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真，我答應過永遠陪著你，只能食言了，但是我答應過桑岐的，卻不忍心騙他。你會當上鏡花谷谷主，有很多很多弟子敬你愛你，以後也會遇到與你相知相許的人。而桑岐他只有我一個人，我不能騙他，也不願意……」
有溫熱的東西滴落在素凝真臉上，她以為是凝曦的眼淚，抬手一抹，卻是刺眼的鮮紅。她瞳孔一縮，猛地抬起頭看向素凝曦，卻看到她唇角不斷地湧出鮮血。
「姐姐！」素凝真驚駭地抱住臉色慘白的素凝曦，素凝曦卻是輕輕笑著，抬起手指抵住唇瓣，「別喊人……」她的聲音飄渺而虛弱，「我不想被人知道……」
「姐姐，你怎麼了？」素凝真心如刀絞，慌亂地想要擦去她唇角的鮮血，卻怎麼也擦不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阿真，我三日前便服下芳菲盡了。」她艱難地扯動嘴角，擠出一抹微笑，「我的身體，想要求死也是很難呢。」
芳菲盡，是天下至毒之物，讓人的心臟生受三日三萬刀的凌遲方才死去。她是元陰玄女之體，擁有無限的生機，想要自盡太難了，唯有芳菲盡，能讓她受盡折磨後死去。
「阿真，你已經可以不再需要姐姐了……」素凝曦的氣息逐漸微弱，也再無力握住素凝真的手，「你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好嗎……將我和桑岐，葬在一起……這一世只能如此……若有來世，我再還他一輩子……」
「姐姐，姐姐你不要死……」素凝真淚如雨下，「姐姐我錯了，你不要走，我不該殺他，是我傷了你的心，你可以恨我怪我，你不要丟下我！」
素凝曦忍了三日的劇痛，意識早已模糊，她眼中盪開清淺的笑意，好像又看到那個冷俊的半妖向自己走來。他冷酷無情，卻也溫柔體貼，他孤單寂寥，遍體鱗傷，卻又那麼容易滿足，貪圖的也只是一點點的溫暖與善意。
——凝曦，你跟我走，我們去東海。
——可是你修煉魔功，不能在人界長居。
——我願意散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桑岐……
她細細描繪他昳麗深情的俊眉星目，任由他將自己攬入懷中。這世界未曾給過他的溫暖與愛意，她想全部給他。
可是他不在了……
被她最親的妹妹害死了……
素凝曦美麗的雙眸徹底失去了光彩，心臟停止了跳動，她沒聽到素凝真悔恨絕望地呼喊：「姐姐，他沒有死，他逃走了……」
可是凝曦再也聽不到了。
她呆呆地抱著凝曦的屍體，任眼淚不停地湧出，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被人發現了凝曦的死。
她渾渾噩噩地被人拉了起來，被迫和凝曦分開了，她瘋了一樣想去搶凝曦的屍體，卻被人打暈了，等她再次醒來，已經被人換上了嫁衣，躺在了明月山莊的喜房內。
「你醒了。」妙華尊者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素凝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
「師父，這是哪裡……姐姐呢……」
妙華尊者說：「素凝曦已經死了，明日便是拜堂之日，仙盟多少人來觀禮，你便裝作凝曦與高鳳栩成親。」
素凝真瞪大了眼睛，顫聲道：「可是姐姐已經死了啊！」
「那又如何！」妙華尊者憤怒地摔碎了杯子，面孔猙獰可怖，「她怎敢尋死，芳菲盡，她哪來的芳菲盡！元陰玄女居然死了，可笑至極！」
妙華尊者向來端莊剋制，少見如此憤怒失控，她捏緊了拳頭，怨毒的目光透過素凝真的臉，彷彿看到了素凝曦。
「凝真，你是聽話的，事關鏡花谷與明月山莊的臉面，你不能讓別人看出破綻。」妙華尊者沉聲道。
素凝真悲愴地搖頭：「不……我做不到，我要見姐姐，她在哪？」
「你拜完堂，我就讓你見她。」妙華尊者冷漠地說，「否則你這輩子都見不到。」
素凝真緩緩攥緊了身下的被褥，終於還是咬著牙點頭聽命。
桑岐無力地鬆開了對暮懸鈴的桎梏，他顫慄著跪倒在地，甚至忘了理會高秋旻這個人質。高秋旻忍著肩頭的劇痛爬到了素凝真身旁，聽到身後暮懸鈴喃喃念道：「所以……當年嫁給高鳳栩的是素凝真，那高秋旻，是素凝真的女兒？」
高秋旻身子一僵，抬起頭看向淚流滿面的素凝真，不敢置信地輕聲喚道：「師父……我是……」
難道她真的是師父的親生女兒，所以她才將修為盡數傳給她，所以才將鏡花谷谷主之位傳給她……
素凝真低頭看向高秋旻，忽地顫抖著笑出聲來，她捂著自己的眼睛，卻止不住眼淚不斷滑落。
「我倒寧願……秋旻是我的孩子……」
