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羨我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因為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懷疑。
「素谷主毫無證據便肆意攀咬,難不成你自己心虛,想轉移視線?」何羨我握緊了手中酒壺,發白的指節表露出他心中的憤怒。
素凝真道:「昨日法陣出現之時,我門下弟子曾在那裡感應到妖氣閃過,擁雪城怎麼會有妖氣,除了與妖物形影不離的何島主,還會有誰?」
高秋旻不是第一次說起妖氣之事,此時有此言佐證,似乎更加坐實了何羨我的嫌疑。
何羨我冷冷盯著素凝真,忽然大笑出聲,笑聲卻如利刃盡顯殺氣與鋒芒。「哈哈哈哈……素谷主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血口噴人,是非不分,若仙盟之中盡是這等無知小人,那恕何某不奉陪了!」
何羨我說罷一拍桌子,借力向外飛去。素凝真一見,立時甩出拂世之塵,攔住何羨我去路。
「露出狐狸尾巴了,就想逃之夭夭了嗎!」素凝真法相之氣盡開,拂世之塵化為鋼針向何羨我襲去。
謝雪臣皺著眉頭看向爭鬥起來的二人,此二人因弟子殺身之恨,積怨已久,素來不睦,但從未有一日如今天這般失控,竟然沒有剋制法相之氣,不留餘手地攻擊對方。
傅淵停和段霄蓉對視一眼,神情嚴肅。法鑑尊者今日身份存疑,不宜出手主持公道,連同為懸天寺掌門的一念尊者也只能靜立一旁,而宗主此刻尚未恢復法力,能阻止二人激戰的,唯有碧霄宮了。
段霄蓉身形一閃,攔在了兩人中間,她不敢託大,以法相之力護體生生接下兩人一招,沉聲道:「兩位道友,大敵當前,還請以大局為重,不要內訌。」
素凝真冷然道:「正是因為大敵當前,攘外必先安內!」
段霄蓉論年紀和修為皆在兩人之上,平日裡兩人對她也是有幾分恭敬,但今日撕破了臉,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傅淵停心中急躁之意越來越盛,他看了一眼閉目不語的法鑑尊者,又看了看面露愁容的一念尊者,只好轉頭向謝雪臣請示。
「謝宗主,還請你主持局面了。」
謝雪臣由始至終都是冷眼旁觀,他負手而立,明亮銳利的鳳眸似乎在觀察著什麼,思索著什麼,直到此時,方才出聲:「心魔大陣。」
傅淵停一怔:「什麼?」
謝雪臣道:「那兩個混入擁雪城的魔修,已在無人知覺的情況下,佈下了心魔大陣,此刻正氣廳中眾人,皆在此陣之中。」
盛怒中的素凝真與何羨我雙雙一怔,身上殺氣頓減三分。
修道之人殺魔無數,不會不知道心魔大陣。傳說魔族皆有溝通他人心魔之力,一人心中雜念惡念越多,則心魔越強,也越容易被魔修入侵,附身,最終成為傀儡,乃至死亡。越強大的魔修,能溝通的心魔便更多,如此便可稱為心魔大陣,他雖然不能同時附身每一個人,卻能在不同人的心魔之間跳躍變幻,每個被他操控的心魔都會成為他的跳板,他也能擁有這些人的感知,而被操控者卻對此一無所知。
「我們乃是法相尊者,魔族怎麼可能以心魔大陣操控我們?」素凝真懷疑道。
「因為來的也非尋常魔修。」謝雪臣冷然道,「恐怕是三魔神之一的痴魔本體親臨了。」
正氣廳上一片寂靜。
不知從何處傳來若遠若近的桀桀怪笑。
「謝宗主竟對我如此瞭解,真是榮幸之至啊!」
段霄蓉感覺到那個聲音似乎是從自己左邊近處傳來,她心神一震,揮劍便往左刺去,目標正是素凝真胸口。素凝真反應極快,拂世之塵一卷,攔住了段霄蓉的劍勢。
「段長老這是何意!」素凝真厲聲質問。
「聲音從你身上傳出。」段霄蓉戒備地看著素凝真。
謝雪臣道:「痴魔可在被他操控的心魔之中隨意變幻位置,卻沒有那麼容易附身於法相身上,他的目的是干擾我們的判斷能力。」
何羨我此刻也慢慢冷靜了下來,說道:「所謂痴者,即念念不忘,執著難放。人心中若有不能放下之情感,驚憂怖、悔恨疑,只要放不下,皆可為痴。只要有一痴念,便會被痴魔所捕捉,痴念不斷壯大,令人迷失心智,受其擺佈。」
傅淵停立刻明白了痴魔的動機。「他早已布好陣等我們入甕,素谷主對何島主的疑,何島主對素谷主的恨,都是痴念,所以他們二人受痴魔操控最深。」
何羨我接著道:「段長老此時心中已經有了驚。」
眾人紛紛自我審視,心中可有痴念。
謝雪臣清冷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從那張陣符開始,他就已經在我們所有人心中種下了疑。」
謝雪臣看向南胥月:「我說得對嗎?」
南胥月靜靜看著謝雪臣,俊秀溫和的臉龐帶著親和的微笑,那雙明潤而深邃的眼眸卻越發漆黑幽暗,令人不敢久視。
「謝宗主好眼力,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南胥月問道,「我哪裡做得不對嗎?」
謝雪臣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道:「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南胥月:「……」
