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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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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一棵斷樹被火柴梗似的碾成兩截,然後一輛輛車從上邊碾過。這支不見首尾的裝甲部隊向草原挺進。

草原上卻一如往昔,只是路邊突然多了一處簡易的小屋,屋邊還扔了堆幹了的羊糞,還有幾頭系在樁上的山羊。坐在裡邊的,卻是團長和參謀長他們。一個牧民騎摩托車從路邊經過,以為是新來的牧民,停下車,就推門進去。

嘴裡還嘟噥著:「啥時候蓋的?咋沒人告訴我呢?」話剛說完,兩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站在了他的面前。

「快走!」士兵輕聲地吩咐道。

牧民不由得一愣,正要說什麼,突然看見空屋中間掀起一塊木板,王慶瑞等團部軍官和幾個參謀從下面的地洞裡鑽出來,木板下邊是一個地洞。地洞下,全都是發報聲、人聲和發電機的聲音,根本搞不清下邊有多大的空間,藏了多少的人。

王慶瑞笑著對那牧民說:「老鄉,我們打擾幾天,回頭就走。」

牧民一時摸不著頭腦,轉身就踉踉蹌蹌地騎車走了。

他剛駛過的草皮被揭起一塊,下邊隱蔽計程車兵監視著車後的煙塵遠去。

王慶瑞得意地笑了:「成!能把本地人都瞞過了,我對這次偽裝演習就有點信心了。」

參謀長在旁邊警告他:「這不叫瞞過,該叫暴露。」

王慶瑞想了想:「對對對。這就是個破綻,咱這民房偽裝外邊沒個活人也不合理!找兩個會說本地話的兵,給我扒了迷彩放羊去!」

草地上有塊與周圍環境一體的山丘,貼近了看,草皮下居然有一個黑洞洞的炮口。這是鋼七連的戰車和人員掩體。史今帶了幾個人正在做最後加固。許三多一直湊在史今旁邊,許三多喜歡跟史今待在一起。

伍六一卻看不順許三多呵斥道:「要真表現就別在這兒煩了!都進入倒計時了,知不知道?」

許三多喔了一聲,低頭走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伍六一覺得不可理解,問史今:「這小子怎麼回事?現在就貼上你了?」

史今還沒回答,前邊的許三多又回頭嚷嚷開〖bf〗了:「班〖bfq〗長,早飯來了,快吃飯吧!」

果然是指導員洪興國押著送早餐的炊事車來了。

伍六一幾近惱火:「他嚷什麼?不知道現在是偽裝演習啊!」

史今苦笑:「如果你天天被全連當透明的,是不是也會出點動靜讓人注意到你?你們先去吃吧,我再墊巴墊巴這偽裝坑。」

許三多這時又跑了回來:「班長,你先吃,吃完你再……」

伍六一終於聽煩了,伸手捂了許三多的嘴往炊事車拖去。許三多那一套他聽煩了,聽出了仇恨來了。史今擦擦汗,又往偽裝網上披著別處挖來的草皮。

士兵簇擁在炊事車邊吃著今天的早飯,通訊兵揹著電臺跑來和指導員洪興國沒說幾句,洪興國的臉色就變了。回頭大聲地命令:「立刻疏散。偵察直升機提前出來了,它是存心突襲。」

這塊丘地上一個排正在吃飯計程車兵,頓時炸了窩。

洪興國有條不紊地釋出著命令:「非武裝車輛馬上開出演習區域!特別是炊事車,它的熱源太大。」

史今也跑了過來:「吃不完的東西都隨車帶走,別讓假想敵看出痕跡。」

士兵從來都是無條件服從的,二話不說,手上啃了一半的饅頭也放了回去。許三多也得意地笑著,跟著大家一起跑開。

炊事車駛下山坡,士兵們已經散入了半地下的偽裝掩體,這山丘看上去頓時與周圍的草原無異。

一架偵察直升機超低空掠過,它的任務是用機上五花八門的電子和紅外儀器對方圓十幾公里的偽裝陣地進行掃描偵察,發現目標並對這次演習的成績直接做出評估。

那倆士兵扮的牧民抽著煙,對著天上指點笑罵,一位臉皮厚的乾脆旁若無人地解開褲子對草叢尿了一泡。直升機毫無覺察地飛過團部偽裝所在地。

三班計程車兵蟄伏在工事裡看著那架直升機飛過,剛鬆口氣,飛行員又很不死心地繞了回來,畢竟方圓幾公里這唯一的小丘讓人不得不注意。

直升機似乎發現了什麼,從十五米降至十米,降至五米,幾乎就懸停在三班的頭頂上,史今、許三多和幾個兵在一個偽裝良好的工事裡,咬牙死撐著。許三多一時有點慌了陣腳,但被一旁的史今給死死地盯住了,他讓他不要亂動。

