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人好像生下來就註定會坐船一樣。雖然是第一次出遠海,但東門慶卻一點不習慣都沒有,海船的顛簸搖盪也沒讓他感到特別難受。
當然,東門慶也不會感到享受。像他這樣的小商販和底層水手是沒有自己獨立的船艙的,有的水手是直接睡在甲板上,呆在船艙裡的也是睡在貨物上!這是一艘商船,是用來賺錢的,不是用來享受的!
東門慶所在的這口船艙裡堆滿了貨物,其中將近一半是梁方的,除了東門慶的四擔以外,其它就都屬於另外一個福建商人。不過那個福建商人在開船前來檢查過一遍之後就走了,只留下一個年輕水手在這裡看守。梁方對這個水手顯然很不信任,他有事出艙時一定會讓東門慶留下,暗中叮囑他小心防範。
這日梁方出去溜達,東門慶在艙內睡覺,睡了一會隱隱聽見有人在讀書,醒了過來,才發現是同艙的那個水手捧著一本唐詩三百首正在小聲誦讀,心想:「這裡人人都念著賺錢,他居然還有心思讀書,真是難得。」心裡便對他多了兩分好感,有心要交他這個朋友,再次打量這個從來就沒仔細看過的艙友,只見他身材短小,手腳粗糙,有如猴子方脫山林,顴骨高聳,下巴尖長,類乎野人進化不全,長得實在也有些醜陋,就是誦讀唐詩的音調也有些怪異,而且常常讀了兩三個字就停頓下來,漏過了一個字繼續讀,東門慶便猜他是不識那個字,如此好幾次,他忍耐不住,便出聲指點。
這個水手吃了一驚,看了東門慶一眼,那眼神十分怪異,可以說是吃驚中帶著一點戒備,戒備中又帶著一點緊張。東門慶笑了笑說:「別這麼看著我。你讀你的,不懂的可以來問我。」那水手又低下了頭看書,卻不讀書了。東門慶又問:「我叫王慶,你叫什麼名字?」
那水手猶豫了一會,說道:「我叫唐秀吉。」
東門慶又問他是哪裡人氏,唐秀吉咬著嘴唇不答話,就在這時門外有人跑了進來,呼喝他道:「猴子!出來幫忙!」
唐秀吉道:「老闆說……」還沒說完就啪的捱了一巴掌,被喝道:「別囉唆!快出來!」唐秀吉不敢反抗,趕緊跟了出去。東門慶跟出艙外,見他是被拉了去扯帆。唐秀吉手腳極快,顯然對船上的事務十分熟悉,與東門慶這種初哥完全不同。
忙到日落十分唐秀吉才回來,剛好他的老闆經過看見他不在艙中,大怒道:「你怎麼出去了!」
唐秀吉道:「剛才……」還沒說完又捱了一巴掌,被喝道:「你個倭種!半點也不上心!我讓你呆在艙中,你就得給我呆在艙中!要是貨物有個差池,我找誰去!」唐秀吉低著頭,也不敢回嘴。
東門慶聽在耳中,心道:「原來是個倭奴。」便轉身回艙去了。
過了一會,唐秀吉和他的老闆一起從艙外進來,那老闆重新點算貨物,東門慶高臥貨架之上,淡淡道:「不用點了,他出去的時候,除了我,沒人進來過。」
那個商人抬頭望了他一眼,見東門慶側身橫臥,雖是一身布衣,但姿勢卻顯得十分優雅從容——那是養尊居貴陶冶出來的氣質,雖經落魄,尚未蕩盡,東門慶這兩句話說的又是官話,字正腔圓,在福建這種方言橫行的地方十分少見。那商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問:「小哥怎麼稱呼?哪裡人氏?」
東門慶笑了笑道:「不敢,小子王慶,漳州人。」說到「漳州人」三字,便用月港口音,那商人一聽喜道:「原來是老鄉。」
東門慶便問他是哪府哪縣哪鄉人,那商人道:「我叫趙謙和,福州人。」