桑岐死死盯著素凝真，聲音低沉沙啞，悲痛不能自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嗎？凝曦呢，凝曦的遺體在哪裡！」
素凝真啞聲道：「你們知道，為什麼高鳳栩非要娶凝曦為妻嗎？哈哈哈哈……他們看中的，只是凝曦的元陰玄女之體。元陰玄女，神女轉世，蘊有無限生機，可令一切死物復生。明月山莊的混沌珠失去了氣息，高鳳栩想用姐姐的生機為他養護混沌珠，令混沌珠恢復往日氣息。」
「可是凝曦已經死了……」那雙昳麗的銀瞳失去了神采，桑岐痛苦地合上眼，顫聲道，「她已經死了……」
她從未背棄過對他的承諾，可他卻誤會了她二十年。他這二十年的痛與恨，到底是為了什麼……
「死了，又如何……」素凝真回憶起當日所見，呆滯的雙眸逐漸染上了恐懼、憤怒、憎惡與噁心……「玄女神竅，乃靈力之源，玄女胞宮，乃生機之本。她生有千年之壽，死後生機千年不絕，高鳳栩和師父便剖開她的胞宮，將混沌珠放入她的身體內，用她體內的生機溫養混沌珠。」
*
她死後一如生前那樣，只是體溫稍冷，容貌卻依舊溫軟秀美，彷彿只是睡去，而非死去。
妙華尊者以指為刀，剖開她的小腹，沒有一滴血滲出。
那個傳言中俊美儒雅、深情溫厚的高鳳栩掌心託著一粒嬰兒拳頭大小的金色寶珠走到床畔。
「這就是混沌珠？看起來黯淡無光。」妙華尊者說。
素凝真死死盯著那顆寶珠，看到那寶珠失去了色澤和光彩，上面彷彿鐫刻著玄妙的紋路，似祥雲又似藤蔓。聽說混沌珠無所不能，玄妙無比，心裡想著難道他們是要救活凝曦……
高鳳栩沉聲道：「古籍上說，元陰玄女的生機可復生萬物，或許能令混沌珠復甦。只是死了的玄女，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一身嫁衣的素凝真愕然看向高鳳栩，她有些聽不懂他的話，但她忽然明白，這個人並沒有打算救凝曦。
「試試不就知道了。」妙華尊者道，「別忘了我們的承諾，混沌珠若是復甦，必須借鏡花谷三百年。」
高鳳栩勾唇一笑：「如能成功，自然不會食言。」
高鳳栩將混沌珠放入素凝曦小腹剖開之處，忽地眸光一轉，張開五指，中指緩緩凝成猩紅之色，一滴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血珠自指尖滲出，迅速沒入素凝曦腹中，附著在混沌珠之上。
妙華尊者一驚，警惕地看向高鳳栩：「本命精血？你想煉化混沌珠？」
「如今混沌珠氣息斷絕，猶如死物，不能煉化，我不過是想試試看，在元陰玄女的體內會有什麼神異變化。」高鳳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妙華尊者神色陰晴不定，卻沒有阻止高鳳栩所為，誠如他所言，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有什麼變化。
她施展法術，將素凝曦屍身上的傷口重新縫合，小腹依舊白皙平坦，不留一絲傷痕。
素凝真怔愕地上前，顫聲問道：「師父，你們把姐姐怎麼了……」
妙華尊者轉過身來看她，神色淡漠道：「這些日子你就待在明月山莊，以素凝曦的身份行事，深居簡出，仔細守著她的身體，看她有什麼變化。」
高鳳栩道：「最要緊的，還是看混沌珠有什麼變化。」
素凝真呆呆地看著無知無覺的素凝曦，想起幾日前，她還對她說——高鳳栩深情溫厚，會待她很好……
原來……師父也好，高鳳栩也罷，他們都只是想利用她而已……
很多年前，她們還很小的時候，姐姐就明白了，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本領，不然那些壞人會把她們抓去種花的。
凝曦一直都活得比她明白，她知道這些道貌岸然的尊者們，對她們從未有過真正的憐憫與感情，他們只是覬覦她的能力。真正愛著她的，是那個被世人鄙棄的半妖，是被她的親妹妹害死的半妖。
素凝真捂著臉，緩緩在素凝曦面前跪了下來，痛哭失聲……
「姐姐，對不起……」
是我錯了，是我讓你痛失所愛，讓你含恨而終，讓你死後蒙羞……
不，不是我的錯，是桑岐的錯，是那個半妖引誘姐姐，如果她沒有愛上那個半妖，也不會自盡而亡，那自然也不會在死後受到這樣的對待了……
我沒有錯，都是那個半妖，是那個該死的半妖……
她緊緊抱著自己，無助而絕望地守著素凝曦的屍身，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應該恨的，是半妖桑岐。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一點活下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