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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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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自由活動,三班宿舍幾個兵在屋裡打牌。許三多呆呆地看著。在三班,他已經成了影子而已了。

白鐵軍正在擦牆,忽然對許三多喊道:「許三多,你看我在幹什麼?」

許三多沒長那麼多心眼,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擦牆。」

白鐵軍問:「為什麼擦牆?」

許三多說:「為了內務。」

白鐵軍說:「不對,別人擦牆是為了讓牆乾淨,我擦牆是為了讓它髒,好把這塊白的擦得和別處一個色,好讓人看不出這塊掛過旗來。你知道咱們旗為什麼丟的,是吧?」

許三多當然知道這不是好話,他看看屋裡,轉身出去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甘小寧說:「我保準他立馬就煩班長去了。」

白鐵軍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忽然間想做一件捨己為人的事情。雖然作為三班的原後進,有一個人墊底是很好的,但現在,我願意放棄這個墊底的。」

他認為自己說了個笑話,打了個哈哈,卻發現那幾個很認真地看著他。

車庫裡史今和伍六一正在保養車輛,史今情緒不高,伍六一情緒也高不到哪裡去,以致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作業中只有鋼鐵的撞擊聲,而無交談。

伍六一忽然就手把鋼釺扔了,那是毫無先兆的,史今全仗了經驗和反應才沒讓下一錘落在他的肩上:「搞什麼?玩命嗎?」

伍六一看著史今:「求求你好嗎?我求求你。」

史今怔忡了一會兒,索性把錘子扔了,靠在車體上抹把臉,又嘆了口氣。

伍六一繼續說:「不為三班,不為七連,甚至不為成績。哪怕他是全軍第一的牛人咱也不要,就為你跟我們一塊兒待了這麼幾年!寢食同步,有難同當,當兵的最受不了一個事,人來了,人又得走……你越來越快了,你別讓自己走。」

「所以……你們就要他走。」史今扭過臉去。

「我們跟他沒有情分!——我們跟他還沒有情分!」

「我跟他……已經有了情分。」史今溫和而堅決,像是不可阻攔的潮水。

伍六一愣住了:「我……我,靠!!」

史今笑得簡直有些淒涼,同一天,兩個軍人跟他說了這個軍人極少說的字,高城剛跟他說過這個字。

史今:「有件事。」

伍六一冷冷地說:「如果跟我說的事有關係,你就說。」

史今:「這個月先進班個人……選他好嗎?」

伍六一的回答是照著戰車狠踢了一腳,那並不咋痛,於是他拿腦袋對著車體又狠撞了一下。史今太瞭解這個人,並不拉,只是有些遺憾地看著。

許三多拎了個水桶往車場裡走去,剛剛走進車場的大門就聽到門口的兩個哨兵在肆無忌憚地評論著自己。他知道自己現在很有名,他也知道這個有名並不是好事!

車庫裡史今正看著伍六一,後者正在車庫裡拳打腳踢,力道十足但沒有章法,風聲虎虎可全是虛擊,所有的動作就一個目的:洩憤。

史今:「你咋不拿腦袋磕步戰車了呢?剛才那下挺痛是不是?」

伍六一的回答是就手又給了步戰車一下,好痛——痛的絕不是步戰車。

史今笑了笑,坐到了車旁邊,在口袋裡掏出盒煙扔了過去。伍六一不接,任那盒煙落在腳下。伍六一:「別賄賂我!」

史今笑眯眯地看著他:「跟當年在新兵連帶你一個樣,就一個詞,幼稚。」

伍六一:「你管得著?」

是管不著,史今看起來也不打算管,可伍六一把地上的煙撿了起來,悻悻地開著封,那當然是個氣漸漸消了的表現。他背對了史今坐下,悶悶地吸。史今淡淡地看著這個莽人,或者不該叫莽人,只是個感情過於豐富的人。

「伍六一啊伍六一,你是鋼七連的第幾個兵?」

伍六一:「第四千九百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傻子是四千九百五十六個,你往下就要問記住這個的意義是什麼。我就會說是為了記住每一個,為了不拋棄每一個。你想得美。這是生存,就是打仗,全連人都在不要命地衝鋒,他抱著你腿不放。這是害人,還是害死人,我為什麼不能一槍崩了他呢?我真想。」