直升機的機輪眼看就要觸地的一瞬間,終於往上抬起了機頭,毫不猶豫地飛過了山丘,飛到前邊去了。史今幾個終於睜開了眼。

他小聲地傳達著:「沒吹哨就別動,興許這小子能殺個回馬槍。」

回馬槍倒是沒有,但一輛越野車轟鳴著突然停在了他們的身邊。

連長高城的聲音,在他們的頭上橫掃而過:「三班的,都給我出來!還藏什麼?讓人給發現啦!」

工事裡的幾個人一愣,呼地從高城的腳下鑽了出來,嚇得高城不由得退了一步。但他火氣依舊:「忙了足足一個星期,你們怎麼幾分鐘就讓人抄出來了?」

「抄出來了?沒有!」史今極力地爭辯著。

「你以為人還下來逮你呢?他直接把可疑點標電子地圖上,指揮部一看即時傳輸,經緯度都對,那就是咱們的事了!」

可伍六一向來自信:「別不是碰巧了吧?」

高城說:「碰什麼巧?指揮部電話裡說了,紅外成像上明顯的一個熱源!你們的防紅外作業怎麼做的?什麼叫熱輻射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兒還揣了壺熱水呢?很會保養啊?」

「三班沒這號糊塗蛋。別不是師部的紅外成像又換代了?」伍六一懊惱地問。

沒換!高城也搞不懂原因,他看看周圍的兵,有些沮喪:「大家坐下吧。」

三班早已一臉的屈辱,只有許三多,卻顯得寵辱不驚,他悄悄湊到史今身邊說:「班長剛才沒吃飯吧,我剛在炊事車上拿兩個雞蛋還燙手呢,快趁熱吃了吧。」

許三多悄悄地給史今遞了過去。史今伸手去接,雞蛋真的很燙。

史今猛地站了起來,全班被他驚乍而起,史今對高城立正著,臉上表情又憤怒又沮喪,憤怒是對掩於他身後的許三多,沮喪是對自己。

「報告連長,熱源找著了。」然後從懷裡掏出許三多給的兩個雞蛋說,「早上沒吃飯,我揣了兩雞蛋,回營我寫檢查。」

高城接過雞蛋,眼睛狠狠地盯著史今。

「你把我當傻子呀?」高城咆哮道,「你當了五年兵,不踢正步快不會走路了,上回防紅外作業你連熱水都不敢喝!三班的,全體都有,真覺得你們班長對你好就別靠他擋事,誰幹的?」

伍六一看了一眼史今,挺身而出:「報告連長,是……我。」

「鬼扯!行,行,我看你們協同觀念挺強的,我再追究也沒意思,你們全班檢查吧。」高城嚷嚷完打算上車,許三多卻攔住他,說:「連長,雞蛋您別拿走了,我給我們班長帶的,他沒吃早飯呢。」

高城瞧他半天,終於明白這位仁兄並非在坦白認錯,而是在惦記著他班長的早飯。他一步衝到許三多的面前,說:「我也沒吃早飯。如果咱們這趟能不讓人發現,我不吃明天的飯,不吃後天的飯我三天不吃飯!」

許三多好像沒有聽懂,他說:「要不您吃一個,給班長留一個?」

「全連三個星期的作業全部泡湯,我吃不下,你說咋辦?」高城的兩隻眼睛簡直在燃燒。

許三多不管,他說:「那也得吃飯,那不行,那飯得吃……」

高城的怒火突然按捺不住了,他猛地吼道:「拖出去斃了!」

這當然只是一句氣話,可所有的人都嚇呆了。高城自己也愣了,他將雞蛋突然往許三多的手上一拍,就掉頭走了。大家看到,他的身子在氣得微微地發顫。許三多捧著雞蛋回頭,愣住——連他都能感覺到來自全班的強烈敵意。

