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軍區大院的別墅裡,夏木被反鎖在屋內,他坐在床上,低著頭,過長的劉海遮住眼睛,表情陰鬱到極點。
他沒想到,爺爺會將他關起來。
早上,當他從用人阿姨那裡得知了舒雅望的事後,他馬上就轉身筆直地往門口走,當他的手按住門把的那一刻,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你去哪兒?」
「去找雅望。」夏木沒有回頭,回答得很是平靜。
「不準去。」夏司令低吼。
夏木轉過身來,有些激動地問:「為什麼不許去!」他不懂,爺爺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這樣做!
夏司令走上前幾步:「那個女人會毀了你!」他也不懂,孫子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這麼不懂事!
「她沒有毀了我。」夏木冷然地看著他,「如果你不讓我去,毀掉我的人就是爺爺你。」
「你胡說什麼!」夏司令被他的話氣得微微發抖。
「爺爺希望我成為這樣的人嗎?」夏木銳利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滿,「做了錯事,甩手讓女人代罪,然後躲在爺爺身後尋求保護?」
夏司令沒說話。
夏木繼續說:「我不願意!我寧願去坐牢,也不願意成為這樣的人。」
「夏木!」夏司令跺腳,「舒雅望是自願的,沒人逼他!」
「我也是自願的,沒人逼我。」夏木開啟房門,陽光灑了進來,他走了出去,輕聲說,「我自己的事自己承擔,爺爺不用管。」
夏司令看著他的背影一愣,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兒子也是這樣離開家門的,那時,他要去最危險的雲南邊防,他不讓,他說,太危險,他希望兒子待在自己能保護到的地方,可他的兒子也說了同樣的話,然後倔犟地從家裡離開!
「爸爸希望我成為這樣的人嗎?」
「在安逸的環境中渾渾噩噩地度過此生。」
「我不願意。」
「我只想幹我自己熱愛的事。」
「我的事我自己考慮,爸爸不用管。」
夏司令陷入深深的回憶中,失去愛子的痛苦又一次向他襲來,他捂著心臟,深呼吸了幾下,卻覺得喘不過氣來。
鄭叔叔連忙跑上前來扶住他:「司令……」
「快把夏木抓回來!」夏司令喘息著,指著夏木的背影說,「我不能失去他!不能!」
對,他從前確實希望他的兒子、他的孫子都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可是現在,他只想他們能平平安安地陪在他身邊,哪怕這並不是他們的意願,他也不容他反抗。
「是!」鄭叔叔將夏司令扶到沙發上坐好,然後帶著兩個警衛員,將剛離開不久的夏木抓了回來。
夜色漸漸暗了下來,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的時候,夏木忽然緩緩抬起頭來,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更加堅定和銳利。
這一邊,夏木被夏司令關在家中,另一邊,唐小天終於結束了他的畢業演習,和張靖宇取得了聯絡。
張靖宇在電話那頭都快哭了,一直大叫著:「天,你終於出現了!小天,你快回來吧!」
唐小天的心一沉,全身瞬間冰涼,他緊緊地握著電話焦急地問:「到底怎麼了,快說啊!」
張靖宇也說不清舒雅望出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夏木槍擊曲蔚然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可他認識夏木很久了,他很清楚夏木的脾氣,張靖宇心裡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不敢對唐小天明說,只是讓他快回來,再不回來就晚了。
唐小天掛了電話,一刻也不敢停留地從學校往家趕,從他學校所在的城市到s市,要坐十四個小時的火車。
火車轟鳴著在黑夜中飛速行駛,唐小天望著窗外,窗戶上的玻璃倒映出他剛毅的輪廓,他緊緊地皺著眉,像是正承受著無盡的痛苦一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只要稍微想到舒雅望身上可能發生的事,就會心慌到窒息。
唐小天逼著自己不去想,逼著自己冷靜,逼著自己要堅強,可他做不到,那種將要失去什麼的預感將他逼得快要發狂!他要回去,回到舒雅望身邊去,他要馬上回到她身邊去,然後再也不和她分開,再也不讓她遇到危險的事,再也不!
