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為了人族付出了一切,卻什麼也沒能留下。
不,他留下了很多。
最後一刻,他散去了畢生修為,流星自天際散落,落入凡間人海中,自此人族開啟了修行之路,不必再如螻蟻一般,任神族蹂躪宰割。
他不成炬火,一道光熄滅了,卻留下了無數火種。
可謂無憾……
若還有,便是她……
鳳眼闔上,便是萬年。
鳳眼睜開,已是萬年以後……
眼前一片熔岩烈焰,熊熊烈火在鳳眸之中燃燒。
他是昭明聖君。
他是墮神。
他亦是謝雪臣。
然而如今,他誰也不是,他是魔尊!
鮮衣似火,鳳眸如炬,魔氣洶湧地沒入他體內,衣袍被魔氣鼓動而翻飛,熔淵之下,正發生著恐怖的變化。
緋月大放異彩,整個魔界為之震盪,虛空海魔氣翻騰,無數魔族驚恐地看著災難的發生。
「熔淵坍塌了——」
魔族四處奔逃,慌不擇路,卻根本無處可逃。駭人的氣息自熔淵深處湧出,來自元神的威壓讓他們雙腿發軟,無力奔走,只能瑟瑟發抖地看著。
看著一個紅色身影自坍塌的熔淵之下緩緩走出,緋月之華盡數落於他一身,照亮了那張俊美而冷厲的容顏。
——謝雪臣?
——不!
——吾乃魔尊!
*
這一日,兩界山大震,魔氣西來,天下人為之惶惶不安。
舊魔尊已死,新魔尊又立。
新魔尊降生之勢,空前絕後之強,尤在桑岐之上,然而謝雪臣卻辭去宗主之位,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只有南胥月知道,謝雪臣死了,屬於他的那顆命星,徹底地熄滅了。而就在同一日,暮懸鈴醒了。
她睜開無神的雙眼,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腦中尚是一片混沌,眼淚卻已自行落下。
醒來三日,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混沌之氣重歸體內,她的身體一日日地復甦,但心卻始終一片死寂。無論南胥月與阿寶說什麼,她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仙盟為魔界異動而大亂,玄信尊者始終留意著擁雪城的變化,在得知暮懸鈴復甦之後,他心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立刻奔赴擁雪城。
「南莊主,暮懸鈴復活,謝雪臣是否已經遭遇不幸?」玄信尊者面色凝重地問道。
南胥月青衫寥落,沉沉點頭。
玄信尊者垂下眼眸,略一思索:「如此說來,暮懸鈴果真是混沌珠轉世……」
南胥月抬眼看他,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玄信尊者,你想用混沌珠之力,對付魔尊。」
玄信尊者點點頭,道:「謝雪臣不在,魔尊無人能敵,只能倚仗混沌珠之力來守住萬仙陣。這幾日魔氣湧動,萬仙陣缺口越來越大,只怕是攔不住魔尊了。我欲奉暮懸鈴為新一任仙盟宗主,何羨我也是如此。」
南胥月輕嘲一笑,道:「這宗主之位,不當也罷。昔日當她是魔族聖女,對她百般輕賤萬般折磨,如今有求於她,卻也不過是將她當成仙盟的一把利器。」
玄信尊者嘆息道:「往事已矣,是仙盟有眼無珠。但謝雪臣若在此,也會願意守著這人間。」
「那是因為他傻,守著這不值得的人間。」南胥月神色淡漠,「鈴兒是混沌珠,不屬於這人世,又何必為此付出性命?」
他話中維護之意明顯,玄信尊者微微皺眉:「我想與她面談。」
南胥月收起摺扇,冷然道:「玄信尊者,你是大智慧之人,我以為不必多言,你自能理解。」
玄信尊者道:「身在其位,只能不得已而為之。我想暮懸鈴能明白,亦會願意。」
南胥月不悅道:「她不願意。」
玄信尊者道:「是她邀我至此。」
南胥月一驚。
南胥月在問雪崖找到了一人獨處的暮懸鈴,她便站在那棵長年覆雪的青松下,眺望著巍峨卻寂寥的萬里雪峰。
