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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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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的哨子又吹響了,學員們瞬息間便在樓下集合成整齊的方隊,今天沒一個被扣到分。袁朗心裡說估計他們都是穿著睡的,他看到佇列中的大部分人,都在暗暗地活動著自己的手指。

隨著齊桓的口令,隊伍往靶場跑去。空曠的靶場上,只聽得一聲令下,要求整隊人馬四十秒內完成了預備,一分鐘內打完彈匣。

拓永剛一聲冷笑,跳進了散兵坑。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他伸手到放槍位置上摸槍時,愕然地拿起來一個扳機元件:"這是什麼?"

他的鄰坑則拿著一個槍管件發愣。

眾人位置上都是一些拆散成了七八個部分的槍械零件,能否全摸到手還是個問題。

成才開始用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拼裝槍械。眾人恍然大悟,都開始裝槍。

齊桓和幾個老a淡漠地在散兵坑外走動,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沒一個人開出一槍。

袁朗精力十足地觀察這些狼狽不堪的學員,與其說在打氣不如說在搗亂:"射擊!射擊呀!現在的靶子都第二批了!會扣分的!你們在原單位都算槍王吧?喂,你這孬兵!"他嚷的是正在身邊的許三多,後者剛把槍械組裝好,並且剛射出所有人中間的第一槍。

可是連瞄準具都未曾調校過,他那一槍嚴重脫靶了。

袁朗大笑起來,就他和許三多的那個距離,可說笑聲震耳。

許三多又開了一槍,仍是徒勞,他周圍的槍聲也零零落落在響了,能來這裡的人畢竟都不是善茬,這麼點時間他們已經把槍械組裝完畢。

袁朗一臉不屑地走開。

但和許三多一樣,絕大部分子彈都是跑靶,每個人的瞄具都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成才猶豫了一下換成了點射,他旁邊位置的拓永剛立刻開始模仿,他做得更過,把半自動射擊換成了全自動射擊。

這個行動立刻被大多數人仿效。

許三多索性停止了射擊,開始調校瞄具,吳哲也開始那樣做,他們是四十二個中的兩個異類。

齊桓卡下了秒錶:"停!停止射擊!"

槍聲最後響了一下,源於成才的一個點射。

袁朗:"扣兩分。"

射擊位置上站著四十二個惱火而難堪的人,根本沒人有時間打完彈匣裡的子彈,最慘的幾個根本沒機會開槍。

沉默。老a用步話機和報靶員在通報成績。袁朗笑,又是那種得逞的笑,陰謀家的笑容:"四十二個人二十二發子彈上靶,我相信二十二發都叫做流彈,這裡可從來沒有過這樣差的成績。"

沉默。就要爆發的沉默。

袁朗:"全體倒扣五分。"

學員:"報告!"

袁朗:"19發言。"

學員:"槍械完全分解!我們剛夠組裝時間!"

袁朗:"一支槍在實戰的故障機率有多少?我當然可以把這個機率算在裡邊。"

吳哲:"報告!"

袁朗:"39,每次都有你。"

吳哲:"槍械瞄具未經校正,校正一支槍需要多少時間?"

袁朗:"一分鐘肯定不夠。"他轉向齊桓,"跟教官說話使用質問語氣,扣除兩分。"

吳哲死戳著,臉色已氣得煞白。

袁朗:"答案是脫離瞄具你就不會射擊嗎?這麼基本的常識。"

拓永剛:"報告!"

袁朗:"27發言。"

拓永剛:"我請求退出!"

死寂。可能每個人都想過退出,但說這話的是第一個,而且在這樣的公開場合。

袁朗照常地微笑:"可以。你們都有棄權的權利。"

拓永剛:"不是棄權!是退出!是抗議!誰能做這樣的事情?這樣的可視條件,用這樣的槍射擊?我這輩子不知道什麼叫棄權!也無法放棄從來沒得到過的權利!你不過是讓我們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後來顯示你們的優越感!畸形的優越感!"

他是說出了每個人的心聲,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預設。袁朗沉吟,看著那些臉:"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歸隊,繼續。或者找一個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你棄權。"

拓永剛:"我找你!就是找你!"

