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劍氣!」妖將駭然避開劍芒,不敢置信地看向少年劍修。明明只是元嬰修為,為何能有這麼強的劍氣!
一個名字掠過他的腦海——天生十竅,謝雪臣!
很少有妖魔知道,天生十竅到底與普通修士的差別在哪裡,也很少有人,能逼他使出全力。
一個大境界的差距,數十強敵的環伺,謝雪臣沒有絲毫恐懼與退意,他左手抱著那虛弱的妖奴,右手揮使法劍,寸步不讓,悍不畏死,竟殺得敵人心驚膽戰。
魔將雙眼赤紅,被壓得徹底失去了理智,身形陡然膨脹了起來,露出不死不休的瘋狂戰意。
謝雪臣的鮮血一滴滴地落下,染紅了身下的雪地,也不經意滴在了她的眼角。
鴉翅般的睫毛輕顫,她緩緩睜開了雙眼,聲音輕輕響起。
「大哥哥……」
屍山血海之中,他死死護著她,鳳眸斂去殺意,低下頭看她,柔聲道:「鈴兒,別害怕。」
妖魔環伺著將要撲上來,想要將已是強弩之末的少年徹底誅殺。
謝雪臣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將她摁在懷中,聲音輕顫著自胸腔處傳出。
「鈴兒,別看。」他說。
眉眼之間,謂之神竅,世人修行,先開陰陽二竅,再開神竅。有人說,天生神竅者,是神人轉世,應運而生,承天之命,肩擔社稷,心繫蒼生。
他也原以為,這便是自己的宿命。他的命,不屬於他自己,屬於這天下蒼生。
可他終是為了一人,舍了這條命,只願護她餘生無憂,平安喜樂。
神竅之中發出奪目的金光,比金烏更加讓人目眩神迷,然而所有直視這道光的妖魔眼中都滲出了鮮血與黑氣,心膽俱裂想要逃離。但來不及了,一陣轟鳴之聲響起,撕裂黑夜的光芒也吞噬了一切生命,將那些妖魔徹底碾為塵煙。
*
「鈴兒,你快走……桑岐很快會來……」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麼啦?你是不是很疼?」
「鈴兒,聽話,快走。」
「大哥哥,我們一起走,你說好,要帶我一起走的!你不能騙我!我不要自己一個人!」
「鈴兒……你要好好的……」
謝雪臣知道,他已經沒有時間了,這具身體的生機斷絕,他的靈體沒有附著之處,被震出了體外,暴露於風雪之中。他終於明白,何為時磨,他這不屬於這個時空的靈魂,在這一刻被發現了,一道來自時空之力的擠壓幾乎將他的靈體碾碎,逼迫著他離開這方世界。
謝雪臣強撐著跪倒在地,痛苦地看向抱著自己屍身的女孩。
她看不到他,只知道失去了生命中唯一愛護她的人,心上的痛甚至超過了身體的疼痛。
她哭著說:「我只是一個妖奴,除了你,沒有關心我,沒有人愛我,你說我帶走,我信了的!剛剛他們打我,我一點都不難過,我想大哥哥很快就會帶我走了,以後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只是想想,我也覺得很快樂。」
「大哥哥,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跟你一起去……」
——鈴兒,快走……
謝雪臣無聲地喊著,淚流滿面。他只想她平安無恙,卻不曾想,他自以為微不足道的溫暖,竟成了她此生不能承受之重,讓她願意為了他而死,也願意為了他而活。
她將他背在了背上,眼淚洶湧著看不清眼前的路,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是卻控制不住渾身顫抖。
「大哥哥……你別走……」
鎖靈環奪去了她的力氣,她跌倒在地,與冰冷的屍體撞在了一起。
風雪又兇又急,像是為誰舉辦一場盛大的葬禮。
大雪一層層地覆蓋住他的眉眼,他的身體,想要把他從她身邊奪去。
「啊啊啊——」
她攥緊了他的手,發出痛苦的悲鳴,如杜鵑泣血,又如雛鳳清啼。
忽然,一股龐大浩瀚的氣息自她體內湧出,蒼白的面容上,妖異的紋路猛地發出金光,似有生命一般遊動了起來,她的鬢髮被這股雄渾的氣息吹得凌亂,烏黑溼潤的雙眸覆上了淡金,那股力量猛然衝破了鎖靈環的束縛,鐵環炸裂,鮮血自腳踝處噴濺而出,她卻渾然未覺得疼痛。
她心裡只有一個信念——讓他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活著!