「鈴兒,你果然在這裡……」南胥月徐徐走到她身後,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玄信尊者說,你自請前往兩界山,誅殺魔尊,鎮守萬仙陣。」
暮懸鈴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南胥月,你還願意修習玉闕經,恢復神竅嗎?」
南胥月一怔。
暮懸鈴偏過頭看他,清亮的桃花眼將所有的深情都給了另一個人,留給他的,只剩下淡漠。
南胥月苦澀一笑,道:「你只想與我兩清,互不虧欠。」
「南胥月,我這一生,只能,也只願意欠著一個人。」暮懸鈴垂下眼眸,掩住了哀慼,「可是他不在了。我答應過他,餘生陪著他鎮守萬仙陣。」
那時候,他還在她身邊,她以為他們還會有很長的餘生可以相守,但轉眼間,只剩下她孤單一人,空守人間。她有心摘取長生蓮,上天梯問一問那神官,究竟謝雪臣付出了什麼代價來換取她的復生,但那至少也要兩百年後,長生蓮才會再度開放……
兩百年啊……已是許多人的一生,但她可以等。
「他已經不在了,而你的一生卻很長。混沌珠,與天地同壽,難道你永生永世地守著萬仙陣嗎?」南胥月上前一步,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又緩緩蜷起五指,隱忍著沒有落在她肩上,「我不在乎人生修短,千年孤寂,不如百年相守。鈴兒,你若對我心存虧欠,我不要玉闕經,只願你將漫長的一生,予我百年,可好?」
她將他的深情與卑微看在眼中,不是沒有觸動,但也僅僅是觸動和歉意。
「對不起。」她輕輕說了一聲,隨後舉起手,白皙微涼的指尖觸碰他的眉心,純粹的混沌之力湧入他被魔氣損毀殆盡的神竅之中。
暮懸鈴道:「你值得一人全心全意愛你。」
南胥月悲哀地閉上眼:「可若不是你,便沒有意義。」
混沌之氣如暖流一般自神竅湧入遊遍四肢,卻唯獨心口始終一片寒涼。南胥月只覺眉心驟然一陣錐刺之痛,陳年的傷疤被無情地揭開,看不見的地方鮮血淋漓,卻讓他更加的清醒,似有一點微光在腦海中亮起,猛然點醒了沉寂於靈魂深處的記憶。
南胥月身形一震,猛然睜開了眼,一股磅礴的力量自神竅而生,竟將暮懸鈴的手震開。暮懸鈴五指微麻,驚愕地看著南胥月,只見他低著頭半跪在地,墨髮傾落半覆俊顏,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暮懸鈴以為他受了傷,急忙上前查探,伸手點向他眉心,卻被他冰冷的手握住了手腕。
南胥月緩緩抬起頭,與她對視的雙眸一片漆黑,深邃如無垠星空,向來俊雅溫和的容顏此刻顯得分外冷漠無情。
「南胥月?」暮懸鈴疑惑地喚了一聲。
南胥月眼波一動,似乎又恢復了些許生氣,看著她的眼神卻十分古怪。
「南胥月……呵。」南胥月緊握著她的手腕,唇角微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陌生的神情讓暮懸鈴心中頓生不安。
「你忘了我嗎?」他問著她,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果然是受傷太重了……為了那個人,一次又一次……」
「你不是南胥月!」暮懸鈴眼中閃過銳意,右手用力掙脫了他的桎梏,一掌拍向他胸口。
南胥月不閃不避,生生受下了這一掌,身形向後退開一丈。她控制了力量無意傷他,但更沒想到的是,她的攻擊非但沒能傷到他,反而被他化解吸收。
南胥月淡淡一笑,身形驟然消失於原地,出現在她的身後,雙手按住了她單薄的肩膀,聲音溫柔而低沉地在她耳邊響起。
「忘記我,也沒關係。」暮懸鈴驚慌地發現,自己竟被他制住,無法動彈,只有任由他將自己攬入懷中,冰冷的指尖劃過她的側臉,「重新認識一下。」
「吾乃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