史今:「他沒掉頭就跑,也想跟我們一起衝上去。你憑什麼崩了他?」

伍六一:「借你的鬼話,就憑我們跟他已經很有情分!」

這時車庫外邊一個怯怯的聲音:「班長?」

伍六一怒道:「說他他就到——滾!」

外面傳來了叮噹二五的聲音,史今和伍六一跳了起來,車體那邊的許三多正摔在地上,和一堆剛卸下來的部件糾纏不清。

伍六一氣極反笑了:「你看你看,說滾他真就用滾的,就這氣節……」

史今他看著許三多磨磨唧唧把水桶抹布之類從那堆鋼鐵部件下找回來,然後歸心似箭地粘到自己身邊,說真的,他也頭痛。

史今仔細看著許三多做夢一樣的笑容,從那笑容之下,他能看出傷心來。許三多現在是在逃避,逃避一種他無力擔當的現實。「怎麼啦?許三多。」

許三多:「沒什麼。」

史今:「有人跟你說什麼了嗎?」

許三多:「沒什麼。」

史今:「他們說什麼,你別信,把手上事做好……」

許三多:「我來幫班長擦車。」

史今愣了愣,他揉了揉許三多的後腦勺,沒能揉去那虛幻的笑容。

史今:「歡迎。大家一起幹。進度已經滯後了。」

許三多連忙點了點頭。而伍六一輕輕哼了一聲。

大家又拿起各自的工具,許三多仍然像在做夢,史今心事重重,伍六一已經決定讓自己做一個啞巴。

燈已經亮了,而活幹得難以形容的彆扭,史今和伍六一用各種沉重的傢伙卸下各種更沉重的零件,而許三多總擠在一堆,用他的水桶和抹布進行完全無目的的拭擦。你回身會擠著他撞著他倒也罷了,你總擔心手上的鋼鐵傢伙會落在他的肉頭上才是要命的。對許三多來說就一個目的,離唯一拿他當人的人更近一點。而進度仍是滯後。

伍六一終於放下手上的大錘,他做啞巴已經做到了極限:「這沒法幹。啥感覺?你手上機槍打紅了管,前後左右炮火橫飛,你旁邊人在幹嗎?掃地!哈哈,戰場上的清潔模範!」

史今也苦笑著撓撓頭:「是不行。許三多,步戰車不是窗玻璃,可不是這樣維護的。」

伍六一:「許三多,去跟班裡人玩好嗎?我還想去呢。一副履帶現在還沒卸下來,往常多會的事呀!他們正在打撲克牌呢。」

許三多:「打撲克牌沒意義。」

伍六一:「啊哈,意義!你會害這兩個字消化不良的!求你告訴我,什麼是你的意義?」

許三多:「我爸說,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有意義。」

伍六一:「啥叫好好活,許爺?」

許三多:「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伍六一目瞪口呆一會兒,氣得只好對著車庫門外嚷嚷:「真理啊!同志們,我今兒不小心撞上真理啦!」

史今把他拽回來:「你歇歇、歇歇!……許三多,進度得加快,你跟我們學習保養。」

許三多興奮地提著他的水桶抹布。

史今:「那個放下……要用那個就不用學了。這是技術活,也是重活,就說這副履帶,小一噸,得一節節砸出來清洗。裝甲兵人人必學,你旁邊看著學。」

許三多於是就瞪大了眼睛看,主要是脈脈地看著史今。沒了許三多的干擾真是輕快許多,兩個人程式明顯加快。許三多忽然在旁邊乾笑,笑得兩人幹不下去,只好瞪著那個傻笑的人。許三多於是不笑了。

伍六一納悶地問:「啥意思?我們很好笑?」

許三多繼續傻笑:「不好笑。這活有意義。」

伍六一已經快被折磨瘋了:「啊哈!有意義,但是,你幹不來。」

許三多:「我能幹,我來幹。」

史今:「好,許三多你來替我,你來掌釺。試巴著來。」

許三多:「掌釺沒意義,掄錘才有意義。」

史今:「行,你掄錘,我來掌釺。」

伍六一的笑聲如被一刀切了,他常幹這種活,知道這意味什麼。

史今已經把大錘塞到了許三多手裡,自己抓緊了鋼釺:「許三多來吧!試試看這活班裡能幹的人不多,你能幹好了這個,有些人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伍六一慌張到語無倫次,因為史今一句話就把許三多慫恿得躍躍欲試:「我已經……已經刮目相看了!我掌釺,我來掌釺!要不許三多我求你,你接茬擦車吧!這車你才擦了半邊呢!」