許三多忽然意識到什麼,但他離拓永剛太遠,他看成才,成才在拓永剛旁邊,許三多拼命衝成才使著眼色。

成才似乎沒看見他,表情與其他人完全一樣。

袁朗:"你還有一次收回的機會。"

拓永剛:"不收回。就是你,如果你能用我這支槍射擊,一分鐘內打出你們的所謂合格成績,我棄權。否則,我退出,並且向總部宣告,是因為對歪風邪氣的不齒,那不叫棄權。"

許三多使勁瞪著成才,似乎要把成才瞪穿。

袁朗:"分解你的槍械。"

拓永剛分解槍械,放下。袁朗進入他的射擊位置:"現在可視條件比剛才稍好,我不想佔你便宜,所以揹著身來吧。"

他確實是揹著身的,背後長了眼一樣摸到他需要的零件,組裝,然後轉身射擊,根本看不出他瞄準,用立姿點射打完了一個彈匣。拓永剛有些啞然,成績還沒看到,但對方的氣勢已經完全不是以往看到的那個小人。

齊桓用步話機和報靶通著話,然後過來。

齊桓:"三十發子彈全部上靶,二百四十四環。"

拓永剛:"我要看靶紙。"

袁朗:"拿過來。"

齊桓猶豫地看他一眼,但袁朗的表情像是鐵鑄的,齊桓只好拿起話機。

夜色下幾個報靶員衝破夜色,拿著靶子而不是靶紙過來。靶子還冒著輕煙,燒炙的彈著點幾乎還有餘溫,所有的彈痕都集中在幾個致命位置。

拓永剛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但仍然仔細地看著,並且用手去觸控彈孔。

袁朗:"我特意讓他們把靶子拿過來,是怕有造假的歪風邪氣,彈孔還有餘溫吧?"

拓永剛又仔細看了一次,表情可以用見鬼來形容,然後放棄了檢查。他看其他人,其他人幾乎因他那難看的臉色不忍看他,那是一個被完全擊潰之人的神色,懊悔、痛苦,快讓那表情扭曲。

拓永剛:"我棄權。"

袁朗沒做任何表示就走開,齊桓神情複雜地看著拓永剛的身形佝僂下來。

許三多看著成才。

最後幾個在這做課後作業的人也走了,只剩下許三多和成才。成才收拾了一下站起來:"許三多,回屋吧。"許三多低頭寫著最後幾個字:"等等,我有話跟你說。"成才略有些不耐煩,但等著。許三多迅速收拾了東西過來。

"為什麼不拉住他?"

"拉住誰?"

"我們不清楚教官的為人,可都知道他的射擊。說到用槍這裡沒人比得過他,他一槍就讓你失去做狙擊手的勇氣。"

成才的表情很怪,幹咧了咧嘴:"拉得住嗎?"

"拉得住。只要一個眼神,一句話,誰也不是傻子本來可以做得不那麼絕。"

"我沒想起來。"

"不是的。咱們倆從來沒有不滿這裡的訓練,因為在對抗中都長過見識那壓根忘不掉。"

成才苦笑:"我討厭他,行了吧?"

"討厭誰?"

"27號。永遠居高臨下,說話傷人。你會喜歡這種人嗎?優越感十足,跟你說句話都像施捨……好吧,你祖宗比我祖宗有出息,又怎麼的啦?"

"我不覺得。"

"你當然不覺得,你那麼溫順。好了,我不是多好,可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種爛人。可以走了吧?"

許三多寸步不讓:"我沒把你想得怎麼樣,只是不明白,你討厭我嗎?"

成才笑:"我們都沒權利討厭對方了,兩條小命早綁在一塊兒了。"

許三多:"不要討厭人,不好。"

成才:"是的,我錯了,現在也知道錯了。現在我很同情他,回去會安慰他。而且許三多,你我也知道,他是肯定撐不到最後的,是不是?"

