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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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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這個!睡吧。」

可許三多歇了一會兒,又說話了,他說:「我睡不著。」

史今說:「那你閉上眼,數山羊。」

許三多說:「我老家沒那麼些山羊,我數坦克車。一輛兩輛三輛……」

許三多問:「班長,你也數什麼呢?」

史今說:「我數兵,一個兵,兩個兵……」

許三多說:「班長,你認識好多兵,裡邊有我嗎?」

「當然有你。」

黑暗中,許三多滿意地微笑著。

許三多:「我會好好幹,不落在別人後邊。明年你不會走人。」

史今無聲地苦笑:「好。你會為別人著想了。」

許三多:「你不是別人。」

史今呆呆地看著很近的天花板,這真是份很沉重的友情。

「明天你請個假吧……去送老馬……你是他帶出的最後一個兵,跟別人不一樣。」

許三多:「我有臉見他嗎?」

史今:「現在有臉了,你現在是能為別人著想的人。現在快睡。」

許三多點點頭,他合上眼睛,從輕輕動著的嘴唇能看出他在數著坦克讓自己入睡。

〖htk〗那天忽然為我的人生找到一個目標,我的成績決定班長的去留,班長的前途由我決定,這讓我覺得……榮幸。這是我到七連找到的第一個意義。

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有意義。〖ht〗

早上,七連的兵正在水房裡洗臉刷牙,伍六一就把許三多叫走了。倆人往過道去,走過那兩面旗,直走到過道盡頭,那是個沒人的所在。伍六一立定,就看看窗外,然後猛地回過身來,許三多下意識地閃躲。

伍六一惡聲惡氣地說:「許三多,你以後不要在大晚上跟班長說那些事好不好?」

「吵著你睡覺啦?」

「你在害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要是他們知道了非揍我不行。」

伍六一瞪著許三多,後者拙劣地表示著友誼,但前者實在不屑於接受這種友誼。「不是為你好。我討厭你。」

史今拿著什麼從水房出來,看見兩人,過來。「你們在幹嗎?」

伍六一:「跟他我能幹嗎?」

史今笑了笑,並且經過昨晚的事,他不大打算近期能看到伍六一的好臉。

史今把手上東西伸過來,是把電動剃鬚刀。「去送你班長,注意軍容。刮刮你嘴上的小毛毛,許三多長鬍子啦。」

許三多新奇地接過來,這東西對個沒刮過鬍子的人來說很有些人生歷程的意味。

伍六一:「他媽的,叫個毛都沒長齊的傢伙害得……」

許三多:「怎麼用啊?」

史今:「我教你。」

伍六一一句話沒完,叫兩人置若罔聞地晾在那,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看了看史今頭並頭在教許三多剃鬚刀的使用,哼了聲走開。

史今在軍容鏡裡整理著自己的軍容,他今天穿著常服,對長期在訓練場上的七連來說,那是難得一穿的衣服。他的表情有些傷感。

一輛泥濘的戰車停在修理場上,用高壓水龍頭沖洗,噴得也是霓光萬道。許三多匆匆走過,他已經換下了迷彩,穿上了常服,這就是史今所說的衣衫光鮮。史今在操場的另一邊,不止他一個,多了許多從沒出現過計程車官,不說話,但很有默契,在某個連隊宿舍稍等一下,就又會出來一個加入他們。當人數接近一個加強班時他們就走向團大門,這是一個奇怪的佇列,這麼多各連隊計程車官們走在一起,那個隨意拉出來的佇列絕不同於平時的作訓佇列。

每個人都沉默,傷感,莊嚴。

團長王慶瑞從自己的窗戶裡看著這個佇列。

三連指導員何紅濤掐掉手上的煙,看著這個佇列。

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幾個兵下來,那是荒原上的五班傾巢而出了,老馬、老魏、李夢、薛林全部都有。老馬的行李是別人幫著拿的,他下車就看著遠遠的團部大院發呆。