演習就這樣結束了。

步戰車在眼前轟鳴著,後艙門開著,士兵們上了車。幾輛車上計程車兵輕鬆地在說笑,701車前的三班沒有這份心情,一個個沉默著儘早地鑽進了車裡。

準備回營的時候,成才悄悄地摸到三班,對甘小寧打聽道:「聽說你們班讓人揪出來了?」甘小寧沒有回答,只是兩眼沒好氣地瞪著他。

成才只好轉過話題,問:「許三多呢?」

「連長把他斃啦!」甘小寧說著鑽進了車裡。

成才一愣,但他隨即笑了,他往車艙裡瞧了瞧,看到一車都是苦大仇深的眼睛,成才知道是真的出事了,趕忙走開。

701車裡那個空著的座位,是屬於災星許三多的。他現在正蹲在車邊的地上,揪著草根,羞恥、沮喪,夾著輕微的惱火,那源於委屈,他真是隻想史今吃上飯。

步戰車駛動,從許三多身邊駛過,後艙門從剛才就沒關,史今探頭,慍怒又有些憐憫地命令著:「上車。」

許三多顧頭不顧腚地連忙上車,心不在焉,腦袋又在門簷上碰了個響,大家如沒瞧見一樣。

許三多想坐下,白鐵軍和另一位士兵不約而同往旁邊擠了一擠,空出的地方頓時足夠坐下兩人。坐得寬敞,卻絕不舒服,誰被躲瘟疫一樣躲著都不會舒服。許三多回避著全班人的眼神,全班人也在迴避著他,唯一一個與他直面的只有對面伍六一噴火的眼睛。

演習結束正是放鬆的時候,很多車上計程車兵都開啟艙蓋,將大半個身子探在艙外吹風,有的車上傳來整齊的拉歌聲。701號車的艙蓋緊緊合著,除了引擎聲外沒有人聲。

一輛野戰油泵車正停在輸油管道邊將燃油輸給戰車,老馬和李夢幾個如穿著軍裝的土包子一樣在旁邊張望問話:「是七連的嗎?」被問到的兵都搖著頭。

「認識許三多嗎?上過團報的那個?」

回答還是不認識。最後,老魏乾脆猛然一聲大叫:「誰是七連的?!」

成才的車正好停在不遠處,車上計程車兵隨即應道:「我們是鋼七連的!」

聽到這話兒,老馬幾個連忙興高采烈地跑過去。

「認識許三多嗎?」薛林問,「就是剛去你們連的那個許三多!」

一聽到許三多的名字,那個士兵的神情,便古怪地笑了笑。

他轉身看看成才說:「成才,許三多不是你老鄉嗎?」

成才顯然是不太想搭茬:「也算是吧。」

老馬頓時高興起來,纏住成才不斷地問:「許三多來了嗎?他在哪輛車上?」

成才看了看身後的701號車,車如個縮了頭的鐵烏龜樣毫無生氣,車長的臉灰青,頭蔫耷著。

「你找他有什麼事?」成才決定不去惹那輛車。

老馬〖bf〗說:「我〖bfq〗們是一個班的,我是他班長,不,我是說,我是他原來的班長……」

701一車人都鐵青著臉,從許三多這面的射擊孔,可以看見和聽到外邊那幾個人的談話。五班的那四個人仍在那個需要費勁仰著頭的位置說話。

看他們挺熱情的樣子,成才猶豫了:「他……留守,他沒有來。」

老魏說:「我就說嘛,他剛來,這演習沒準不帶他,早聽我的,去團裡一趟好了。」老馬卻說:「這孩子有出息,我尋思他能進步挺快。大哥,你給我帶個信好嗎?」薛林說:「什麼哥不哥的,他比你還小!」

老馬說:「我都要走的人了,你們還跟我戧!兄弟,你給我帶個信,我這就要退伍了,這一走,這輩子許就見不著了……」

成才的心有點軟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讓他得空回來看看,唉,戰鬥部隊,也不能有空……」老馬猶豫了。

薛林說:「沒空也得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誰!不是爛人李夢!不是鳥人薛林!是老馬!大好人老馬!」他幾乎是憤怒,那種憤怒絕大部分源於分離在即,倒並非因為七連的兵對他們不大客氣。「要走的是老馬!他不能回來也得去送送!哪天走直接上紅三連問指導員!」

成才的車,慢慢地往前開去了。

「你告訴他,千萬得告訴他!最後瞧一眼!也許就是瞧這輩子最後一眼!」老馬一邊追著成才的車,一邊喊道。

那幾個孬兵終於被淹沒在騰空而起的煙塵中。許三多早已經抱著頭蜷成了一團,他抬頭時已經淚眼婆娑。一車兵仍是那個樣子,誰也不看誰。只有史今一直貼在射擊孔裡看那幾個已經被灰塵淹沒的身影,貼得那麼近,讓人覺得他簡直可以從那個槍眼大的孔裡探頭出去。

然後他看看許三多,嘆一口氣,那口氣的長度絕對長過嘆氣專家老馬,長得讓人覺著詫異。許三多有一種誤會,他以為這口氣是為他而發的,於是他被車從眼眶裡搖晃出第一滴淚水,然後拄著槍不知羞恥地哭泣。

一車兵都繃緊了一言不發,他們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這裡不同情這樣的眼淚。

鋼七連討厭弱者!