史今奪過被伍六一搶過去半拉的鋼釺:「誰都有第一次,想想你第一次掄錘時的樣子。」

伍六一看起來很想罵人,或者死活由你,我不管了,可他做不到,當許三多費了點勁才把那錘拿起來時,伍六一看上去想給他打暈了把錘搶過來。許三多比畫,你說不準他在比畫鋼釺還是史今的腦袋,他自己也吃不大準。錘子在將落未落之時被許三多放下,他的手抖得厲害。

史今柔聲地說:「許三多,我這等你呢。等著有這麼一次你沒跟自己說,我不行,然後你就知道,其實你很行。聽說你在三連一個人修了條路,那不是誰都能行的。」

許三多愣了愣神,僅僅是史今眼裡的責備讓他有動力把錘舉了起來,然後他試圖相信自己行。

史今教著許三多要領:「只有一個點,你要砸的這個點。試試,除了這個別想別的。」

許三多緊張地點了點頭,然後飄飄忽忽地一錘下來,第一錘便擦著鋼釺的邊落在史今手上,那種痛是從骨骼裡爆發出來的,史今一下跪倒了,將手夾在兩腿之間。

伍六一一聲不吭撲了過去,許三多被他衝撞得彈在牆上又倒在地上,伍六一揪起他半拉身子,半點猶豫沒有,打算把一隻捏得死死的拳頭迎接過去。

史今及時叫道:「過來扶我!」

伍六一且住了,看著史今痛得慘白的臉。他鬆開許三多,小心地扶史今起來,他看起來很沮喪,比史今還要沮喪。

史今痛得有些悵然,愣了愣神,向許三多走一步。後者還保持要被伍六一揍時的那個姿勢,雙手捂了眼,癱在地上。

史今有點迷惑:「許三多,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起來。」

可是許三多一動不動,給人的感覺是他在夢囈,完全在他個人狹隘的一個小世界裡。許三多自言自語:「是做夢……睡一覺起來,啥都好了。」

史今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張了張嘴,想罵而沒罵,他甚至已經懶得蔑視。

史今:「是我讓你乾的,是我的錯,是我太著急。你先起來。」

許三多還在催眠著自己:「睡著,快睡著。」

於是史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和伍六一一樣了,一樣的蔑視,還要加上深重的失望,如果你見到一個人真的像鴕鳥一樣,把頭扎到地裡逃避現實,你又能怎麼樣呢?

史今:「我失望了。我沒見過人像你現在這樣……自欺欺人,逃避現實。沒多大事,用得著嗎?……許三多,我非常失望。」

許三多沒有動。史今苦笑,一個人發現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會那樣苦笑。

史今:「我已經很難做了,從來沒有這樣難做……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

史今這回順從地被伍六一拉著,兩人去了醫務室。

再也沒有人看許三多一眼,容忍終於過了它的極限。許三多又一動不動地待了會,終於拿開捂在眼上的手,看看周圍的空間,他真的像在做夢一樣。而後拖拖拉拉地挪進步戰車裡,裡邊沒亮燈,是漆黑的一團。許三多蜷在中間的鋼製底板上。把後艙門關上並上了鎖。對一個只會想自己心事的人來說,可防炮彈的全封閉裝甲車體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地方。

現代車場的路面乾淨得能反射路燈的映光,也映著一小隊沒入庫的戰車剪影。一個憤怒的班副和一個情緒複雜的班長從那中間走過,史今把傷到的那隻手塞在褲袋裡,竭力讓自己顯得又輕鬆又自在。

出了門伍六一才發現,史今痛得臉都變了顏色了,伍六一抓住史今的胳膊要看看傷勢,史今反而甩開了他走開了兩步,看著那條路想自己的事情。

他看看路燈初上的開闊車場,還未落黑的深藍天穹,竭力讓自己覺得輕鬆,長嘆一口氣:「早該輕鬆了。」

伍六一:「可算輕鬆了。」

史今急於確定地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走在夜影裡,路燈把車場哨兵的影子投得很長,他根本不敢走進那片開闊地。