薛林說:「進去看。」

老馬打算轉身走開:「不了,在草原上待久了,不習慣了。」

李夢眼睛尖:「那隊兵走得怪怪的。」

老馬回過身,看見史今他們的那個佇列走過來,並不出大門,自覺地在團大門內站成了橫隊。老馬的神情變得很怪,又感傷又嗟懷的,忽然大聲吸了吸鼻子。

「敬禮!」佇列裡都是各先鋒連隊裡的佼佼者,那個齊刷刷如一人的軍禮絕不是五班的拖泥帶水可以比的,老馬身子都震了一下,拖拖沓沓地還禮。

薛林問:「搞什麼?」

「都是我帶出來的……我帶出來的兵。」老馬又仔細看了看那些臉,他實在不是個多優秀的軍人,這時候都看不出什麼莊嚴來,倒是很透著家常。然後意興闌珊地嘆了一口氣:「走吧。」

他嘴裡輕輕吐出兩字,那是對那隊人的再見。

然後轉身,走,那三個又張望了一眼,蔫蔫地跟著。

史今等筆挺地峙立,他們這樣送走了一個班長。

老馬卻說不看了不看了。最後掉頭真的走了,另外三個,只好蔫蔫地跟在後邊。走到車站才看到了許三多,老馬也不吱聲,激動得老遠就跑過去,緊緊地抱住,許三多不太習慣,掙開老馬,筆挺地給了一個敬禮。

老馬一愣,感慨道:「好,好,許三多,還是你像樣。」

一旁的李夢上去就替老馬捶背:「放輕鬆,放輕鬆,別激動!」

「別煩!他們幾個都還像個人樣。」老馬說著給了李夢一下,「就你老跟我搗亂!」

「我不是搞活氣氛嗎?我不是就怕你……那個嗎?」

「我怎麼會那個呢?連長指導員要來,我說別來,忙你們的,你們誰來我跟誰急,我老馬頂天立地的不婆婆媽媽……」老馬說著,禁不住自己都有點那個起來,眼圈也忽一下就紅了。

見了許三多,老馬滿意了。他想了想,突然對他們喊起了口令來: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後轉!不許回頭!」

大家先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行動著,再回頭時,看見老馬已經躲到牆根邊抹眼淚去了。

大家的眼圈就都紅了。最先抹淚的就是李夢。

只有許三多一直地立正著,像是還不知道啥叫分離。

「許三多,班長要走了你知道不?」老魏說。

「我知道,我來送班長。」

「那你咋不哭?」李夢抹淚說,「我們老兵都哭,就你不哭。你他媽以為自己長出息了?這麼感動的時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們都當娘兒們呢?」

許三多說:「我答應過班長不哭的。」

「我啥時候說過?」老馬問道。一邊問還一邊悄悄地抹著眼淚。

「我是說現在的班長,七連三班的班長。」

薛林抹著眼淚:「許三多,你不能這麼喜新厭舊啊!」

「放屁!你們都給我瞧瞧!」老馬指著許三多,「你們都給我瞧瞧這許三多!瞧瞧人家,這才叫出息呢!這才叫當兵呢!尤其我說的是你,李夢,你瞧見沒?」老馬好像是真的激動了。

許三多不知就裡,他說:「班長,我可以解散了嗎?」老馬一拍大腿說:「大夥兒瞧瞧,說了立正有啥事都不帶鬆勁的,帶兵要做不到這樣,乾脆打背包回家!我跟你們說我是這麼當的兵,你們還不信!現在看見啦?早跟你們說過,不是哪個部隊都像咱們班那樣的!」

李夢說:「這小子現在給練得不像人樣,我就樂意縱情悲歡,長歌當哭,怎麼著啊?」

老馬不理他了,只管使勁地捏著許三多,似乎想在走時從他身上帶走點什麼。他說:「三多子呀,你這條路走對了呢,你們那連是全團最牛氣的,你現在身上也有股牛勁了。」

許三多說:「我沒有啊?」

李夢的樣子真有點要那個了,他說:「他不傷心他來送啥?他以後要後悔的。」

老馬劈頭就給了李夢一下,說:「口令裡有向後退這一條嗎?我就樂意他來送!老子當了五年兵,臨走時就是想有個真當兵的來送我!」說完,老馬正了正衣領,向大家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許三多,解散!幾年時間你們沒一個給我像個兵,到我臨走這會兒,你們一個個的給我像個兵!挺直了!別一根根拉麵似的!」

