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的要走嗎?」
「阿真,我會回來的,你要幫我保守秘密。」
素凝真失魂落魄地走出素凝曦的房間,腦海中來回迴盪的,只有一個想法——不要讓姐姐離開。
她與姐姐從未降生便緊密相連,唯一一次分開,是在兩界山,她和姐姐走散了。當時她以為,姐姐只是迷了路,卻沒想到她被一個半妖擄走了。她與那個半妖只是認識了兩個月,便要拋下相依為命幾十年的親妹妹嗎?
她一定是被那個半妖蠱惑迷失了心智,她會後悔的,不能讓她離開!
這個念頭在心中重複了幾百遍,越來越堅定,最終,素凝真走進了妙華尊者的禪房,向師父告了密。
妙華尊者勃然大怒,一掌拍碎了黃花梨的桌子,冷沉著臉道:「素凝曦竟敢勾結妖魔……」
素凝真跪下求情:「師父,一定是那個半妖使了妖法迷惑了姐姐,師父不要怪罪姐姐!」
妙華尊者勾起一抹微笑,伸手輕撫素凝真的發頂:「你做得很好……他們約了何時何地離開?」
素凝真道:「今夜子時一刻,風歇亭。」
妙華尊者美目微斂,手掌一翻,將一紅色瓷瓶放在素凝真掌心:「凝真,今夜你將這瓶捕靈花汁塗抹與頸頰處,假扮凝曦,誘殺半妖桑岐!此舉若成,鏡花谷谷主之位便傳於你。」
素凝真一顫,捧著瓷瓶的手彷彿不堪負重一般僵硬而蒼白:「師父,我不要谷主之位……我只想姐姐好好的。」
妙華尊者輕輕笑道:「好,我應允你,凝曦之過既往不咎。」
素凝真鬆了口氣,緊緊握住了瓷瓶,眼中殺意冰冷而決絕。
那一夜,妙華尊者以法陣困住了素凝曦,而她換上了凝曦的衣服,拿著她的佩劍,早早地等在了風歇亭。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緊張得繃緊了全身的神經,一隻修長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夜風送來他身上深沉而惑人的暗香。
「凝曦……」半妖的聲音清冷低啞地喚著凝曦的名字,彷彿將她的名字含在了舌尖,溫柔繾綣。素凝真身上傳來捕靈花的氣息,迷惑了他的感知,將與素凝曦有著七分相似的人看成了她。
素凝真側過身,看到了凝曦念念不忘的男人。
銀髮,銀瞳,狼耳,流淌著狼妖血脈的人族,無論多麼俊美的皮囊,也無法掩飾他卑賤低劣的事實,他就是如此騙了凝曦嗎?騙她叛出師門,背棄至親?
殺意湧上雙眸,素凝真沒有猶豫便抽出春生劍,以畢生修為向他刺去。他毫無防備便撞入情人冷漠厭惡的眼中,右肩處傳來錐心之痛,春生劍狠狠地挑斷了他的經脈,砍下了他的右臂。下一刻,風歇亭亮起困獸法陣,七八個高階修士自黑暗中飛出。
——這是一個圈套,素凝曦想殺他?
狼妖的銀瞳疑惑而受傷地望著「素凝曦」,喃喃念道:「為什麼……」
素凝真攥緊了春生劍,向後退開,離開了風歇亭。
「你令我感到噁心。」
「呵呵呵……」桑岐忽然笑了起來,左手捂著血流不止的斷臂之處,銀瞳逐漸染上了猩紅,眉眼變得豔麗而兇狠,「所以……之前你說的一切,都是騙我的……」
素凝真害怕地退了半步,說:「是……只是為了活命。」
妙華尊者擔心素凝真和桑岐說多了洩露了素凝曦的秘密,厲聲打斷道:「大家一起上,他是魔族祭司,不要大意!」
無數凌厲的劍氣向困獸法陣中的半妖斬落,黑袍碎成無數振翅的黑蝶,鮮血染紅了風歇亭。
素凝真握著春生劍,遠遠地站在戰局之外,但那雙仇恨的銀瞳卻越過了所有人,直直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沒做錯,她沒做錯,她都是為了凝曦……
素凝真這樣告訴自己,說了二十年,說得她自己都信了。
桑岐回想起那一夜,一幕幕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那時「素凝曦」身上傳來的甜香,還有她的眼神,此時與眼前的素凝真重疊在一起,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凝曦啊……」銀眸驟然溫軟了三分,他似是嘆息著說了一句,然而片刻之後,他的眉眼又轉為狠厲,「可是,她終究還是嫁給高鳳栩……」
「沒有,她沒有嫁給高鳳栩。」素凝真雙肩顫抖著,似乎想起了極其恐怖的事,整張臉失了顏色,眼淚洶湧滑落,聲音破碎不成語調,「凝曦死了,凝曦在出嫁前,就死了!」
桑岐猛地抬起頭看向素凝真,失聲道:「她死了?」
「凝曦,桑岐已經死了,你還是聽話嫁入明月山莊吧,高莊主不嫌棄你非完璧之身,你應該識相一點。」妙華尊者將那截斷臂扔在了地上,聲音聽似輕柔,卻冷酷無比。
素凝真站在妙華尊者身後,她將春生劍藏到了背後,害怕素凝曦聞到了劍上的血腥味。
素凝曦緩緩跪了下來,將那截斷臂抱在懷裡,與那冰冷僵硬的手掌十指相扣。她緊緊低著頭,讓人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看到眼淚一滴滴地打在那冰冷的手背上。
