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疑似魔族奸細的存在,擁雪城沉浸在一個極端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之中。
眾人都認為,奸細必然在仙盟五老與五大掌門之中,排除謝雪臣本人,便只有九人。每個人心裡都有懷疑的物件,但個個都是身份地位超然的尊者,沒有人會將自己的懷疑說出口。
碧霄宮宮主傅淵停與靈雎島島主何羨我飯後閒聊,狀若無意地提起正氣廳上的交手:「當時似乎是鏡花谷谷主先出手,挑起了這場爭端,難道說是她在故意試探宗主的傷勢?」
何羨我拎著不離身的酒壺,掃了傅淵停一眼,似笑非笑道:「傅宮主何以這般認為?素凝真之所以出手,可以說是我出言相激,你怎麼不懷疑是我?」
傅淵停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何島主速來與世無爭,靈雎島又遠在海外,與魔族少有糾葛,想來不會是奸細。」
「哈哈哈哈哈……」何羨我大笑道,「素凝真恐怕不這麼認為,她可是覺得靈雎島與妖族為伍,最是可疑。倒是鏡花谷對妖魔恨之入骨,勾結妖魔的可能性不高,因此傅宮主會懷疑她,何某倒是十分意外。」
「都說何島主與素谷主勢如水火,看來傳言不實。」一個稍顯尖銳的女聲從外間傳來,傅淵停立刻堆著笑站了起來,溫聲道:「夫人,你怎麼來了?」
來者是個相貌十分豔麗的女修,一身華貴長裙,珠光寶氣,她眉眼之間難掩倨傲之色,雖然生得貌美,卻讓人不敢直視,而傅淵停顯然也對她禮讓三分。
何羨我自然也知道段霄蓉的跋扈之名,只聽她說話便覺得刺耳。然而傅淵停怕她,何羨我卻是不怕。他仰起頭懶懶地喝了口酒,連眼皮都沒抬,便淡淡笑著說道:「在下只是對事不對人,以素凝真的性情和腦子,都不至於幹出勾結魔族之事。」
段霄蓉最是看不慣何羨我這瞧不起人的樣子,豔麗的眉眼含著三分冷意,居高臨下打量何羨我,冷冷道:「何島主智慧過人,心裡想必是有個人選的。」
何羨我不以為意道:「智慧過人不敢當,在下不過一介海外散修,僥倖入了仙盟,對仙盟眾人瞭解不深,不及傅宮主和段長老深謀遠慮,這等要事,還是交給你們吧。」
何羨我喝得微醺,踉蹌著站了起來,隨意地朝兩人拱了拱手,便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段霄蓉面色陰沉地盯著何羨我的背影,等何羨我的氣息遠去後,才對傅淵停道:「這個人著實令人討厭。」
整個仙盟之中,也只有謝雪臣和法鑑尊者能讓他正眼看人,其他人在他眼裡就和草芥一樣,不值一提。
「我方才試探過他,倒沒想到他如此信任素凝真。」傅淵停有些意外。
「他若順勢推到素凝真身上,他是奸細的可能性便更高了。」所有人裡,段霄蓉最懷疑的便是何羨我,但她不可能當面問何羨我是不是奸細,便想以聯合構陷他人的方式來試探何羨我,沒想到何羨我絲毫不上鉤。
是被他看穿了,還是確實不是他?
暮懸鈴遠遠看著傅淵停和段霄蓉走過,扭頭對南胥月道:「難以置信,堂堂碧霄宮宮主,居然懼內如虎,我聽說,他只有一個兒子。」
這在修道界不能說罕見,應該說絕無僅有,因為法相尊者壽命悠長,幾百年的歲月裡,生十幾個都是正常,便如謝雪臣,在家中排行第十八。南胥月聽說也有不少兄弟。
南胥月輕搖摺扇,微微笑道:「傅淵停只有一個兒子,段霄蓉卻有三個兒子,傅淵停是段霄蓉的第二個道侶。」
「段霄蓉比傅淵停年長一百多歲,她在金丹境時便有過道侶,生下兩個孩子,資質卻是不佳。後來她的道侶死在魔族之手,她修成法相境後,繼任碧霄宮宮主之位,當時傅淵停是碧霄宮的弟子之一。」南胥月道。
這種風流軼事,桑岐自然是不會和暮懸鈴多說,她今日才從南胥月口中知道詳情,聽得津津有味。
「那這傅淵停還要稱段霄蓉一聲師尊吧。」
南胥月搖了搖頭,道:「傅淵停另有師尊,不過段霄蓉也確實指點過傅淵停修行。傅淵停英俊風流,天資不俗,在段霄蓉的幫助下進階法相,數年之後二人便結為道侶,段霄蓉也將碧霄宮宮主之位傳於他。雖同為法相之境,段霄蓉的修為卻比傅淵停強上許多,位列仙盟五老之一。」
暮懸鈴恍然大悟道:「難怪傅淵停對段霄蓉這般恭敬,卻不知他們的兒子資質如何?」
一般父母結為法相,則子嗣的資質至少也是中上之選。南胥月聽暮懸鈴一問,神情卻有些古怪,似乎是哭笑不得。
「他啊……卻不太好評價。」南胥月輕笑嘆氣,「不過他也有個天下第一的名頭。」
暮懸鈴好奇問道:「天下第一什麼?」
南胥月還未回答,便聽到遠遠傳來一聲帶著欣喜的呼喚:「南胥月!」
暮懸鈴尋著聲望去,遠遠便看到一個珠光寶氣的身影朝這邊方向飛來,轉眼間便到了跟前。暮懸鈴微微有些失神,被對方身上濃郁的法器光暈晃得有些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聞到一陣特殊的香氣撲面而來。
「南胥月,我今日才聽說你也來了擁雪城,你怎麼不來找我?莫不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不過這擁雪城實在乏味得很,到處白茫茫的,地方窮,美人也沒見到一個,最美的那個還下落不明……誒,你身旁這位美人倒是面生。」
