赤紅。
回來時,顧老先生正在客廳等候,聽到兩人說話聲,竟滿面喜色地起身相迎,顧清明慌忙疾走兩步,將他攙上沙發坐下,苦笑道:「父親,上頭將我們安排好了麼?」
「安排好了,肯定比你想象的還要好!」顧老先生哈哈大笑,「第一,我沒想到蔣委員長如此重視你們,不但設宴招待,還有青天白日勳章和慰勞金;第二,我也沒想到輿論界對你們這麼厚愛,王先生說社評的題目都想好了,名為《向方先覺軍長歡呼》,希望有空能和你們好好談談,表達了他對衡陽守軍的敬意。」
「既不成功,也未成仁,父親,你覺得我有臉接受這份‘厚愛’,去陪你們玩這種無聊的猴把戲嗎?」顧清明冷笑連連,轉頭就走。
顧老先生的笑容僵在臉,用顫抖的手指住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湘湘滿心不忍,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怔怔道:「清明,父親將你送到美國,不是要你學‘不成功便成仁’!」
顧清明深吸一口氣,淡淡一笑道:「湘湘,我再說一遍,你女人家不懂這些,我不想跟你吵架,以後我的事情你別管!」
湘湘也是火爆脾氣,將手一甩,冷笑道:「你們敢打、敢降、敢逃,就不敢面對失敗,重新再來麼!上頭既已不再追究,還辛辛苦苦送來梯子給你下,你要是不敢接受,當初何必千辛萬苦逃回來!你要是死在衡陽倒好了,我把你屍骨帶回老家,我們夫妻很快就會和親人團聚,不也十分完美!」
顧老先生背脊一陣發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什麼話都不想說,拄著柺杖慢慢往書房走,走不到三步,後面伸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將他牢牢扶住,他身形微微一晃,突然老淚縱橫。
顧清明垂下眼簾,哽咽道:「父親,對不起!」
顧老先生搖搖頭,當著他的面將房門關上,顧清明在門口停了三秒,回頭和湘湘遙遙對望,見她仍然像只好斗的小獸,胸膛高挺,下巴揚出優美而桀驁的弧度,突然想起初見時她嬌俏的模樣,沒來由地心頭一陣抽疼,恍然間,和她已經過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