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胥月藉口與傅瀾生敘舊,將傅瀾生引走,暮懸鈴才點了點芥子袋,教訓阿寶道:「以後千萬不要隨便跑出來,這裡太多強者了,萬一被發現就不好了。而且之前抓你的那個高秋旻也在,她要是看到了你,我的身份就敗露了。」
阿寶躲在芥子袋裡聽訓,慚愧地點點頭,兩隻爪子交握在胸前,擺出懺悔認錯的態度:「阿寶知道錯啦。」
高秋旻看到暮懸鈴的第一眼,就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但她很快便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凡人,修士眼中,凡人壽不過八十,與螻蟻無異。她生得再美又如何,容華易老,轉眼就成一抔黃土,與自己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但她安慰不了自己。
高秋旻冷冷地看著涼亭裡暮懸鈴的身影,隔著數丈遠,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精緻無瑕的容顏。那雙桃花眼彷彿揉碎了星辰凝成粼粼波光,脈脈含情,唇瓣不點而朱,飽滿而鮮豔,惹人遐想。明明是近乎妖嬈嫵媚的長相,卻裝出一副天真爛漫、楚楚可憐的模樣,騙得過那些男人,卻騙不過她。
高秋旻想到昨夜在吹雪樓,暮懸鈴對她夾槍帶棒的諷刺,心火便忍不住越燒越旺。
高秋旻緩緩走向涼亭,暮懸鈴聽到腳步聲靠近,轉過頭來,展顏一笑:「高姐姐,這麼巧在這裡碰到你。」
高秋旻冷若冰霜,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暮懸鈴身上。
「方才我感覺到這裡有妖氣一閃而過,便趕過來檢視。」高秋旻緊緊盯著暮懸鈴,「你一直在這裡,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暮懸鈴歪了歪腦袋,露出迷茫的表情:「什麼妖氣啊,我感覺不到。」
「你是凡人,自然察覺不到。」高秋旻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倨傲。
「可是其他尊者也沒有察覺啊,若是有的話,他們不也該過來看看了嗎?」暮懸鈴不解地問道。
高秋旻略一遲疑,片刻才道:「那絲妖氣微乎其微,轉瞬即逝,尊者們另有要事,想來不會留意這些細微之處。」
「看來高姐姐比尊者們更細心呢。」暮懸鈴似笑非笑道,她輕輕瞥了高秋旻一眼,便從石凳上起身,「可是我肉眼凡胎,實在沒看到什麼異常呢,不如高姐姐你自己過來仔細看看?」
暮懸鈴說著便要從高秋旻身旁走過,然而高秋旻卻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等,你不能走。」高秋旻側過臉,審視地盯著暮懸鈴,「你沒有看到異常,或許異常是在你身上呢?」
暮懸鈴眉心微蹙,柔弱委屈地說道:「高姐姐,你抓疼我了。」
高秋旻沒有鬆手,暮懸鈴越是如此惺惺作態,她便越懷疑對方。眼下兩人離得極近,她確實沒有從她身上感應到妖氣或者魔氣,但她也不想輕易放過她。
「你的芥子袋讓我檢查一下。」高秋旻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好,萬一有妖物藏在你身上會對你不利。」
暮懸鈴垂下眸子,沉默了許久,才抬起盈著淚意的雙眼,泫然欲泣道:「高姐姐,我知道你討厭我。」
「什麼?」高秋旻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歡謝宗主,想親近他,昨日是我妨礙了你,實在對不住。」暮懸鈴幽幽嘆氣。
高秋旻板著臉,冷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暮懸鈴道:「你不過是看我不順眼,找個藉口想讓我難堪罷了,姑娘家的芥子袋,放的都是私密之物,怎麼能隨便讓人看呢?」
「你胡說什麼!」高秋旻私心裡確實有針對暮懸鈴的意思,卻不想暮懸鈴當面戳穿,讓她更是惱羞成怒,「你遮遮掩掩,難道芥子袋裡真有不可告人之物?」
暮懸鈴道:「擁雪城這麼多尊者在,偏偏只你說我這裡有妖氣,一來便要搜我身,難道不是你公報私仇?」
高秋旻氣急道:「我和你有什麼私仇?」
暮懸鈴眼波微閃,道:「你嫉妒謝宗主親近我。」
「你!」
暮懸鈴輕輕一笑:「可是我也沒辦法,謝宗主不喜歡你,你就是殺了我,也得不到他的心。」
