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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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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昇平想了想,看了眼手錶:「再過一個小時他差不多就該離開警局了。自己看好時間再去。」

方秘書會意離去。

顧耀東緊跟著說:「副局長,那我也下車了。」說著他就去開車門。

「不跟我一起去見唐總署長嗎?這可是你的功勞。」齊昇平面帶笑意打量著顧耀東的反應。

「我差點遺漏了這麼重要的線索,您不追究就已經是很照顧我了。」

「見總署長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你自己想清楚了。」

「副局長,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要想站在總署長面前,我資格還差得遠。」顧耀東不好意思地笑著,「再說我這個人實在不擅長這些事,遇到這種場合,我連手往哪兒放都不知道。」

顧耀東下車後,在車窗外鞠了一躬。車窗搖了下來,齊昇平意味深長地說:「顧警官,我現在明白夏繼成為什麼那麼看重你了。其實你一點都不傻。」在顧耀東「茫然」的目光中,車子漸漸遠去了。

這天晚上,金門飯店裡幾乎是同時進行了兩場會面。

一場是在金碧輝煌的餐廳裡,鍾百鳴殷勤地為田副署長和段局長倒著酒。田副署長適時提起了增設副局長的事。

局長看了眼鍾百鳴,立刻明白這話的意思,順勢說道:「其實這次查辦王科達的案子,除了肅清了隊伍,我還有另外一個收穫,就是鍾處長。局裡正需要這樣有能力的人。我已經擬好委任書,提鍾處長為第四位副局長。齊副局長一直主管兩個刑警處,任務也比較繁重,以後就讓他主管刑二處和保警總隊,刑一處分給鍾處長主管。」

就在鍾百鳴終於往前進了一步的同時,另一場會面正在唐總署長的房間裡低調地進行著。

從樺森公寓搜出來的金條和情報、信件,已經全部擺在了唐總署長的書桌上。

齊昇平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一直覺得,王科達的案子找不到確鑿證據是有問題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做事可以不留痕跡。所以我又帶人去他最後住的地方仔細搜了。除了金條,還找到他和共黨之間情報交易的信件往來。現在證據確鑿,可以確定他通共無疑。」

唐總署長檢視了幾份信件,將信將疑:「段局長說,王科達是一個很狡猾的人。他會留這麼多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其實王科達不僅是狡猾,還很謹慎。我相信這些證據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如果有一天東窗事發,他要投奔共黨活命,這些就是可以證明他替共黨做過事的敲門磚。」

總署長終於讚許地點了頭:「有理有據,很好。這件事是你在親自辦?」

「是。雖然現在這樣王科達通共案也可以蓋棺定論了,但找不到確鑿證據,我始終心裡不安。」

「齊副局長,我很欣賞你做事的態度。不管副局長還是底層警員,這才是一個警察應該有的態度。」

「謝謝總署長鼓勵。只是屬下現在有些忐忑,本來這件事我應該先向段局長彙報。但是我從樺森公寓趕回警局的時候,段局長已經離開了,秘書打電話去他家裡也沒找到人。我擔心您明天一早回南京,這件事就耽擱了,所以只好越級來向您彙報。」

「這件事我會跟段局長解釋,你不必有顧慮。另外,王科達事件也暴露出上海警局在管理上存在的問題。段局長任期結束後要調往浙江,這裡需要一個盡職盡責的人主持大局。這件事我必須有所考慮。」

齊昇平一臉謙遜,但是他心裡很明白,自己這個副局長的分量,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第二天,段局長將一份擬好的任命書交給秘書,讓他馬上送人事處。裡面的內容正是要提拔鍾百鳴為警局第四位副局長。

秘書剛要離開,電話響了。

「喂?段局長辦公室……您稍等。」他把電話交給局長,小聲地:「是唐總署長。」

段局長趕緊接電話,對方在電話裡講了幾句什麼,他聽到後很是驚訝,趕緊手勢示意正要去人事處的秘書回來。又講了幾句,他放下了電話,看起來有些茫然。

秘書:「局長,怎麼了?」

段局長半天回過神來:「平時都不顯山不露水,知道我要調走了,如今這局裡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啊……」

當天下午,段局長親自主持了一場人事任命會,這是他調任浙江省政府之前的最後一次任命,但並不是一份,而是兩份。

鍾百鳴如願當上了第四名副局長,警官們紛紛祝賀他升職。鍾百鳴一臉笑容地應付著,但是顯然,他心裡並不是很痛快。

「齊副局長,恭喜您了。」他主動走到滿面春風的齊昇平面前,「以後應該稱呼您……齊常務副局長?」

齊副局長假惺惺地笑著:「不用糾結於職銜,還是就齊副局長吧。以前副局長就都是副局長,段局長現在突然指定一個常務副局長,搞得大家之間好像還高低有別了。」

鍾百鳴也假惺惺笑著:「本來也是有別的。以後局長不在的時候,就是您來主持工作,您始終是我的上級。」

「大家都是為警局做事。今後還就要靠大家齊心協力。對了,也要恭喜你啊,鍾副局長。」

齊昇平轉身走了,鍾百鳴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那句恭喜在他看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刑一處劉隊長是王科達提拔起來的人,王科達出了事,刑一處現在又歸鍾百鳴管,他自然就被棄用了。而被鍾百鳴提拔起來的新任隊長,是趙志勇。趙志勇接到這個調令時,沒有特別興奮,但是也沒有推辭。