何羨我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魔族果然腦子有問題,哦不對,魔族的問題是沒腦子。謝宗主會和我們細說,是讓我們明白所處境況,如何應對。跟你解釋?呵呵,難道讓你下次知道怎麼改進嗎?」
痴魔心裡也鬱悶,他覺得自己藏得這麼好都被發現了,謝雪臣應該多說幾句炫耀一下的,但什麼都不說,好像確實才是謝雪臣的脾性。
「南胥月」後退了兩步,冷笑一聲道:「發現了又如何,你們不還是落入我的魔陣之中了。」
謝雪臣眉宇之間染上凝重之色。痴魔手段鬼祟,十分難纏,但和痴魔一起來的那個,恐怕更難對付。欲魔之前被暮懸鈴傷了□□,那麼痴魔的同夥,多半就是戰魔。
戰魔的實力僅次於魔尊,而那個神秘莫測的大祭司桑岐,謝雪臣甚至不知道對方真正的實力。以痴魔和戰魔的智慧,斷然想不出以陣符故佈疑陣,在眾人心中種下痴念結成心魔大陣的方法,背後定然有桑岐指點。
謝雪臣謹慎地抽出佩劍,「南胥月」看了一眼,笑道:「不能喚出鈞天,你果然神竅有損。」
「你在拖延時間。」謝雪臣一語道破了痴魔的盤算,見後者臉色微變。
隨著時間的推移,疑慮在眾人心頭難以遏制地潛滋暗長,他們心中痴念越重,痴魔的力量就會越強,仙盟眾人互生疑心,無法協力合作,有如一盤散沙,這正是痴魔的目的。
「那又如何。」痴魔收斂了笑意,冷聲道,「我如今附身在南胥月身上,你們不能動我。」
謝雪臣道:「懸天寺的般若心經能驅除心魔,你卻如此篤定我們不能奈你何,看來你的同夥確在懸天寺之中。」
痴魔聞言臉色更加難看了,仙盟眾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法鑑尊者,忽然發現,法鑑尊者的雙目不知何時染上了猩紅之色,灰色麻衣無風自動,雙袖鼓盪,駭人的氣息如山洪一般向外洶湧而出,周圍的桌椅登時被震得粉碎。
周圍之人早已先一步騰挪移開,唯有一念尊者半步不退,被靈力擊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口中卻唸唸有詞。只見他掌心發出淡金色光芒,如旭日之升,光芒越來越熾,射向了法鑑尊者。
法鑑尊者猩紅的雙目被金光刺中,頓時流出血淚,他發出一聲厲喝,澎湃的靈力再次襲向一念尊者,打斷了他的唸誦,一念尊者口吐鮮血向後飛去,重重砸在地上。
法鑑尊者流著血淚的雙目睜開,氣勢節節攀升,如魔神降世,令人雙股戰戰,聞風喪膽。作為有五百年修行的法相,法鑑尊者的實力遠在在座眾人之上,就連謝雪臣也沒有把握能勝過他,而如今的法鑑尊者實力竟比之前還要強上三分,謝雪臣一顆心沉了下來。
「是戰魔。」段霄蓉臉色一白,退到了傅淵停身旁,「戰魔本身戰力已在法相之上,現在是附身在法鑑尊者身上了嗎?」
傅淵停暗中捏緊了拳頭,強忍心中駭意。自踏入法相境後,他已許久未真正出手過了,但看著眼前氣勢驚人的法鑑尊者,他知道自己一點勝算都沒有,但當他心中有了恐懼之時,被痴魔捕捉到,那絲恐懼便會越來越強,而越是恐懼,他便越是怯戰虛弱。
法鑑尊者一把扯斷頸間珠串,八十一顆黑色珠子懸浮於空中,隨即便急速飛轉起來,彼此之間相互碰撞,摩擦出細細火花,眾人只看得見虛影,幾乎捕捉不到珠子的去向。下一刻,不知其數的珠子向四面八方爆射開來。
所有人以靈力在身前撐開保護罩,但那珠子蘊含的力量竟如此恐怖,只是阻上一息,便震碎了屏障,擊中數人腹部,隨後又回到法鑑尊者身旁。
謝雪臣眼看一顆珠子向自己飛來,卻在剎那之間,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一道金光籠罩了自己,下一刻,眼前景象已換。
謝雪臣轉過頭,看向拉著自己的一念尊者。
「謝宗主,師叔入魔,我無力阻攔,你神竅尚未恢復,恐怕不是敵手,我只能先把你帶離正氣廳。」一念尊者說著咳出一絲血沫,面露悲痛愁容,「想不到懸天寺竟有此劫,師叔為何如此糊塗!」
「原來一念尊者也擅長傳送法陣。」謝雪臣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清冷,彷彿任何事情都無法讓他驚訝恐懼。
一念尊者擦了擦嘴角鮮血,道:「將法陣鐫刻在法器之上,以靈力激發便可催動,但因為這只是簡易的傳送法陣,因此並不能將人帶遠。」
「我們仍在擁雪城。」謝雪臣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風中承載的氣息,「你大費周章將我帶來此處,想必是有些東西想讓我看。」
一念尊者的目光漸漸冷沉了下來:「謝宗主似乎並不意外。」
「懸天寺在場的有兩個人,我沒有理由只懷疑法鑑尊者,而對你毫不懷疑。」謝雪臣淡淡道。
一念尊者笑了笑,忽地一掌拍向謝雪臣的胸口,謝雪臣舉劍格擋,卻沒能擋住一念尊者全力一擊,他身體被向後逼退數丈,臉色微變,一絲殷紅溢位唇角。
一念尊者雙手合十,慈眉善目,緩緩道:「你果然神竅尚未恢復,那被你猜到,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