車場寂靜了。

車庫的門一拉上,這一季度的訓練,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伍六一打回宿舍之後,神色就一直不對,時不時地看著牆上那面「先進班集體」小旗發愣。他忽然聽到有人進來,回頭一看,是七班的成才,以為是找許三多的,開口就說:「許三多不在!」

成才卻說:「我不找許三多。我們班長讓我來的。」

「幹什麼?」伍六一看到成才的眼睛一進就盯住了牆上的那面小旗。他知道了。他說,「他火上樑似的幹什麼?待會兒我送過去!」

成才壓著高興說:「我們班長說,還是悄沒聲拿走就算了。」

「你這叫悄沒聲嗎?……用得上悄沒聲嗎?這玩意本來就是輪流掛的。」

成才摘了旗,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白了他一眼。成才有點尷尬了,只好掏出煙來遞給伍六一。

伍六一沒理這茬:「他沒告你說嗎?這旗不能單手拿,它大小是個榮譽。」

成才不敢再招惹他,笑笑就走了。伍六一在後邊自己嘀咕著:「見這小子就有氣,他心裡幸災樂禍著呢。」

被拿走的那旗,在三班實在是掛得太久了一些了,連牆上都有清晰的印痕。

「你們這幫懶傢伙,還有軍人的樣子嗎?把牆皮擦一擦,看著像什麼樣子!」伍六一朝著班裡的戰士們發著瘋。

高城和指導員是全連唯一有權利住單間的人,十幾平方米的一間房,因為連帶傢俱都只放了簡單的幾件制式,反而顯得空空蕩蕩。高城和史今如拔軍姿,兩個人私下時還站得如許挺拔,只能說一種自我懲罰。高城冷冷地看著,他也並不打算叫史今放鬆一點。

「我不會堅持要他走,他還是鋼七連的人,但是炊事班……或者生產基地,基地一直要人,我說七連沒人,但是……有時也該應付一下……」就這份吞吞吐吐來說,高城簡直已經覺得自己有些委屈了。

史今:「不行。連長。」

高城他又要暴跳起來:「誰去都可以!他去就不行?」

史今:「誰去都可以。他去,尤其這個時候去,我們就是徹底否定他作為戰鬥人員的價值。」

高城在屋裡足轉了一圈,轉回來時已經有些狐疑,史今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哈!戰鬥人員!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我看兵的眼神不如你。說真的,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

高城的這份好奇實在比他的憤怒更讓史今為難。

史今:「我……暫時還沒有看出來。」

「我靠!」如此有失身份地大喊一句後,他高城的惱怒也超過了臨界點,「我已經讓步了!我容許他在七連待著!只要他的成績不記入本連——尤其是你們班的作訓成績!我不想被這麼一個……這麼一個心理上的侏儒廢掉我最好的班長!」

史今吞吐到了結巴的程度,因為他維護的那個人實在沒給他任何希望:「我……我想我們都是心理上的侏儒……我是說,曾經是。所以、所以應該給他個機會,讓他能……至少能……長高一點。」

高城已經冷靜下來,更確切地說,冷淡下來,沒人願意總重複一個話題:「你還要維護他嗎?」

史今:「連長,就像您維護我們一樣啊。」

高城不為所動,他對許三多實在已經深惡痛絕。

高城:「你堅持?」

「我……」史今長噓了口氣才把後兩字說完,「堅持。」

高城:「那你走吧。」

史今猶豫了一下,規範地敬了一個禮後打算出去。高城不再看他,只是在史今將出門時噓了口氣:「以後我不會再跟你私下談這件事情了。」

史今輕輕帶上了門,看著營房外的空地發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連長對他從來沒有這樣冷淡過。