從二處搬走那天,趙志勇一個人收拾東西。刑二處警員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似乎沒有人特別在意。趙志勇看著他們有些失落。

李隊長一邊織著圍巾,一邊走過來:「趙警官。」

「到!」

「你現在也是隊長了,不用喊到。」

「在我心裡,您還是我的隊長。」說這話時,趙志勇很誠懇。

「去了一處好好幹。我不擔心你跟他們處不好關係,我擔心的是你總當好人,事事忍讓。以後要學著拒絕別人。」最後幾針,李隊長正好織完了手上的圍巾。他收了毛線籤把圍巾遞給他,「試試。」

趙志勇很驚訝:「給我的?」

「我都給家裡兩個小子織了五六條了,這條你拿著吧。二處這幾年,除了夏處長,你是第二個調走的。他們不說話,其實心裡都不好受。好在就在對門,雖然以後不是二處的人了,還是天天能打照面。」

這條圍巾,就是刑二處給趙志勇的唯一留念了。二處從來比不上一處風光,但是從來沒有一名警員主動離開。趙志勇是第一個。

他抱著東西走到門口時,正好遇上顧耀東抱著一箱東西回來。

趙志勇朝他笑笑:「回來了。」

「嗯。」

「恭喜你啊。」

「你也是,恭喜你升隊長。」

兩人之間似乎無話可再說。顧耀東埋頭進了二處。

「我們家耀東回來了!」小喇叭大喊著,和於胖子衝過來一把摟住顧耀東拉了進去。

「肖警官專門幫你把桌子擦乾淨了!」

肖大頭看似無動於衷地腿蹺桌上看報紙:「什麼叫專門?是順便!」

方秘書來敲門:「顧警官在嗎?」

小喇叭:「在呢,在呢!」

「顧警官,齊副局長晚上在金門飯店宴請朋友,慶祝升職。特地邀請您也參加。」方秘書笑盈盈地遞上請柬,態度比以前熱情了許多,「警局裡的年輕警員,他可就只請了您一位。」

小喇叭驚呼:「了不得了!齊副局長的晚宴,專門請你去參加!」

於胖子:「肖警官,我們耀東現在也算是上頭有人了吧?」

顧耀東被他們說得紅透了臉:「只是一頓晚飯……」

趙志勇站在一處門口,回頭望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圍著顧耀東有說有笑,五味雜陳。二處的門漸漸關上了。在那一瞬間,顧耀東轉頭望著站在門外形單影隻的趙志勇,這名新任隊長看起來竟有些淒涼。

趙家的小麵攤徹底關了門。爐子早已經冷了,鍋也歪在一旁,破敗不堪。旁邊停了一輛搬家的拖車,上面放著趙母的行李包。她憔悴地站在店裡,想最後多看幾眼這個支撐了他們母子十多年生計的小地方。

趙志勇往拖車上費勁地搬著桌椅,最後幾把椅子快要舉不上去時,一個人過來幫忙抬了上去。趙志勇轉頭一看,是顧耀東。

「我剛聽李隊長說才知道。伯母怎麼突然要回老家?」

「最近幾個月都沒什麼生意。以前來我們家吃麵的,都是幹體力活的底層百姓,現在物價漲成這樣,誰還吃得起啊?再說我媽最近胃疼得厲害,也想回老家養著。」

「有機會還是接回來吧,上海大醫院多,總能治好。」

「等我再多攢點錢,條件好點,肯定要接她回來的。」

兩個人似乎已經很久沒在警局之外的場合見面了,一時竟都有些拘謹。幾句寒暄之後,只覺得更生疏了。其實顧耀東真心想要關心趙母的病情,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說出口的話帶著幾分客套。曾經在這個小麵攤,他們無話不談,後來也是在這個小麵攤,他們變得無話可講。誰也說不清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臨走前,趙母拉著兒子的手說:「志勇啊,想吃老家的東西了就寫信,媽給你寄。要是想吃陽春麵了就回來,媽給你做。媽就是想告訴你,不一定非要留在上海。累了就回來,家裡什麼都有。」

然後她又拉著顧耀東的手說:「顧警官,我們家志勇是個老實孩子,今後在警察局裡要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你拉他一把。」