站臺上,李夢順便就想往地上坐,屁股上卻著了薛林一腳,回頭看看老馬和許三多那對,說著閒話,身形卻跟拔軍姿一般,似乎是拿定主意把軍人作風進行到底。李夢只好挺直了站著,使送行更像一個歡迎儀仗什麼的。

老馬的語調也隨著身體明朗起來:「車快來了,老馬也要走人了,臨走前想了半天,送你們什麼。後來想自個一窮二白,只好送你們一人一句話,你們幾個願聽就給我聽著。」

老馬一直挺拔著腰桿,他看自己的兵,他的神情又嚴肅又傷感:「第一個就是你,許三多,帶了這麼些兵你是最讓我驚訝的,你傻得像猿人進了城市似的,大公無私得跟個孩子似的,踏實起來跟個沒知覺的石頭似的。我羨慕你這份不懂事,無憂無慮的,我想你懂點事,又怕你懂了事就沒這踏實勁。你不知道你那份踏實有多好,要有這份踏實勁,李夢那兩百萬字的小說就該寫出來了……

「許三多,你是一定要在軍隊幹下去的,你這種人軍隊裡需要,你絕對能當好兵,可你還得當出頭的兵,就是千里挑一的兵,萬里挑一的兵,那就叫個兵王。」

李夢點頭,說:「對,往下你就能提幹,當官。」

可老馬說:「許三多要照這條道走,就不是許三多了,許三多,班長給你想得最多,班長想你不光要當好兵,還要做好人。咱們都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不光聽命令把事做好,你也要想個明白。」

許三多像往常一樣點點頭,他說班長:「我記著呢。」

老馬回頭看看老魏:「說老魏呀,我就不說你什麼了。咱們倆差不多,除了心善人直,沒別的好處,該好好過日子的人就得好好過日子。軍隊對有的人會是一輩子,對有的人只是幾年,咱們都是後邊那個。薛林呀,我覺得你做生意是塊好料,你太會跟人交際了,老鄉連漢話都聽不懂,你竟能跟人扯一晚上。薛林笑笑地撓著頭,他說我那是閒的。老馬說別小看這個,軍隊裡練出來這些東西往往能用一輩子。還有誰?就剩你了,李夢。」

李夢眨巴著眼聽著,列車卻駛進了站,時間還有一些,可老馬想了想,沒有說話然後拿起背包就走,頭也不回。

「喂,說了他們你不說我,是什麼意思?」李夢忽然追了上去。

大家突然覺得不能就這樣分離了吧,就又追上去,搶過老馬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往行李架上放,然後跑到車窗下,繼續與老馬話別。

列車一聲震響,開始走了。

老馬朝車窗外的戰友們揮揮手,聲音哽咽著:「那我走啦。」

只有李夢還眼巴巴地盯著老馬說:「你欠我句話呢,班長。」

老馬:「我還是不說好。你們誰再走時可得寫信告我。」

李夢急了,他說:「班長,你要再不說,我咒你生了孩子沒屁眼。」

老馬卻滿不在乎,他說:「我都還沒對上象呢,怕你那個?你就那麼想聽啊?」

李夢說:「廢話,同班兩年,我怎麼不想知道你對我是個啥說法呀?」

列車慢慢地快起來了。

老馬終於說了:「我就跟你說了吧,你就別寫了,你那小說我偷著看了,我不知道啥叫破,不過我覺得那可叫個真破。別看你高中畢業又是大城市人,我看你沒搞明白當兵的咋活,知道你編的那叫什麼玩意嗎?我跟牧羊姑娘搞物件?這草原上的羊都是野生放養,它不會吃草了還找個人看著?我跟羊姑娘搞物件算是差不多吧?你以為抓只猴子包片布就成了個人呢?」

