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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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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光落在眼皮之上,虛渺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耳中。

「昭明聖君……」

「昭明聖君……」

——是誰在叫他?

睫毛輕顫,鳳眸微睜,眼前的一切彷彿籠著一層光暈,模糊朦朧,讓人看不分明。而模糊的視界中,有一團特別的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凝於眼前一點,便感覺迷霧光暈緩緩散去,那一團溫暖的光逐漸變得清晰。

堪堪可嵌於掌心的一顆珠子虛浮於半空,珠子內有一團混沌之氣,呼吸似的吞吐著靈蘊,散發出讓人心生暖意的柔和光暈。

它輕輕落在他的掌心,討好似的在他掌心滾來滾去,一個稍顯稚嫩嬌憨的少女聲音自珠子內傳出。

「昭明聖君,你今日不開心。」她有些篤定地說,「為什麼啊?」

男人淡淡一笑,合攏五指,溫熱粗糲的指腹摩挲著珠子,溫聲道:「只是一些瑣事。」

他不願意多說。

珠子喜歡他沉穩有力的掌心託著她,任由他修長的五指在她身上按撫,通過肢體的解除,她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喜怒哀樂。她喜歡他,不希望他難過,但她還只是一顆重傷未愈的混沌珠,也不知道能為他做什麼,只能在他掌心撒嬌討好。

溫暖的氣息包裹住他的手掌,他又以自身靈力溫養她。這樣的溫養持續了有一千日了,因為他的悉心照料,她在補天時受的傷終於恢復了大半,神識也逐漸清晰。他經常會和她說一些外界的事情,他是人皇聖君,是人族有史以來第一位自生神竅的超凡之人,受萬民敬仰愛戴,但他很少有快樂的時候,每一次在他掌心,她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無邊的悲涼與沉重。

這一日卻和往日不一樣,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的眉心劃出一道血痕,一滴被金光包裹住的赤紅血珠從眉心抽出,他清俊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似乎在隱忍著劇烈的疼痛。微顫的指尖引著那滴血珠沒入混沌珠,混沌珠閃過一道金紅的光芒,似乎氣息更強也更凝實了。

那一滴,是蘊含了他一縷精魂的本命之血,他生生剝離了自己的魂魄,抽出大半的力量,來完成混沌珠的復甦儀式。混沌珠的裂紋被他的精魂一點點地填滿,勾勒出淡金色的紋路,那是屬於昭明聖君的力量和氣息。

珠子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那耀眼的光芒又重新變得柔和起來,彷彿無數重輕紗籠罩在她身上,那一重重的光紗之下,緩緩浮現出一道纖細曼妙的身影,鴉青色的長髮垂落迤邐,重重光紗化為絲衣,遮掩了瑩白而玲瓏的軀體。她併攏著雙膝跪坐在地,肌膚如凝脂暖玉,散發著清甜香氣,懵懂地低頭打量自己白皙柔軟的十指,才扇動濃密纖長的眼睫,緩緩抬起眼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也讓那人看到了自己。

明明是豔絕三界的容顏,卻有一雙不諳世事的天真眼眸。

他看得微微失神,便見她展顏一笑,朱唇輕啟,喚了一聲:「昭明聖君!」

迷霧盡散,她伸出柔曼的雙臂攀住他的脖頸,依戀地靠在他胸口。

他輕輕一怔,垂下眼眸,掩飾眼中複雜的情緒,右手輕輕撫上她青絲柔滑的後腦。

——聖君,三千童男童女已經獻祭了,東澤終於下雨了。

他站在高臺之上,鳳眸無神地看向眼前的大雨。臣民們在歡呼著,未久旱之後的甘霖而狂喜,只有他,滿心的悲愴。

在這片被神族統御的大地上,他這個君,也只是一個傀儡。君權神授,神說要如何,他便如何。他親手將那三千童男童女送入了雲霧繚繞的羲和神殿,背過身去,不敢聽那些孩子絕望的哭聲。

臣民們以為神明在庇佑這片大地,渾然沒有意識到,是神明降下了甘霖,卻也是神明帶來了大旱三年,令東澤寸草不生,餓殍遍地,竟易子而食。

神族以信仰為食,他們製造恐懼,再給予恩施,以絕對的力量統御三界,令眾生俯首帖耳,頂禮膜拜,以此獲得信仰之力。

他生而不凡,與常人不同,能汲取天地之間的靈力,元神與軀體之強都不似常人,十八歲便被奉為昭明聖君,受萬民朝拜。但在這個位置坐得越久,他便看得越是明白。眾生矇昧,受神族驅策奴役而不自知,他們焚香祝禱,供上自己虔誠的信仰,甚至不惜殘害至親骨肉,來討得神明們的歡心。深諳人心貪婪與恐懼的神族,牢牢掌控了千千萬萬的人心,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數同族在深淵之下迷失自己,生如螻蟻,命如草芥,被隨意地決定生死。

於神而言,羲和之下,皆是螻蟻。

但螻蟻,亦有不屈之心,誅神之志!

