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鐵淡淡掃了湘湘一眼,對毛毛正色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來,現在回來了,你想留下來麼?」
毛毛拼命搖頭,將他抱得更緊。
看到湘湘閃爍的目光,顧清明慢慢伸出雙臂,一字一頓道:「你的家在這裡,走吧!」
他的目光無比堅定,讓她的心漸漸被填滿,她淚流滿面道:「胡家的人都沒了,我們的雙胞胎也沒了。」
第一次聽到提起這件事,卻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等於在顧清明心上的傷口再撒上一把鹽,他深呼吸多次,才把那灼痛壓抑下來,幽幽道:「我們還有念親!」
醫生沒有說錯,湘湘生第一胎沒有調理好,落下了病根,加上小滿犧牲時的影響,造成流產和大出血,人雖然救回來,以後卻再不能有孩子。本來此事瞞著湘湘,誰知蘇鐵那混蛋開誠佈公跟她談了一次,湘湘飽受打擊,再次大病一場。
自去年湘湘生日那天起,他何嘗有一天好過,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湘湘流產後沒幾天,他得到確切的訊息,小滿帶隊去支援張鵬飛游擊隊,半路遇到鬼子伏擊,身中多槍後不想被鬼子俘虜,跳了湘江,後來由朱沛打撈到屍體。秀秀一滴淚也沒掉,埋了小滿後立刻進了游擊隊,完全是豁出命來打,終於求仁得仁,一個月後就與小滿團聚。
他們團聚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掙扎,他將垂落的手臂再次提起,無言地表示自己的態度。
死者已矣,無論如何,他和她以後再也不會分開。
湘湘定定看著他的手,心中再次開始天人交戰。他們以為自己纏綿病榻,對時事一無所知,卻忘了還有聰明過人的毛毛通風報信。上頭重用了方先覺等人,加上顧老先生是國民黨元老,顧清明重新得到委派是遲早的事情,雖有國共雙十協定在,這場內戰在所難免,到時候該怎麼辦!
留在長沙麼?即使在廢墟上重建公館,孤孤單單守在這裡,肯定生不如死!
留在湘潭老家?她什麼都不是,誰會理她呢?
留在顧家跟姐姐們鉤心鬥角?她不能生育了,顧清明也許不在乎,顧老先生也許管不了,並不意味著她們不想管,到時候又該是怎樣恐怖的情形啊……
她悄然顫抖,再也不敢想下去,這時,蘇鐵拉著毛毛走向大門,用足以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道:「好好活著,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她一直繃緊的弦終於斷了,身體一軟,任憑自己落入他鋼鐵般的臂彎。
因為顧清明急著去衡陽和葛先才會合,早日開展工作,一家人離開長沙,馬不停蹄往湘潭趕,準備在湘潭住一晚上,第二天再去衡陽。
從公館出來,湘湘猶如活死人,再無任何聲息。她一直盼著回家,到長沙走了一遍,卻更加不知所措。她高估了對那個公館的感覺,沒有親人,那裡其實什麼都不是。魂牽夢繞的長沙街巷,沒有小滿的嬉鬧陪伴,跟異鄉並無區別,念念不忘的長沙口味菜,沒有奶奶的巧手,簡直味同嚼蠟。
真的回不去了,她的人生斷了,斷在去年生日那天的陣痛裡。最美好的一切一去不復返,這漫長的人生,該怎麼辦?
並不是只有她一人在沉默。愈靠近湘潭,大家的臉色愈發凝重,當進白塘村的小路遙遙在望,大家紛紛探頭張望,心跳如雷。
見楊秘書不停地瞄自己,顧老先生雙拳一緊,苦笑道:「別擔心,我不會避開,這是我欠他們胡家的!」
念親睡了一覺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聽到這最後幾個字,立刻來了精神,指著自己的鼻子驕傲萬分道:「胡家!我的!」
顧老先生悽然而笑,連連點頭道:「念親是顧家的念親,也是胡家的念親!」
坐在前面的蘇鐵似乎從沉睡中驚醒,慢慢回頭看了一眼,顧老先生避開他的目光,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輕柔聲音道:「小蘇,到了美國,還請你多多關照!」
蘇鐵低低應了一聲,顫聲道:「我欠了胡家的情,應該還的!」
顧老先生終於明白他盡心盡力照看湘湘和薛平安的原因,微微一怔,良久才吐出一口氣,引出胸口一陣悶痛,再也說不出話來。
恐怖的靜默中,車已經從山間穿過,穩穩停在村口曬穀坪裡。守在坪裡的秋寶最先點燃竹竿上的鞭炮,朝毛毛狂奔而去,兩人緊緊相擁,哭成一團。
鞭炮聲接二連三響起,響徹寧靜的山村,胡小秋和朱沛大步流星而來,一個重重握住顧清明的手,一個站在蘇鐵面前垂淚不語。
湘湘下了車,第一眼就看到對面滿山飄揚的白幡,什麼都沒想起來,人已經衝了出去。
人們眼睜睜看著一條黑影跳下曬穀坪,衝上一個田埂,一時竟無人能夠做出反應,直到湘湘一腳踩進蓄了水的田裡,才有人驚撥出聲,只是湘湘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艱難地爬起來,近乎瘋狂地向對面跑去。
念親搖搖晃晃追了上來,只是人太小,趴在曬穀坪邊上,怎麼也下不去,他又急又氣,望著呆愣的一群人嚎啕大哭。
毛毛和秋寶同時跳下曬穀坪,毛毛把念親背好,念親回頭看了一眼,終於絕望,抱著他的脖子小小聲道:「我要媽媽!」
毛毛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跟著秋寶在田埂上繞來繞去,一會就到了山崖下。秋寶將念親接過去,讓毛毛先爬上去,自己揹著念親一鼓作氣衝了上去,和從小路繞上來的湘湘近乎同時到達。
「媽媽!」
聽到念親的呼喚,湘湘終於恢復一絲清明,朝他招了招手,從最近那墓碑開始,一個
個看過去。
劉明翰、胡湘君、薛君山、胡湘江、劉秀秀、胡長寧、胡劉氏、胡湘寧、胡湘水……除了她,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一個也沒落下,大家在這裡團聚,悠閒地看鄉鄰們作田,看草木枯榮,日升月落。
原來,這裡才是她的家。她突然理解了秀秀的心情,撫摸了墓碑上「胡湘江」那冰冷的凹痕,只覺渾身脫了力,靠在墓碑上怔怔地笑。
他們都在這裡呢,死有什麼可怕?
看到她臉上蒼白而詭異的笑容,毛毛和秋寶交換一個眼色,都嚇得瑟瑟發抖。念親不知察覺到什麼,硬塞進她懷裡,張開雙臂將她死死抱住,低低嗚咽。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樹林簌簌地響,真像往日一家人團聚的熱鬧景象。湘湘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抱住念親,一種恐怖的痛從心頭散佈到全身,幾乎無法呼吸。
「媽媽……」念親一遍遍地喚,拼命去親她冰冷的臉,恨不得抹平那讓人恐慌的笑。然而,無論他如何哭得撕心裂肺,她始終滿臉木然,毫無反應。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清明抓著一把鞭炮過來,點燃扔在墓園高處,在震天動地的聲響裡一步步走向妻兒,湘湘終於回過神來,抱著念親踉踉蹌蹌跑到墓園正前方,重重跪了下來,發出歇斯底里的呼喊:「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是念親!我們回來了!」
山風陣陣嗚咽,似乎帶來親人的回應。
「回來了!回來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