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掩護!」
這個毫不遲疑的命令來自袁朗,並且被許三多毫不遲疑地回應。
「是!」
正在收拾裝備的吳哲愕然了一下,但許三多開始還擊。
成才紋絲未動,他仍在搜尋著威脅最大的目標然後予以擊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護!」
袁朗:「你還有用!記得戰前你跟我說過什麼!」
成才終於從臥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擊中一名敵軍,看了一眼許三多,許三多聚精會神在打點射,往下的場合多少子彈也不夠用,他得省子彈。
成才:「許三多,我等著你。」
許三多從剛完成的一次射擊中轉過頭來:「啊?」
成才看起來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槍聲中跟他比了一個手語,然後追隨在袁朗和吳哲身後,前兩人已經撤出隱蔽陣地。
許三多露出看那螞蟻時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語的意思,然後他開始獨自一人對付無窮無盡的敵軍。
視野中的整個廠區都是在隱蔽推進的敵軍,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能應付得來的兵力,自然,四個人也應付不來。
彈殼從拋殼窗裡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個彈匣,他裝上一個新彈匣,然後往捨棄的儀器裡放了一塊炸藥,他開始轉移,被封在這裡死磕只有死路一條。
他是轉移而不是逃跑,盡力把追擊者引離隊友撤離的方向。
一輛裝甲車在廠區裡駛動,許三多在廠區裡躍進,裝甲車上的大口徑機槍將他身邊的磚石打得粉碎。
敵軍迅速漫向他們方才的隱蔽陣地,爆炸,s1小組什麼也沒給敵軍留下來。
許三多已經逃進這處廢棄工廠的無人區,他竭力奔向狹窄之處,以避開那輛窮追不捨的戰車。戰車終於被卡在某處前進不得,許三多的身影在車間裡一閃而沒。車上的敵軍下車追擊,那也是一批極其老練的軍人,一個極其默契的包抄隊形。
許三多在巨大到空曠的車間奔跑,在車間上空的傳輸棧橋間隱蔽著攀爬,身下和身後,敵軍同樣沉默和有序,隱蔽和搜尋。幾個敵軍從大門處包抄進來,幾個敵軍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傳輸軌道,他已經進退無路了。
許三多決定由連線各車間的棧橋轉移往相鄰的車間,他快速前進了一小段,怔住,這段棧橋中斷了,一段廢棄的棧橋,中間間隔了一個人力很難逾越的距離。
人聲和人影越來越近。許三多回頭看了看。
〖htk〗活捉?〖ht〗
這兩個字讓他覺得想笑。
許三多站起來,連解下身上負荷的工夫都沒有,他持槍在手,全力縱跳。跟找好的落點只差了一線之隔,他下落,消失在這處斷裂的軌道之間。
許三多消失了,從棧橋往地面下望是一個讓人目眩的高度。
袁朗三個人仍在奔跑,工廠已經成了身後的遠景。
「停!」
當頭站住的袁朗警戒著前方,吳哲和成才警戒著後方,許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並沒人追上來。
袁朗:「核實。」
吳哲開始檢索他從包圍中搶出的必要儀器。
吳哲:「目標毀滅。我軍炮火四分鐘後將覆蓋敵表面陣地。」
操作儀器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吳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種發狂的速度操作著儀器,看起來有些失措。
一個敵軍在從車間裡延伸的棧橋出口出現,他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
他還試圖往前搜尋的時候,警報淒厲地響起,搜尋的敵軍收隊回師,他做了最後一個。
許三多僵硬地掛在棧橋之下,兩手各握著步槍的一端,步槍的揹帶掛在斷橋一端延伸出來的鐵條上,那是他沒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搖搖欲墜的平衡。而且那根鐵條已經被陡增的重量壓得一點點下彎,槍揹帶也在一點點下滑,當它滑到盡頭時也就是許三多摔下去的時候。
許三多一籌莫展地看著。一顆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htk〗我又幹傻事了,最好別被戰友們看見,他們會笑掉大牙。〖ht〗
又下滑了一小段,許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著一米多開外的斷橋支架,他也許能用腿夠上它,一旦夠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個新支點,把自己解脫出這個窘境。
〖htk〗希望不大。〖ht〗
許三多無聲地咧了咧嘴。
〖htk〗但是總得試試。〖ht〗