許三多猶豫地點點頭,成才覺得很放心地往前走,而許三多仍看著他。

其實真的不是因為討厭。成才不是無聊的人,討厭和記恨是真正的無聊,絕不是他會放在心上的東西,是更簡單的原因,比這要簡單得多的原因。

齊桓又和幾個老a在樓下喝酒,但已經不會有人對此有什麼反應了。齊桓把手上的酒瓶遞給了隊友,抹抹嘴,看向宿舍樓。幾乎沒人在走廊上出入,一個學員在走廊上淡漠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囚犯看獄卒。齊桓看向拓永剛他們的宿舍門,那眼神絕不是沒心沒肺的。

宿舍裡,拓永剛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地上,他在等待著走人的時間。三個同寢或站或坐在周圍陪著他。

拓永剛說:"反正本來我就不想待了。但是認識你們很高興,尤其你們倆,41和42,以後這兩個數字對我會有特殊的意義了。"

一直沉默的成才顯得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拓永剛會提到他。

"真想送點什麼東西留念,可那幫傢伙已經讓我身無長物了。"

"我也是。"吳哲笑了,笑得有點苦澀,"平常心平常心。"

拓永剛:"老喊平常心,可是39,你在他倆面前說平常心就跟罵自己似的。"

聽著樓下的停車聲,吳哲一向快樂的表情也沒了,從門縫裡往樓下看。拓永剛站起來:"該走了。別等棺材釘上來給臉子看。"

那幾個人也站起來。

拓永剛:"不要。別送……哥幾個,頭個被轟走不是光彩事,你們不用陪著我丟人。"拓永剛很認真,而且看起來有些可憐,吳哲幾個都只好原地站住。

"我說,你們幾個得頂住,千萬不能放。我棄權,錯了,真後悔了……這裡人又黑又橫,可真有貨……他一開槍我就知道錯了,那樣用槍的人絕不是混飯吃的……而且人家怎麼活關你什麼事呢?給你添點堵,事情就做不了,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給寵的嗎?"

成才好像剛認識拓永剛一樣喃喃著:"我們不會放棄的,都不會。"

走廊上的腳步聲,那屬於齊桓。門開了,齊桓站在門外。幾個人看他一眼又低頭,等著他給句狠的。齊桓說:"你的行李已經裝車了。"然後後退一步,門外等著。

拓永剛:"不要再輸了,咱們已經輸到底了。"他出去,然後齊桓輕輕把門帶上。

三個人看著門,從此後這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送拓永剛的車開走了,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車的背影,那是袁朗,也許只有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能把自己真實的感情放在臉上。

這42個人都是費盡辛苦才弄過來的,拓永剛甚至是鐵路親自挖過來的。但是自己就這麼對待他們?他真的很想把他們全留下,也可能一個也不留。很遺憾,但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訓練還在繼續,仍然是越野車在前邊奔駛,訓練者在後邊吃灰。速度很均勻,沒人激動也沒人牢騷,只是堅持,再惡劣的環境也有個習慣的時候。拓永剛走了後日子似乎好過了些,其實老a對許三多他們還是一個樣,只是教官那一次射擊已經讓很多人放棄了反抗的打算。人人搖著頭對自己說逆來順受,其實心裡想的是另外幾個字:不能再輸。

在袁朗和齊桓近乎變態的要求"比車晚到,扣5分"的提出後,大家異常的平靜。

吳哲叉著腰在路邊喘氣,如雨汗下中苦笑:"平常心,平常心哪平常心。"

許三多和成才從他眼前跑過,吳哲也喘過了這口氣,緊跟在後邊一步不放。

這次佇列奔跑的終點是水庫,大家紛紛撲進水裡,一時整個水面為之沸騰。齊桓不知從哪弄了艘快艇在水面穿梭,把水浪濺得人一臉都是。

齊桓:"教官不耐煩回基地了!你們屬烏龜?!"說完他掉頭駛向河岸,醒過神來的人們也開始掉頭回遊。

許三多:"他什麼意思?"

吳哲:"目的地變更!人話不用人嘴說!"

於是掉頭回遊,有人在水裡掙扎著,被快艇救起。這又是一個艱辛的回程。

每天都有人掉隊。現在掉隊的意思就是說,你以後再見不著他了。

又一次靶場射擊,烈日炎炎。剩下還能在這裡射擊的人已經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幾個老a綁上他們的一隻手。

單手持射。

齊桓用步話機和報靶聯絡著,刷刷地划著分:"6號,你分扣完!"