東門慶道:「那怎麼是老鄉?」
趙謙和說:「都是福建人啊,出了省就是老鄉,何況現在出了海,華夷雜處,只要是中國人,便都是老鄉。」
東門慶笑著稱是,又道:「趙大哥好像讀過書。」
趙謙和叫了聲慚愧,說道:「讀過兩年,讀不好,只好出來做買賣了。盼著在我這一代人就能攢足錢,下一代就可以專心於學業了。」
兩人聊了起來,趙謙和讀過兩年書,喜歡掉書袋,東門慶心中暗笑,也跟著他掉書袋,他是八面通達的人,說起八股學問還算不上登堂入室,但他無論內經外典、諸子百家都懂得一些,要是隻論口頭上吹噓的話,就是在林希元這樣的大儒面前也能應付,沒兩下就把趙謙和給鎮住了,連聲道:「王公子這等人才,怎麼不去考個秀才、舉人?」
東門慶道:「沒辦法,家道中落,只好收拾些傢俬,拼湊些本錢出海攢點銅臭,若這次有命回去,定要好好努力,希望將來能光耀門楣。」
趙謙和聽了連聲嘆息,從自己的箱籠中取出一瓶好酒來請東門慶,又問東門慶哪些是他的貨物,東門慶也不隱瞞,直截了當地說了。趙謙和見他只有四擔粗貨,嘆道:「這點本錢生息,什麼時候才能讓王公子安心讀書?」便要送他兩擔生絲,助他本錢。
當時生絲在中國按照市價起伏一擔大概在八十兩到一百四十兩之間,到了日本則可以賣到兩百兩以上,若是貨物短缺甚至就是賣到三百兩也不奇怪。這時已經發船,只要順利到達日本這兩擔生絲就相當於是四五百兩的白銀!當時美洲白銀尚未大規模流入中國,日本白銀之西流也起步未久,中國市場上白銀甚見貴重,一兩白銀在東南也夠尋常農家一月之費了,則這兩擔生絲價值之高可想而知。(武俠小說中動輒黃金萬兩紋銀百萬,其實那是晚清的銀價了。明代中晚期國庫歲入也不過數百萬,四五百兩白銀已是一個極大的數字!)
唐秀吉在旁邊聽見,臉色刷的白了,接連吞了兩啖口水,東門慶卻只是搖了搖頭道:「謝謝趙大哥了,不過這份禮太重了,我不能收。」
他口中說這份禮太重,但神色間分明不怎麼將這兩擔生絲放在眼裡,趙謙和見了更加敬重,反而更要他收下,道:「咱們福建人比他鄉不同,最重的就是讀書人!何況我們又投契!王公子肯若不肯收下這點薄禮,那就是不肯交我這個朋友!」東門慶再三推辭不過,這才收了。趙謙和大喜,忙命唐秀吉去拿了筆墨來改了標籤,剛好這時梁方回來,趙謙和便請他作證,又請東門慶在新標籤上畫押。
唐秀吉在旁呆呆看著那兩擔生絲就這麼易主,不住的喃喃自語,說的卻是倭話,趙謙和喝道:「你嘟噥什麼!」把他喝得趕緊住口,但東門慶卻已經聽得分明,知道他嘟噥的是:「這麼多的錢,說給就給,說收就收了?」心想:「這些倭奴手腳雖然勤快,不過畢竟小氣了些,這麼點東西就看得比天還重。」當初東門慶既可以眉頭不皺一下就把上百兩的財物送給吳平,此刻收下這兩擔生絲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趙謙和在艙中呆到傍晚便回去了,梁方繼續出去溜達,艙中又只剩下東門慶和唐秀吉兩人,東門慶依然高臥貨架上,過了一會便睡著了,忽然感到似有一股寒氣接近脖子,倏然睜開眼睛,只見唐秀吉站在自己身邊,慌慌張張地將手藏在背後,東門慶斥道:「你幹什麼?」唐秀吉逃開了幾步,東門慶又喝問:「你背後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