他試圖用腳去夠它,那看起來有點像耍雜技,他幾乎做到了。幾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運並沒作用在我們的主角身上,在腳剛觸到支架時,槍揹帶也徹底脫離了它的掛點。
許三多平伸著軀體下落,兩隻手緊緊抓著他的步槍。
結結實實地落地,背部著地,鋼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緩衝,但那樣的衝擊遠超出人體極限,許三多在衝擊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時的姿勢,也仍抓著他的槍,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來。
〖htk〗我又幹傻事了。〖ht〗
在暈眩前,許三多心裡如是說。
袁朗和成才蹲踞著警戒,兩者目光交會,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帶著點仇恨,袁朗知道那是為了什麼,但他的目光移向吳哲。
吳哲已經得出他的結果,頹然坐在地上。
袁朗:「情況?」
吳哲:「敵軍……敵軍指揮能力仍然存在。」
袁朗:「說清楚。」
吳哲:「他們的備用系統開始啟動……總部通報,是在g4軍港。媽的!他們的備用系統在某艘軍艦上!」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
他在想。成才憂傷地看著地面,吳哲絕望地看著天空,像個瞎眼的先知。
吳哲:「敵軍將先於我方發起二次攻擊。」
水流在水稻田埂間噴湧,泥鰍在一個農民設下的笸籮牢籠裡歡快地跳動,那是許三多的幻覺。
一個重傷計程車兵躺在工廠間的廢垣間動彈不得,身周是二次叢集轟炸的炮彈呼嘯,世界被撕裂,這才是許三多的現實。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在震動與撕裂中無動於衷,他望著被炸裂的水管,水管裡噴湧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塘。
在他的心裡有人在嚷嚷。
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
許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氣掙扎出一個苦笑。
「我沒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掙扎,在水坑裡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個身體,然後又摔在裡邊。
他倒下,在他的眼裡能看到的是一雙農民的赤腳從稻田的水流裡提起,跑開。
再掙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濺起,那雙農民的赤腳也在濺起水花。有人在他心裡嚷嚷,許三多熟悉這個聲音卻不熟悉這句話,那來自他的父親許百順——我們心裡也許還有點遺傳記憶的殘渣。
「我又有兒子啦!三個!三個都是兒子!」
許三多再次倒下,這回用盡了全部剩餘的力氣,他半個渙散的臉孔埋在水坑裡。
「爸爸,大哥,二哥,你們好好活。」
那雙農民的赤腳從水窪裡跑開,那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水花四濺中許三多的父親許百順跑開,只是一個很難看到張狂的背影。身後是鬱鬱蔥蔥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鬱鬱蔥蔥山林掩映下的山村。
水溝裡許百順剛用竹籬攔住了一籠泥鰍,泥鰍和魚在水花裡蹦跳。
田邊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許百順,許百順,還不回來?你的閨女要生啦!」
許百順對著喇叭還擊:「是兒子!」
許百順跑開。一個人,一雙泥腿子急匆匆從街面上劃過。許百順跑動的時候很像老鴨划水。
〖htk〗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裡的活往家趕,剛撈的一塘泥鰍讓人摸了個精光,以後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說:「可惜了那塘泥鰍。」〖ht〗
村長抱著一歲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樣子很招搖,有種天賦人權的自信。
「百順,回家生兒子呢?」
「誰知道是騾子是馬?又不是我生,老母雞天天抱窩,女人家就得生兒子,我不急!」
知道百順不急的村長很悠閒:「我兒子名起好了,叫個成才,以後準定成才。」
許百順心不在焉地哼哈。
村長愛撫他七斤四兩指定成才的兒子,可抬頭時許百順已一搖一擺晃地去遠了。
「不說不急嗎?!」
「不急!小娘養的急!」於是小娘養的許百順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