史今坐下來。伍六一立刻站住,小心地看著:「很痛嗎?」

史今:「給我……給我棵煙。」

伍六一很詫異地拿出煙,當發現史今是用左手來接時,乾脆點上了塞進史今嘴裡,史今吸了第一口,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咳嗽中他的話全被崩成全無倫次的碎語:「人哪……兵哪……六一,我有得選擇嗎?」

伍六一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對他的班長和摯友吼了起來:「你魔障了!你瘋啦?」

車艙裡本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一隻被許三多一併關進車艙的流螢給這裡帶來一線微光。許三多仍然蜷著,看著那一線微光。遠遠的軍令和軍號聲,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遠得似乎與他完全無關。

〖htk〗那天我發現戰車的另外一個用處,你可以把自己關在裡邊,假裝世界上除了你沒有別人,假裝你已經死了。我不再想爸爸、哥哥、班長、老馬。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想他們,也會造成他們的負擔。

我後來常想起那個失敗的晚上,我想,如果我不出來,我的人生會是另一個樣。〖ht〗

那隻流螢終於墜下死了,它早該死了,只不知這之前飛了多遠的路程。許三多沉浸在徹底的黑暗中。然後戰車咣的一聲大響,是被人在外邊踢的,然後又是狠狠地一腳。史今的聲音在車外,是從沒有過的震怒:「出來!滾出來!鋼七連的車不是給你幹這個用的!」

許三多沒動,也沒打算動。史今似乎在外邊拉艙門,但艙門已經被許三多從裡邊鎖死了。但他沒鎖頂艙蓋,外邊的史今跳上了車頂,在上邊重重地走了兩步,重重地跳了下來。空間太小,他乾脆就踩在許三多身上,然後開啟了後艙門,衝著許三多大喊:「出去!把傢伙拿起來!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許三多還是蜷著不動,史今跳出去,然後伸過來一隻左手,他用左手把許三多整個人拖了出去。

許三多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史今猛推了他一把,許三多險些摔倒,腦袋在車體上撞出一聲大響。然後那把大錘塞了過來,是史今塞過來的,許三多茫然接住。

「許三多,你給我聽著!」

許三多好像沒聽過班長的聲音這麼重,嚇得站住了。

「你那一錘子傷得我不輕!我不想白挨這一錘!招兵的時候我王八蛋想要你,是你死乞白賴地要來!來幹嗎?來吸他媽的鼻涕流他媽的眼淚?我跟你說白了,我這個班帶得不錯!我還指著它提幹!我不想回家種地!你就真打算一門心思拖死我嗎?」

這一吼,把許三多嚇愣了,他看著史今,最後搖搖頭。

這頭搖得讓史今高興了一些了。他說:「別再吸鼻子了,也別抹眼淚!跟我抹眼淚的人太多了,我跟誰抹去?我不是你爸,不慣你的毛病。你容易緊張,緊張是好事,能讓你繃緊了認認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緊張就跑,這兵是逃兵,你吸鼻子和做逃兵同義。你給我記著,從現在開始,每吸一次鼻子,你就放棄了一次,放棄十次以上的人不能好好做人,放棄三次以上計程車兵根本做不了士兵!」

「你放棄嗎?」

許三多搖搖頭。

「那就把錘拿過來。」

許三多拿過錘,看著掌著釺的史今。

「別讓你爸叫你龜兒子。」史今盯著許三多說道。

這一句,果然讓許三多為之一震,他掄起了錘。這一次,他竟砸準了,他心裡一下就來了信心了,但每一錘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頭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慢慢地,幾錘過後,許三多自己都激動地流下了淚來。

夜裡,熄燈號吹響之後,連隊的燈光便齊齊地滅去。

月色從窗戶外照進來,許三多呆呆看著自己的上鋪,聽到有些輕微的聲響。史今明顯又是沒有睡著。許三多於是輕聲喊道:「班長?……班長?」

過了一會兒,史今才吱了一聲,說:「我睡著了。」

許三多說:「你沒睡著。班長,還痛嗎?」

「不痛了許三多,別讓人聽見。睡吧。」

「班長,我一定好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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