清晨,火車停在s市火車站,唐小天撥開人群第一個衝出火車站,打了計程車往軍區大院跑。而此時,軍區大院的一幢三層別墅裡,傳來夏司令震怒的吼聲:「給我找!把夏木給我找回來!」
「是,司令。」鄭叔叔恭敬地行禮,退出夏木房間的時候瞟了一眼窗戶上繫著的床單,轉身想,果然還是給他跑了,這孩子,想做的事情就沒人能攔得住。
舒媽拎著菜籃,一臉愁容地走著,她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就一陣鼻酸。她走到自家樓前,上了四樓,剛拿出鑰匙開門,一個人影就從樓上閃了出來,舒媽被嚇了一跳,手中的鑰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拍著胸口說:「哎喲,嚇死我了,你這孩子幹什麼呀?」
「阿姨,雅望呢?」一夜沒睡的唐小天面容憔悴得厲害,焦急的雙眼裡佈滿血絲。
舒媽抿抿嘴唇,眼神有些躲閃:「小天,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在忙畢業的事嗎?」
「雅望在哪兒?」唐小天打斷她的話,焦急地又問了一遍。
「雅望,雅望……」舒媽結巴著叫了兩聲,猶豫地看著他。
「阿姨,你告訴我吧,雅望怎麼了?她在哪兒呢?在哪兒?」唐小天抓著舒媽的雙臂,通紅的雙眼裡有些晶晶亮亮的液體,「阿姨,你告訴我吧,雅望是我的妻子啊,她到底怎麼了?我求求你了,你告訴我吧。」
「她……她已經不是你的未婚妻了。」舒媽轉過頭,不忍看唐小天難過的樣子,繼續說,「雅望她……嫁人了。」
唐小天愣住了,半天回不了神,就像是晴空裡忽然響起一聲驚天雷,將他完全震到無法反應,他搖搖頭,後退一步,滿眼的震驚和不信,咬著牙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雅望是我的,一直是我的。」
「她不會嫁給別人的。」
「不會的。」
「她愛我,我知道的。」
唐小天一直說著,他的語音緩緩地顫抖著,可當他看到舒媽難過的眼神時,一直忍在眼眶裡的淚水,猛地掉出來幾滴。
他有想過,他在火車上想過無數的可能,無數的不幸,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他都要她,不管她受到什麼傷害,他都陪著她,他愛她,他離不開她。
可他沒想過……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唐小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激動地問:「阿姨!她一定是被逼的!誰在逼她!是誰!」
舒媽抬手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嘆了口氣,難過地說:「不管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嫁都嫁了。小天啊,你回學校去吧,我的女兒我知道,她這孩子死心眼,她一定覺得她這輩子都沒臉見你。你也別去找她,你要去找她,她能死過去。你們,你們倆的事就算完了吧。」
「完了?」唐小天輕聲重複舒媽的話,然後使勁搖頭,「不,不能完,永遠不能完。」
唐小天說完,握著舒媽的手乞求道:「阿姨,你告訴我雅望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吧!我給你跪下了!」
舒媽連忙扶住唐小天,不讓他跪。她嘆了口氣,開啟家門,轉頭對唐小天說:「進來吧,我告訴你……」
這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高空,陽光無私地照耀著每一個人,舒家客廳裡神色悲憤的唐小天,在街上疾步而行的夏木,以及,病房裡站在窗邊眺望遠方的舒雅望。
曲蔚然著迷地看著陽光下的舒雅望,他覺得他的雅望變美了,那種沉靜到絕望的美,真叫他難以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他得到她了,將她從幸福的地方硬生生地拽到他身邊,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對她會這麼執著。
也許,是因為唐小天的愛情太美,他認為得到了舒雅望,就得到了美麗的愛情吧。
「呂培剛。」曲蔚然看著舒雅望,輕聲叫著他的看護。
「是的,曲先生。」呂培剛走過來問,「有什麼需要嗎?」
曲蔚然笑道:「收拾東西,幫我把出院手續辦了。」
「曲先生,這不行,您的身體還需要治療,現在還不能出院。」
曲蔚然堅持道:「不,我要出院。」
呂培剛疑惑地問:「為什麼?」
曲蔚然的視線一直沒離開舒雅望,他輕輕地笑答:「因為……搶了人家的寶物,當然要快點藏起來啊。」
舒雅望緩緩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他。
曲蔚然眯著眼睛望著她笑。
出院手續很快就辦好了,呂培剛回到病房報告:「曲先生,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曲總說讓您等一會兒,他親自帶人來接您回去。」
曲蔚然躺在病床上禮貌地微笑:「麻煩你了。」
「您客氣了。」呂培剛淡淡地回答,點了下頭,退了下去。
曲蔚然心情愉快地望著站在窗邊發呆的舒雅望,感嘆地說:「嘖,真想見見唐小天啊。」
舒雅望眼神閃了一下,沒理他。
曲蔚然歪著頭,眼神陰沉,面色邪惡:「好想看看他痛哭流涕的樣子。」
舒雅望轉身,冷冷地注視著他:「他才不會哭!」
「不會哭嗎?呵呵?」曲蔚然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繼續道,「啊,還有那個孩子,叫什麼來著?夏木!」
曲蔚然俊雅的臉上現出一絲怨恨,面色陰沉得可怕。
舒雅望連忙上前一步:「你不可以動他!我們可是有協議的。」
曲蔚然笑:「雅望啊,你要相信,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也能讓他生不如死。」
舒雅望冷哼一聲,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你等著,我也會讓你生不如死。」
這時的舒雅望,眼裡只有仇恨,她只是一心想將曲蔚然拖下痛苦黑暗的地獄,卻忘記了,這惡魔,本來就生活在地獄最深的地方!