那人嘰裡呱啦說了一堆,才注意到坐在南胥月身旁的暮懸鈴,目光頓時有些發直了。
「鈴兒,這便是碧霄宮宮主之子,傅瀾生。」南胥月為兩人引見道,「這是我的遠房表妹,鈴兒。」
暮懸鈴終於看清了傅瀾生的長相,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個修士。他模樣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甚是俊朗,唇紅齒白,星目湛亮有神,看人之時滿目柔情,一派風流公子的氣象。但最吸引人的,倒不是他的長相,而是他的穿著,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天階法器,天材地寶,寶物靈力充盈,散出淡淡光暈,將他包裹其中,這樣一個人走在街上,大概人人都想上去搶他,但也只敢想想——能這麼穿的人,若不是自己極有本事,便是靠山極有本事。
而暮懸鈴之所以覺得他不像修士,是因為舉凡修士,身上多少有點遺世獨立的氣質,尤其是謝雪臣,更是清冷出塵,宛如神人。但這個青年風流倜儻,珠光寶氣,倒像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紈絝公子。
暮懸鈴在打量傅瀾生的時候,傅瀾生也在看她,他脫口而出道:「我方才還以為是高修士在此呢。」
一句話失去了暮懸鈴的好感。
「不過你比高修士還要美上七分!」
一句話又拉回暮懸鈴的好感。
「這位傅公子也是個修士嗎?」暮懸鈴微笑問道。
傅瀾生搶答道:「是啊,我可是金丹境了,鈴兒姑娘若是遇上什麼麻煩,大可找我幫忙,我與南胥月可是生死之交,他的表妹便是我的表妹。」
暮懸鈴瞥了南胥月一眼,後者以扇掩面,苦笑了一下。
傅瀾生光說還不夠,又從芥子袋中掏了一把,隨手取出幾樣天階法器捧到暮懸鈴面前:「初次見面,我也沒準備什麼禮物,這是我前些日子蒐羅來的法器,都是適合女子用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暮懸鈴愕然看著面前流光溢彩的法器,有些不明白這位少宮主的路數了,天階法器難道不是修士們趨之若鶩的寶物嗎?就這麼隨意地掏了一堆出來送人?
南胥月笑道:「碧霄宮富甲天下,這位傅少宮主可是天下第一有錢人,這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既然他想送你,你便收下吧。」
暮懸鈴還在猶豫呢,她的芥子袋便動了一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探了出來,隨即一道身影閃過,落在了傅瀾生的掌心裡。扒在那些法器上用鼻子拱了拱,阿寶抬起頭來,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睛眨巴了兩下,眼眶便溼潤了,淚水打著轉兒,阿寶對著目瞪口呆的傅瀾生喊了一聲:「爹!」
暮懸鈴一把抓起阿寶塞進袖子裡,尷尬笑道:「這是我的靈獸。」
傅瀾生看著暮懸鈴鼓鼓的袖子,若有所思道:「什麼靈獸的叫聲是‘爹’?」
暮懸鈴沒敢用力,怕抓傷了阿寶,沒想到又被阿寶從掌心溜了出來,它手腳敏捷地竄來竄去,最後落在傅瀾生的肩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傅瀾生,奶聲奶氣問道:「你是我爹嗎?」
這回實在掩飾不過去了……
暮懸鈴訕笑道:「它的爹走丟了……」
傅瀾生和阿寶鼻對鼻眼對眼,看了片刻後才道:「我覺得……我是個人這件事,應該長得挺明顯的吧。」
他雖然風流,但就算有個孩子,也該是個人吧。
阿寶認真地說:「我孃親說,爹爹是天下最有錢的修士。」
暮懸鈴忽然想起南胥月先前沒說完的話了。傅瀾生的天下第一,竟然真的天下第一有錢……
傅瀾生也很認真地說:「我的錢也是爹爹和娘給的,這麼說來,天下最有錢的修士,該是我爹爹。」
阿寶恍然大悟點點頭,又歪了歪腦袋,認真地喊了一聲:「哥哥?」
暮懸鈴黑著臉再次把阿寶抓了回來。
太丟臉了……
這孩子瘋了!
「哈哈哈哈!」傅瀾生大笑起來,樂不可支,前俯後仰,「叫我哥哥的人多了,屬你這聲最好聽,來,哥哥送你一些見面禮!」
說著又掏出了幾件法寶來。
暮懸鈴尷尬地陪著笑,想把阿寶摁進芥子袋裡。
「讓少宮主見笑了,我這靈獸年紀小不懂事,還請您別見怪。」
「不怪不怪,這小東西真是有趣,它爹爹叫什麼名字,等我回宮去幫他打聽一下。」傅瀾生笑呵呵道。
「它叫阿寶,聽說它爹爹叫傅滄璃。」暮懸鈴說道。
傅瀾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傅滄璃……這名字是有點像我們傅家的人,但也說不定是個化名,總之我會幫你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