源源不斷的力量自她孱弱瘦小的身體中湧出,淡金色的光芒沒入他冰冷的體內,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毫無生氣的容顏,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但似乎並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身體依舊冰冷。
「大哥哥……」她稚嫩沙啞的嗓音嗚咽著,顫抖著撫摸他冰冷的臉頰。
方才的動靜引來了更多的妖魔,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拖著血流不止的腳踝,拼著一口氣向前跑去,想要引開追兵。
她不知道,有一個人,始終跟在她身後,和她承受著一樣的疼痛與悲傷。他親眼看到了一切的發生,卻無力阻止。她體內那股玄妙的力量湧入他的身體之中,在眉間凝成一點硃砂,緩緩地重鑄著神竅。她卻以為自己未能救活他。
她也不知道,那股力量離開了她的身體,也帶走了她臉上玄異的妖紋。
那本不是妖紋,而是混沌之氣不受控制而造成的外溢,而如今,她卻將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力量給了他。
謝雪臣只能眼睜睜地看她耗盡力氣,跌倒在雪地裡,無力再起。
銀髮黑袍的半妖緩緩走到她身旁,屈膝半蹲,伸出修長的食指撥開她半覆著小臉的烏髮,露出一張虛弱至極的蒼白臉龐。
「凝曦……」似乎感覺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他垂下眼,低喃了一聲,將她輕飄飄的身子打橫抱起。
謝雪臣想要追上,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你當真想死在這裡嗎?」身後傳來輪鏡上神輕柔的嘆息。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到一股拉扯之力將他帶離了那片冰天雪地,那幾乎碾碎元神的疼痛驟然散去,他卻無力支撐,跪倒在地。
輪鏡上神眼含悲憫地看著他。
「謝雪臣,七年前,吾便在輪迴鏡中見過你。」輪鏡上神開口道。
謝雪臣肩膀一震,低垂的頭顱卻沒有抬起,墨髮垂落掩蓋住他蒼白冷峻的容顏,將心中的沉痛與悔恨深藏。良久,沙啞的聲音響起:「你早知道,我回到過去,也無法救回鈴兒,卻故意誘我回去,重蹈覆轍。」
輪鏡上神伸出手,輕觸冰冷的輪迴鏡,感受到時之砂從指尖劃過。「你知道於吾而言,什麼是時間嗎?」
他沒有去等待謝雪臣的答案,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開始即是結束,起點亦是終點,吾可以隨意於過去和未來往返,卻只能是個觀察者,不能對過去和未來做出任何改變。每一個改變,都會產生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輪鏡上神的話玄妙無比,觸及了這個世界的本質,竟發出洪鐘之音,如醍醐灌頂。「同樣,於司命神官而言,這也是命運的本質。所有的結局,都寫在開始之前,所有的逆天而行,亦在天命之中。」
謝雪臣緩緩抬起頭,注視著高深莫測的神官,啞聲問道:「我有何錯,鈴兒有何錯,受如此天命安排?」
輪鏡上神虛抬眉眼,漆黑的雙眸彷彿吸收了所有的光,幽暗得令人心悸。
「吾乃司辰,亦看不穿天命。」他徐徐低下頭,凝視著一身血衣的謝雪臣,「但有一‘人’曾說,讓吾在此等候,會有一人為吾解開天命。」
「吾以為,你便是那人。」輪鏡上神緩緩移步,走到謝雪臣身前,「你身上擁有混沌之力。混沌之力,可逆因果。」
「可我連鈴兒都救不了。」謝雪臣沉痛閉眼。
「你可以救她。」輪鏡上神虛點了一下謝雪臣眉心的硃砂,硃砂微微一亮,神竅之中湧出了磅礴的靈力,「混沌珠將殘存的力量給了你,因此無法甦醒,只要你自毀神竅,混沌之力便會回到她體內,只是如此一來,你便會徹底死去,身死道消。」
謝雪臣鳳眸一亮,心頭湧起狂喜,顫聲道:「只需自毀神竅便能救她?」
輪鏡上神點了點頭:「吾方才所言你可聽清楚了?」
謝雪臣淡淡一笑:「聽清楚了,不過是將本屬於她的東西還給她。」
「唉……」輪鏡上神輕聲嘆息,「能走過斬神臺的,皆是痴人。」
謝雪臣唇角揚起一抹淺笑,緩緩閉上鳳眸,眉心硃砂徐徐亮起。
他的道,是寧折不彎,一往無前,他的心,是無私無我,無情無愛。
但他的道心,終究是崩毀了。
神竅發出耀眼的光芒,將浴血的身影吞沒,那一襲血跡斑駁的白衣在光芒中逐漸變得模糊,彷彿被無形之力碾成了淡金色的粉塵,虛浮於空中,最後化為輕煙,不復存在。
這世間,再無謝雪臣。
而那一縷金光流轉的混沌之氣也向下界而去,回到了它的來處。
擁雪城上的那人睜開了眼,一滴淚自眼角滑落,左胸口似乎空了一塊。
這世間,再無謝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