曲父派來的人很快就到了,他們將醫院的醫療裝置全部搬上車,曲父還特地租了醫院的醫療救護車送曲蔚然回去。
曲蔚然被放在擔架車上,呂培剛在後面推著車,曲父陪在旁邊,舒雅望跟在後面走著。擔架車先進入電梯,舒雅望也走了進去,當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舒雅望忽然一愣,猛地抬頭看著電梯外面,可她還沒來得及確認電梯外面那熟悉的身影到底是不是他的時候,電梯門又很快合上了。
電梯緩緩下降著,舒雅望的心怦怦直跳,是他嗎?啊,怎麼會!舒雅望輕輕攥緊雙手,抿抿嘴唇,搖搖頭,不會是他的。
到了一樓,電梯門又開啟了,舒雅望第一個走了出去。醫院大門口停著一輛救護車,救護車旁邊站著的三個男人一見曲父和呂培剛推著曲蔚然出來慌忙迎了上去,幫他們將曲蔚然抬上救護車,呂培剛將救護車上的安全帶給曲蔚然繫上,然後將點滴、氧氣罩全給他戴上,確保沒問題後,對著曲父點頭:「可以開車了。」
曲父坐在擔架對面的位子,舒雅望默然地坐在他旁邊,門外的男人抬起手來,大力地將救護車的後門關上。舒雅望抬眼看去,這是一個很快的動作,可在她眼裡,就像是慢鏡頭一樣,那男人握著門把,緩緩地,緩緩地,將門關上,隨著「砰」的一聲響,所有的陽光都被關在外面,舒雅望轉過頭去,輕輕地閉上眼睛,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為什麼,還是這麼不甘心?
閉著眼睛的舒雅望沒能注意到曲蔚然緊緊盯著她的眼神。
關門的男人走向副駕駛座,駕駛座的門被開啟,啪地又關上。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曲蔚然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愉快的像是勝利了一樣的微笑。
就在這時,救護車的後門忽然被拉開!刺眼的陽光「譁」地射進來,舒雅望轉頭看去,亮到恍惚的陽光下,一個人影衝進來,她的右手被緊緊拉住!
「跟我走!」他的聲音很喘,像是用力跑了很久一樣。
舒雅望終於看清他的臉,他還是那麼漂亮精緻,像是漫畫裡走出的美少年。
「夏木?」
舒雅望有些呆呆地叫他。
「走!」夏木又扯了她一把!
舒雅望搖搖頭:「不行,夏木,我不能……」
「閉嘴!跟我走就是了!」夏木這句話是吼出來的,對著舒雅望的耳朵吼的。舒雅望被吼得一愣,詫異地看他,他居然吼她?
夏木又猛地一拉,想將舒雅望拉走,可曲父卻站起來,一把拉住夏木的胳膊:「你這個臭小子!還敢出現在我們面前?老子今天就廢了你!」
夏木冷冷地瞪他一眼:「滾開!」
曲父怒極了,抬起手就想打他,可夏木比他更快一步,左手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一把手槍,頂著曲父的腦袋說:「滾!」
曲父嚇得放開抓住他的手,退後兩步動也不敢動,面對這個有前科的孩子,他可沒膽子激怒他。
夏木抓著舒雅望的手一點兒也沒有鬆開,拉著舒雅望面對著他們一步一步地後退,曲蔚然奮力地抬起頭,躺在床上憤怒地大吼:「夏木,你敢帶走她,我就讓你坐一輩子牢!一輩子!」
夏木停下腳步,放開舒雅望的手,走過去,望著他的眼睛說:「我寧願坐一輩子牢,也不會讓你再碰她一根頭髮,我只恨,當時怎麼沒有打死你。現在補你一槍也來得及,反正都是坐一輩子!」
夏木的眼神本來就很陰冷,說這話的時候又帶著十足的恨意,在場的人沒人懷疑他的話。當他手裡的槍抵上曲蔚然的腦袋時,曲蔚然眼裡有藏不住的恐慌,曲父嚇得大叫:「不能啊!不能!」
「夏木,住手。」舒雅望連忙從後面跑過來抓住他的手央求道,「我們走吧,快走吧。」
夏木冷冷地哼了一聲,眼裡的暴虐收斂了一些,抬腳將曲蔚然的營養液和呼吸器全部踢翻,然後拉著舒雅望就走。
曲蔚然在他身後叫囂著:「夏木!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呼——呼——不會放過你的!呼——呼——」
「曲先生,曲先生,別激動,深呼吸,深呼吸!」
舒雅望轉頭望著身後的一片混亂,看著曲父鐵青的臉和曲蔚然狼狽的樣子,她忽然很想笑!
結果她也真的笑了。
夏木攔下一輛計程車,將舒雅望塞了進去,自己也坐了進去,關上車門,報了要去的地方,轉頭很蔑視地瞟了一眼救護車裡的那些人。
車子開了一會兒,舒雅望看著夏木手裡的槍,很是擔心地說:「夏木啊,你……你這又是從哪裡弄來的槍啊?」
上一把,是夏木父親的遺物,母親自殺後,槍就落在夏木手裡,他沒告訴任何人,只是將槍藏了起來。
後來舒雅望一直想,夏木小時候總是把槍帶著身邊,是不是因為帶著槍,讓他有安全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