李夢愣了一下,說:「我那叫昇華,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嚮往。」

老馬說:「驢的昇華。我就知道中國兵沒女人那回事,你非得扯個女人進去也就算了,幹嗎非得把我扯進去?」

李夢一下急了,他說:「你這就是對號入座啦,我寫的老馬就是你老馬啊?再說了人生的內容不還就是男女這回事嗎?我得考慮讀者啊!」

老馬說:「你這就是燈泡底下晃花眼啦!誰說人生就男女間這點事啊?你出孃胎就一天二十四小時惦女人呢?你是你媽拉扯大的吧?你媽聽你這話要氣死了。你這輩子跟女的說話那女的就必須跟你搞物件啦?那你不就是個公害啦?叫你不要看爛電視劇,看現在不是把個人都看完了嗎?」

李夢跟車走了一段,最後停了下來,他說:「你這個孬班長!」

老馬毫不服軟,把頭探到窗外,也對李夢說:「你這個孬兵!」

老馬罵完似乎還不盡興,衝著另幾個也大聲地吼道:「你們幾個,都是孬兵!」

大家的嘴裡一時孬成了一團。

大家追到站臺的盡頭,停下了。

李夢對著遠去的火車,聲嘶力竭地喊著:「我就寫就寫就寫!我氣也氣死了你!」說完,轉身忽然伏在許三多的身上,哭泣了起來。

四個兵悽悽落落往車站外走,除了許三多,那三個的眼睛都腫得不行。他們一直慢慢走著,一直走到通向草原的路口。李夢沒精打采地看著許三多,說:「許三多,咱們這就該分手了。老魏也看著那條路說:「我們還得好遠好遠呢,四個小時呢,到時天該黑了。」

然後,他們三個走了。

許三多看著遠處的路,看著那三個東倒西歪的孬兵,慢慢走遠。

〖htk〗這時的我,第一次知道感覺到什麼是分別了。我很茫然,我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可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送走了老馬,似乎也同時送走很多別的東西,我朦朦朧朧地知道,我跟李夢他們以後不會有太大關係了。〖ht〗

許三多再次回到團部門口的時候,還要敬禮,出示證件。哨兵明顯知道他是這裡的兵,並無意去看那證件,揮揮手讓他進門。此時的待遇和以前在五班時明顯是不一樣了。許三多送走老馬的時候沒覺得多傷心。老馬說他想得少,對,少得有點自私,替自己幸運時就不會替別人傷心。

車輛臨時停放場地離門口不遠,史今和伍六一幾個拉出了水龍,正在沖洗一輛戰車。許三多在旁邊看著,他重點看史今。

史今回頭看見他,擠了擠眼睛。許三多笑。

史今說:「許三多,乾點你能幹的!快過來,車子該洗澡了!你把一會兒!」

許三多從伍六一手上接過水龍,伍六一併不打算把水龍好好給他,而是扔了過來:「這回可把穩了。」

許三多沒說話,死勁地把住,沖洗。

車場上的水淌成了河,史今幾個正把篷布蓋上煥然一新的車體。史今和伍六一去澡堂子洗澡,卻沒有讓許三多跟著,因為他不想讓許三多看到自己受傷的手。

傍晚,史今和伍六一洗完澡回來,許三多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見到史今許三多說:「班長,今兒送老馬我眼圈都沒紅,他們都抱著哭。」

史今一愣很奇怪。

許三多接著說:「我要好好當兵。」他語氣堅定,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情。

史今不由得搖搖頭:「你真是沒有長大。對了,你那信明天再寄吧。馬上開班務會。」

今天的班務會要選先進個人。

在亂糟糟的發言後,史今敲槌定音:「咱們班這月的先進個人選許三多,大家有什麼意見?」

好像大家想都沒有想到過,一個個神情錯愕異常。

史今說:「我知道,他多半不能算咱們這班裡最突出的,可他是咱們中間進步最快的。」

話音剛落伍六一就帶頭鼓起掌來。集體生活的人,掌聲是很容易認同的,於是都馬馬虎虎地鼓起掌來

許三多有點不知所措,忙站起來給大家敬禮。

「用不著這樣。」伍六一掌握著獎勵的尺度,「這不過是說,十二個人中間有十一個同意給你鼓勵,這都是同班戰友好說話,希望你在別人那也讓我們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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