高秋旻怒火上湧,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推開了暮懸鈴:「你胡說八道!」
暮懸鈴被高秋旻推得踉蹌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在臺階上一腳踩空,整個人往涼亭外跌了出去,倒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一聲痛呼。
「啊!」暮懸鈴眼淚花花地抬起頭,幽怨地看向高秋旻,「高姐姐,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我……」高秋旻瞪大了眼,她根本沒怎麼用力,不明白對方怎麼就摔那麼遠出去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暮懸鈴身旁,懾人的氣息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讓人不住心生怯意,不敢直視。
「謝宗主……」高秋旻喃喃唸了一句,然而來者並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暮懸鈴身上,屈膝半跪在她身旁,將滑落肩頭的兜帽輕輕拾起戴好,擋住正午灼熱的陽光。
高秋旻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彷彿一把冰錐刺入心尖,疼痛,並且心寒。
她一直知道他是個冷漠的人,從沒想過,他也能對一個人如此體貼。
暮懸鈴含著淚,一副我見猶憐的柔弱模樣,帶著哭腔道:「謝宗主,你不要怪高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忘了我不是修士,身體嬌弱,這才出手重了些。」
謝雪臣低著頭打量暮懸鈴。
有些費解。
高秋旻急忙辯解道:「不是的,我沒有用力推她!」
暮懸鈴咬了咬下唇,紅著眼眶道:「都是我的錯……」
謝雪臣緩緩直起身,他有些看不明白暮懸鈴在演什麼戲。
暮懸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委屈地看著謝雪臣的眼睛:「我腳扭傷了。」
謝雪臣這次明白她的意思了,她用口型無聲地說:抱我!
謝雪臣靜靜看著她,片刻後,再次俯下身,左手自暮懸鈴膝彎穿過,將人打橫抱起。
暮懸鈴雙手攀著謝雪臣的肩膀,向高秋旻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然後將臉埋在謝雪臣胸口。
——今天日頭有點大,剛才曬到臉了,有點痛……
謝雪臣抱著暮懸鈴,一路旁若無人地穿過庭園迴廊,將她送回廂房,這才將人放下。
「剛才是什麼意思?」謝雪臣看著一臉輕鬆,蹦蹦跳跳地暮懸鈴問道。
「剛才阿寶跑了出來,差點被高秋旻發現了,她非要檢查我的芥子袋,我只好出此下策,轉移她的注意力了。」暮懸鈴一臉無奈道,「我也是犧牲自己保護阿寶,哦對了,還有保護你。你想啊,要是她發現阿寶的存在,很快就會聯想到那日遇到的人是我們,然後就會想起你法力盡失被我壓在床上肆意輕薄之事……那你堂堂謝宗主,豈不是顏面盡失了?」
法相尊者十竅敏銳,感應範圍甚至可達百丈,但同樣也能察覺到這個範圍內別人的窺伺,因此修道界高層有個規矩,多名法相尊者在場時,應互相閉塞視聽,以示友好,若有人率先窺伺他人,則被認為心懷敵意。因此眼下擁雪城雖然齊聚法相,但為避免引起誤會,彼此之間都自覺閉上七竅感知之力,此時若有人窺伺他人,則會大大增加其內奸的嫌疑。
高秋旻只是區區金丹修士,並不知道法相之間預設的規則,能察覺到阿寶妖氣的,除了近在咫尺的傅瀾生,便只有不遠處的高秋旻。
暮懸鈴也沒想到真的如此不幸運,好在她很快將阿寶收進了芥子袋中,隔絕了氣息,高秋旻雖然對她有懷疑,卻怎麼也想不到嗅寶鼠身上去。
謝雪臣對暮懸鈴那番話也只信了一半,掩護嗅寶鼠是真,但後面演得就有些過了。
「高秋旻修為在你之下,你是自己從臺階上摔下來的。」謝雪臣冷酷地揭露事實。
暮懸鈴無辜道:「我眼下的身份是個柔弱不能修道的凡人,她推我,我總不能反抗嘛,否則便露餡了。」
謝雪臣問道:「裝作扭傷腳,又是什麼理由?」
暮懸鈴笑吟吟道:「還能有什麼理由,就想讓你抱我嘛。」
謝雪臣:「……」
莫名的,這句話他信了。
「順便氣氣她。」暮懸鈴壞笑道。
謝雪臣板著臉道:「下次……」
暮懸鈴擺擺手,搶過話道:「下次不許了,我知道啦!」
看著暮懸鈴因被烈日曬過而有些發白的臉,謝雪臣心想,下次不要往日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