成才在七班宿舍將那面先進紅旗掛在牆上,剛看了看,發現許三多貼了牆根從外邊過道經過。成才叫住了他。成才走出去,在他身邊並沒停頓,徑直越過,那架勢就像對牆上懶得撣去的灰塵。「你跟我來。」成才的聲音很冷淡。許三多跟在他後邊,只有三尺遠,但像在兩個世界。兩人再沒有原來的親熱。越好的部隊裡後進越沒有容身之地,於是許三多對成才也只敢老實地跟在後邊。

兩人走到操場上,成才坐下拿出支菸點上,很有派地看看許三多,點點頭。他像個領導,至少是帶「長」的什麼,儘管成才只在新兵連做過副班長。許三多於是坐下。

成才盯著許三多的眼睛:「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怎麼辦,我想出來了。」

許三多於是眼裡放光,看著他,那幾近感激,原來有人為他在想。

「你走。」成才很武斷地說道。

許三多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我去哪?」

「你已經把印象搞成了這樣了,那就很難再擰過來了。你在紅三連不是幹得挺像樣嗎?那塊地盤是你的,你跟紅三連領導說,你想回紅三連,七連這邊肯定放。聽我的錯不了,我是為你考慮的。」

「可我,我不想去。」

成才覺得奇怪了:「這是你想去不想去的問題嗎?許三多,人這輩子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是不能勉強的,這叫定數。」

「你這是迷信。」許三多說,「我爸說的。」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我是為你想的,你以為你在鋼七連還能有什麼出息嗎?我也替鋼七連說一句,你就根本不該在這個連隊,連裡天天在說的榮譽感你知道是什麼吧?你能為它做什麼嗎?你……」

他惱火回頭瞧一眼,其實不瞧也知道許三多在幹什麼,許三多在抹眼淚。

成才壓了壓自己的聲音:「行了,這裡煩這個。我也煩這個。」

冰寒徹骨,寒得許三多不再抹淚,只好任由眼淚往下淌,他現在甚至沒有擦掉眼淚的權利。

「別流了。還流?你靠這個在七連混嗎?……你知道什麼叫榮譽嗎?什麼叫鋼七連?叫什麼不好乾嗎叫鋼?……你渾身上下哪根毛當得起這個字?說這話是為你好,這哪是你來的地方?……哭什麼?我真不想跟你說什麼了……我跟你說,你現在就去找紅三連的人說……你還哭?我不想跟你說了,跟你是老鄉有什麼好的?全連都笑話我!——我走了!」連那種居高臨下的耐性也失去了,成才扔了菸頭走開了。

許三多看著地上那個菸頭發呆,遠處的兵在打籃球,歡聲喧譁,他很孤獨。

許三多撿起菸頭放進垃圾箱裡。

許三多想想,覺得成才說得也對,於是紅三連的指導員何紅濤在前邊走,許三多就在後邊跟著,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何紅濤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到根本沒有覺察後邊的那位。許三多嚥著唾沫,瞪著眼看著那個後腦勺,下著決心。轉個彎何紅濤倒不見了,許三多看著空空的路發呆。何紅濤從他身後的小賣部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奶瓶子。

何紅濤看到許三多一愣,忙說:「可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跟你說件大喜事啊,我他媽有兒子啦!不……」何紅濤忽然發現自己說錯了,忙改口說,「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事,我是跟你說,你那老班長老馬,就要走了,後天下午的火車,跟我說了好幾次了,臨走前得看見你,你得去送送人家。」

可許三多想對何紅濤說自己的心事,連連說了幾個我,就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怕請不下來假是吧?知道你們七連忙,請不下假我去幫你請。」

許三多還是我我我的,怎麼也說不出口。

何紅濤:「我一直納悶你幹嗎要去七連,現在我覺得你是挑對了。許三多,你是個會想事的人,當兵是得去七連這樣的地方啊。你看你現在,結實啦我該說堅實啦,硝煙燻出來的堅實。你們連是耗彈大戶嘛。什麼事?」

許三多:「沒……事。」

何紅濤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顧及許三多的表情:「這話你可能不愛聽吧,你剛來時那眼神吧,空空洞洞的,現在就有東西啦,在想事。有心事吧?是好事,你自個擔當事了嘛。擔當啥事?說我聽聽,不定還能幫你擔當點。」

許三多:「我……沒……指導員再見。」然後愣頭青一般掉個方向就走了。

何紅濤愣在那,過了會兒總算想起句話茬:「那你到底去不去送你班長哪?許三多,年年兵來兵往,人能惦記住人不容易!」

許三多茫然而愣沖沖地走,他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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