正在練習左手射擊的6號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默然地放下槍,退出射擊位置。

在遠處蔭涼地裡看報的袁朗往這邊看了一眼,繼續看他的報紙。

一輛主戰坦克正在空地上逡巡,砰的一槍打在它的觀察鏡附近。

坦克裡的瞄準具顯示著草叢中隱蔽的一個人體。機槍掉頭開始掃射,同步機槍也開始射擊。

草叢裡的那位潛伏者冒著白煙站了起來。

袁朗支了張便攜椅坐在空地側,看起來很悠閒的樣子。

潛伏者是吳哲,悻悻走開。

袁朗都懶得說了!他舉了個手勢,齊桓開始扣分。

袁朗:"坦克很嚇人嗎?知道中東戰爭單兵摧毀坦克的記錄是多少?花錢裝備你們幹嗎?卸下來扔軍品店賣錢得了!"

吳哲怏怏唸叨著"平常心,平常心"地回到林間佇列集合地。

齊桓:"39,你還剩兩分,特此通知!"

吳哲的平常心一下子九霄雲外了,抹掉鋼盔坐了下來。

那輛坦克仍在戒備,然後一個手榴彈扔在車前側炸開。

坦克上的射手和炮塔在不停地轉動著,他們仍沒有發現自己的對手。

一個人影從近在咫尺的位置撲了出來,直插坦克的右後。看來他一直就在那裡潛伏著。射手調轉槍口,但那人已經抓住車體,進入機槍的死角。

那就是許三多。他穩穩當當斜掛在坦克側甲上,如附在坦克上的一塊鋼板。

副射手終於決定去掉這個討厭的心腹之患,端著衝鋒槍想爬出炮塔,許三多的手從側甲上升了上來,一支手槍對著剛才記憶中的概略位置打光了所有子彈。

許三多翻上坦克時那兩名射手只好冒著白煙眼睜睜看著他,然後許三多有條不紊地把一個手雷扔進了坦克駕駛艙裡。

濃煙滾滾的坦克,就這樣停下了。許三多對袁朗敬了個禮,打算歸隊。

"過來過來。"袁朗甚至都不站起來,"所有人都潛伏,從車後接近,你搞得像在鬥牛表演,想出風頭嗎?"

許三多立正回答:"所有人都那樣,駕駛員已經有了慣性思維。而且教官說的,坦克不可怕,是我打它,不是它打我。從正面接近就是為了看清它的射擊死角。"

袁朗:"繼續。"

是讓坦克繼續不是讓許三多歸隊,許三多隻好在他旁邊幹戳著。剛喊完繼續就響了一槍,倒霉的車長又開始冒煙。

坦克在尋找目標,而槍聲一直在響,第二槍打在坦克天線上,第三槍打在潛望鏡上,第四槍打掉了想重掌機槍的裝彈手,第五槍打掉了車長潛望鏡。

那輛坦克索性停了下來,炮塔嗡嗡地轉動著,但是找不到目標。

看不見的射手有條不紊一槍槍打坦克的外掛油箱,直到那個部位冒出白煙。

坦克停下,駕駛員還沒探頭先搖了白旗。

又是砰的一聲,他也冒了白煙。

袁朗站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停!41,為什麼射殺戰俘?"

叢林邊界站起個完全被樹葉野草遮蓋了的成才。

成才:"他沒有離開坦克,副駕駛沒有出現,他們仍然持有殺傷武器。"

袁朗面無表情地重新坐下。

曾經四十二人的隊伍現在悽悽慘慘,它已經只剩下九個人,他們要回的那棟宿舍樓幾乎是空的了,已經兩個月零二十九天了。當人們太快樂或太痛苦都是分不清時間,嫌短或者嫌長,都是純屬個人的心理時間。我們的許三多還剩二十五分,成才他還剩四十五分,是全隊被扣分最少的人,吳哲還剩兩分。所以吳哲很緊張,緊張的都奇怪以前念兩個學士一個碩士的時候咋都沒有現在費勁?

最後的九個人,全用繩子把自己倒掛了在那閉目冥想。袁朗比往常更舒服,坐的地方還有遮陽傘,今天他居然在打手機遊戲。車聲漸近,袁朗也沒回頭,他知道是誰。鐵路過來,站他身後。

袁朗頭也不抬:"不起來敬禮啦,坐。"

鐵路於是坐,坐下看看九個人:"這是幹什麼?"

袁朗:"他們在算火炮射擊座標,同時鍛鍊非常環境下的注意力集中。"

鐵路:"我來看看,最後一天,需不需要個儀式什麼的。"

袁朗:"我們預備了。"

鐵路:"要我參加嗎?"

袁朗:"不用。"

鐵路看看他:"你又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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