拖車載著趙母離開了。趙志勇坐在空蕩蕩的麵攤裡,低聲啜泣。顧耀東默默望著孤單而傷心的朋友,卻不知應該怎樣安慰他。

尚榮生綁架案終於在法院正式宣判了。除了被老董擊斃以及被警委劫走的兩名綁匪,淞滬警備司令部悉數交出了其他三名參與綁架的稽查處行動隊隊員。三人最終被判處死刑,而那名被警委劫走的綁匪最終也因肺部槍傷不治身亡了。

上海市政府責令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處公開道歉,並將稽查處陶處長撤職查辦。財政局丁局長被查封了財產,連帶財政局內部所有參與挪用公款虧空國庫的職員,一起被撤了職,等待調查。而田副署長和警察局因為有王科達這隻替罪羊,僥倖逃脫了制裁。

在這之後,顧耀東又先後逮捕了兩個人。一個是花錢買通警局用楊一學當替死鬼的那名強姦殺人犯,另一個,是從鞋店偷走皮鞋並且賣給楊一學的那名小偷。齊昇平親自帶著鍾百鳴和方秘書到楊一學家致歉,並給福朵提供了一筆撫卹金。

至此,楊一學案算是塵埃落定了。

丁家上下一片慌亂,原本富麗堂皇的客廳裡堆滿了大小行李箱。丁局長和他的太太正在狼狽地收拾家當,準備出逃。丁放站在一旁,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彷彿是個局外人。

丁母將丁放拉到一旁低聲說道:「囡囡,我和你爸爸要去香港避一避。你就留在上海。我收拾了幾箱細軟已經放在車上了。一會兒你從後門出去,車就停在門口。你帶著那幾箱東西去公寓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帶著東西來香港找我們。」

丁放:「你們讓我一個人留在上海?」

「他們不會為難你,你帶著這些細軟是最安全的呀!」

生離死別,她以為他們會擔心自己的安全,可說來說去,說的還是錢。

幾輛警車停在了雕花大鐵門外。鍾百鳴帶著刑一處和刑二處警員跳下車,直接撞開鐵門朝裡跑去。顧耀東下了車,腳步卻遲疑了。他看見了另一輛警車邊同樣遲疑著的趙志勇。

警員很快就逮捕了躲在書房裡的丁局長和太太,鍾百鳴親自給丁局長戴上了手銬,「抱歉了,丁局長。我們奉蔣督察員之命,請您和夫人回去接受調查。李隊長,帶人搜查全部房間,查封所有財產。趙隊長,帶人封鎖現場。任何人離開之前都必須仔細搜查。從現在開始,這裡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帶走。」

用人都集中在了客廳。一樓已經搜過的房間門上都貼了封條。顧耀東上了二樓,依次將開啟門的房間關上,貼上封條。

二樓唯獨只有一間房,房門緊閉著。

顧耀東敲門:「裡面有人嗎?」

無人回應。

「我是上海市警察局刑二處警員。現在奉命對丁家進行查封,請配合行動。」

還是無人回應。

顧耀東發現門從裡面反鎖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推門的手停住了。在門的另一邊,丁放默默站著。二人之間只有一門之隔,卻似乎都不敢開啟這扇門。

很快,肖大頭、於胖子和小喇叭上來了,見顧耀東盯著一扇門發呆,還以為他拿裡面的頑劣分子沒辦法。

肖大頭上來就「啪啪啪」拍了幾下門:「裡面有人嗎?」

見沒人回應,門又反鎖了,三人便一把推開顧耀東,掏出槍圍住了房門。

「裡面的人聽著!警局現在要對這裡進行查封!馬上出來!不然我踹門進來了!」肖大頭剛抬起腳,門緩緩開了。丁放站在裡面,冷冰冰地看著他們。

三人怔了怔,看看丁放,又看看顧耀東,然後很默契地收了槍,同時轉過了身去。「李隊長——樓下要幫忙嗎?」三人嚷嚷著下了樓,好像什麼也沒看見。

丁放朝顧耀東伸出雙手:「需要戴手銬嗎?」

「你不在抓捕名單上。」

「那我現在可以離開嗎?」

「門口有警察例行檢查,如果沒有問題,你就可以離開了。」

「謝謝。警官。」

丁放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顧耀東終於還是沒忍住叫住了她。

「你在等我的道歉?」丁放淡淡地問道。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丁放回轉身望著他,坦然而倔強:「楊一學沒做錯,你沒做錯,可是我也沒做錯。錯的不是我們,只是我們共同成全了一個悲劇。」

「今後打算怎麼辦?」

沉默。

「還留在上海嗎?」

丁放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你需要住處,我可以幫你租一間公寓。或者我可以幫你找一份雜誌社的工作,你還可以接著寫你喜歡的東西。」

丁放依然笑著搖頭:「兩個人走著走著就越走越遠了,就不應該再有瓜葛。不管怎麼說,還是有幸認識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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