「他沒有死。」她聲音顫抖卻堅定。「你們砍斷了他的手臂,卻讓他逃走了,是不是?」
妙華尊者變了臉色,冷冷道:「他在風歇亭被六大長老圍攻,你覺得還能活命嗎?凝曦,我知道你的能力,你能讓斷肢重生,死人復活,難道我會將他的屍體給你嗎?我早已將他的屍體挫骨揚灰,只有一截手臂,你又能如何?只要你聽話,之前的錯誤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否則,你別怪師父無情。」
素凝真急道:「師父,姐姐只是一時還不能接受,我會勸她的!」
素凝曦抬起頭來,被淚水打溼的臉龐蒼白而秀眉,她輕蹙眉心,疑惑不解地看著素凝真,看到她的衣服,看到她背後的春生劍,又忽然全都明白了。
「阿真,是你啊……」素凝曦深吸了口氣,閉上眼,淚水滾落,「你扮作我的樣子,騙了他是不是?」
「姐姐……」素凝真心虛地垂下頭,不敢看她,「姐姐,我都是為了你好……」
妙華尊者不耐煩地皺起眉:「素凝曦,我給你七日時間考慮,七日之後,明月山莊的人就會來鏡花谷迎親,到時候你若不上花轎,我自會有辦法讓你屈服!」
妙華尊者拂袖而去,素凝真踟躕著想要上前,卻又害怕看到素凝曦失望的眼神。
她看到素凝曦踉蹌著想要站起來,急忙上前要扶她,素凝曦卻無視了她的攙扶,撐著桌子徐徐站穩。
「阿真,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她的聲音難掩一絲顫意,彷彿被抽空了精氣,虛弱而悲涼。
素凝真一步三回頭,卻只看到她單薄孤寂的背影。她關上了門,卻沒有走開,背靠著薄薄的門板,聽到屋內傳來隱忍壓抑的嗚咽……
她從沒有聽過凝曦那樣哭,她從門縫裡偷看,只看到她佝僂著蜷成一團,緊緊抱著那隻沒有了溫度的斷臂,雙肩抽搐著,彷彿痛到了極致,卻又不敢叫人得知。
「桑岐……」
她親吻冰冷的指尖,顫抖地低喚他的名字,體內的生機瘋狂地湧入斷臂之中,想讓他重新恢復溫度與知覺,卻只是徒勞無功。
「是我害了你……」
素凝曦將自己關在房中七日,七日之後,明月山莊來了人,將鮮紅的嫁衣送入她房中。
素凝曦一張素白秀雅的臉龐清減了許多,卻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人來人往,好像已經從傷痛之中走出。素凝真鬆了口氣,等人走之後,才上前抱住了素凝曦瘦削的身子。她將腦袋靠在姐姐肩頭,就像過去那樣,輕聲說:「姐姐,你還生我的氣嗎?」
素凝曦輕輕撫摸她的鬢髮,微笑道:「不生氣了。」
素凝真又問:「你還……難過嗎?」
素凝曦水潤的雙眸眨了眨,長睫半掩心思,只說:「不難過了。」
素凝真心下一寬,揚起笑臉道:「姐姐,我幫你梳妝吧!」
素凝曦沒有推拒,她乖順地坐在鏡子前,像過去那樣,任由素凝真折騰她柔順的長髮。但她向來性子急躁,怎能梳好髮髻。素凝曦淡淡一笑,拉下了她的手,將她按在椅子上,溫聲道:「阿真,姐姐最後教你一次吧,你可學仔細了。」
素凝真聽著一驚:「什麼最後一次?」
素凝曦道:「我若是嫁了人,就不能再日日幫你梳髮了。」
「原來……」素凝真笑著鬆了口氣,她怪自己胡思亂想,又道,「姐姐,你嫁去明月山莊,我也可以時時去陪你。聽說高鳳栩為人俊美儒雅,深情溫厚,他一定會待你很好的。」
素凝曦側著頭笑著,認真地梳著鬢髮,沒有回答她的話。
「姐姐,這幾日……我一直很擔心你,現在看你想通了,我真的很高興。我怕你會恨我……你……會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素凝曦道:「阿真,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是我相依為命的親人,我知道,你只是希望我過得好。」
素凝真忍不住揚起嘴角。「姐姐,你懂我就好。」
「在姐姐心裡,你永遠是個孩子,可是不知不覺,你已經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動作輕柔地幫她綰起雲鬢,聲音低緩。
「我……」素凝真急著想辯解,卻被素凝曦按了按肩膀,止住了話頭。
「阿真,讓姐姐說完吧。」素凝曦溫聲道,「以後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和你好好說話了……以後姐姐不能陪著你了,你記得收斂些脾氣,不要太過沖動,免得吃了虧。練功之時,貪功冒進,也是過猶不及,若是走火入魔了,再沒有姐姐幫你了。」
「姐姐……」素凝真怔怔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之前想走,卻一直舍不下你,我和桑岐說,等找到了落腳之處,若你願意,便接你過去,若你不願意,這鏡花谷也是你的安身之處,你勤勉要強,又十分聽話,師父是喜歡你的,你的資質在弟子中最為出眾,有朝一日會將谷主之位傳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