萬古長夜,若無炬火,便讓他當第一束光。

昭明聖君的身邊不知從何時起多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她身穿素色紗衣,面容嬌美,舉手投足之間似有光華流轉,總讓人不自覺看得失神。

昭明聖君對她總是特別的耐心,無論是修煉還是處理公務,她都寸步不離地跟著,一張小嘴有問不完的問題,他在處理公務的時候,她便縮在他懷裡,聽他耐心地一字字讀與她聽,認真地回答她天真幼稚的問題。她學得極快,過目不忘,觸類旁通,像個孩子一樣得意地討他誇獎。他見了便微微一笑,伸出手輕撫她的腦袋,好像她還是那顆圓滾滾的珠子。

他低沉的聲音輕輕喚她「阿珠」,清冷嚴肅的俊顏也只會為她一人展露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苦澀。

長明宮的深夜,她赤著玉足跑到他的寢榻之上,不願意與他分開。他告訴她男女有別,她固執地說,她只是一顆珠子。說著便在床上滾來滾去,滾到他懷裡。

像過去的一千個日夜一樣,她喜歡他掌心的溫度與粗糲落在身上的撫觸,但她卻不願意變回珠子了。她喜歡自己被他握在掌心,卻更願意化成人的形狀,同樣用雙臂擁抱他的身體。

「昭明……」她的腦袋輕蹭他的胸膛,聽到那人輕嘆一聲,又收緊了雙臂,將她摟進懷中。

昭明聖君偶爾會帶她出宮玩耍,他們改容易貌,他牽著她的手,引她看到了香火鼎盛的廟宇,虔誠而麻木的百姓,頭上插著稻草的女孩,病死在路邊的老人。

烏黑而單純的雙眸似懂非懂,她握著他的手,只感覺到他心中的沉痛與隱忍的憤怒。

「昭明,你為什麼不開心?」她只關心他。

昭明聖君低下頭,望著她明澈如鏡的雙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低聲問道:「阿珠,當年你為何會補天闕?」

當年神族大戰,天闕地陷,三界瀕臨崩毀,是混沌珠化為補天石,填上了天闕,也因此重傷沉寂萬年,直到遇到昭明才恢復了意識。

昭明聖君以為,或許她內心也是善良悲憫,才會犧牲自己修補天闕。

然而她說:「是天道令我這麼做的。」

昭明聖君微微一怔:「天道?」

她點了點頭:「那時候我還沒有自己的意識,是因為你,我才開始變成人,有了人的容貌和感情。」

昭明聖君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阿珠,如果是現在的你,會願意犧牲自己去拯救蒼生嗎?」

「嗯?」阿珠有些詫異,但沒有猶豫便拒絕了,「我才不要,我為什麼要犧牲自己,去救不相干的人啊?」

「於你而言,這眾生與你都不相干嗎?」昭明聖君問道。

阿珠笑著說:「當然啦,神族也好,人族也罷,都是自混沌而來,我與天命的存在,只是維護這世間的秩序,至於這世間的生靈是死是活,於我們並不相干。」

混沌珠與天命書,是混沌本源之氣所化,是天道的化身,是超然的存在,她不在三界之中,不屬於任何勢力,而他私心地想讓她瞭解這個人世,讓她對人族心生悲憫,甚至希望她能和自己一樣,願意為受盡苦難的人族而戰鬥,乃至犧牲。

但她說她不願意……

後來,他便也沒有再提,只是不辭而別離開了一段時日,自歸墟帶回了一件神器,取名鈞天。之後十年,鈞天成為神族聞風膽顫的兇器。高高在上的神明們沒有想到,他們視為螻蟻的凡人,竟會出現這樣強大恐怖的存在,他一人一劍便殺上了羲和神殿,踏碎無數廟宇,碾碎遍地神像,令神族失去了信仰的支撐。

凡人,豈能逆天誅神!

但他又豈是凡人,人族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天生神竅者,生來便揹負著沉重的使命,以雙肩扛起一族的興衰榮辱,以雙手撕開這遮天的黑幕。他是應運而生的天命之子,昭明聖君,是神族難以奈何的威脅。

最終,狂怒的神族不得已請出了天命書,以天命之力,鎮壓天命之子。

那一日,一卷竹簡浮現於羲和神殿之上,兩個玄黑大字筆畫蒼勁,筆意蒼涼,源自混沌的氣息撲面而來,令眾神都不得不俯首顫慄。

——天命!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自虛空探出,輕輕握住的那捲竹簡,身形隨之緩緩浮現。

那人一襲青衫,如蒼松翠玉,挺拔修長,眉似遠山青黛,眸如平湖秋月,無悲無喜,無嗔無怒,他如畫中人一般走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是誰請天命。」那人薄唇微啟,低沉的聲音不興波瀾。

神族低下高傲的頭顱,目露猙獰之意:「吾等神族,請天命,誅邪君!」

天命的目光落在那手執鈞天的英俊男子身上,漆黑幽深的雙眸略微一頓。

「天道之子,可鎮不可誅。」那人淡淡說道。

眾神又道:「請天命,鎮邪君!令其永世不得出,令人族再無此君!」

他們要抹殺昭明聖君的存在,抹除神族恥辱的敗績,如此一來,便能重新恢復神族不可置疑的榮光,令眾生再度臣服於他們腳下,虔誠供奉,終身信仰!

天命神君微微頷首:「可。」

那竹簡自他手中飛出,變成遮天巨幅,遮蔽了日月之光。

天命神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昭明邪君,逆天誅神,墮落成魔,鎮於熔淵。」

這世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抗衡天命書。天命之書,混沌之力,書寫因果,重定乾坤。

天命所言,即為真相。

天命神君口含天憲,法則之力縛住昭明聖君,一股陰霾之氣自心頭而生,便見左心口浮現出一點暗紅之色,那暗色不斷蔓延開來,將金甲戰袍染成了一片猩紅,玉冠乍裂,墨髮飛揚,昭明聖君握劍輕顫,抵抗著法則之力的侵蝕。他艱難地仰起頭顱,俊顏不復莊嚴高潔之色,鳳眸之中湧動著赤色殺意。

聖君終究墮落成魔。

在那一刻,所有生靈的認知都被篡改,世間無人再知昭明聖君,只知道一個墮神被封印鎮壓於熔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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