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慶哭道:「正因她這麼好,又出身豪‘門’,所以我才不能委屈了她啊!求婚也好,下聘也罷,若不搞得風風光光,不但我心裡過意不去,謝家那邊也不答應!說不定一場天作之合就這麼吹了!明明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英雄漢偏偏就讓銅臭給絆倒了,想想若是因為缺錢而沒法與謝小姐共諧連理,叔叔,你說我能不傷心嗎?」
王直聽到一半就笑了,等東‘門’慶說完才罵道:「你這個憊懶貨!沒錢就沒錢,直說不就得了?哭什麼哭!」
東‘門’慶道:「侄兒沒本事,只好哭了。」
王直笑道:「你放心!只管開開心心成親去,錢銀的事情,大家會幫你想辦法。前幾天我正跟龍頭商量著呢,說慶官要是能做謝家的‘女’婿,我們十七席理事,每人送一一份重禮讓你去下聘。你是咱們東海的子弟,去娶士林的‘女’兒,總要讓你風風光光的,讓那些老爺們知道什麼叫做真豪富!許龍頭還答應,號召雙嶼的所有商家,從今年開‘春’以來到你成親時的全部貨物‘交’易裡,每一千兩‘抽’一兩出來,作為你的禮金,免得你做窮‘女’婿,丟了我們東海的臉面!」
東‘門’慶一聽呆了——這次是真的呆了!
他原來只求能借到一點下聘成親的錢,免得慶華祥因這次婚禮陷入財政危機,沒想到哭窮竟哭出這樣一個結果來!若按照王直這說法,那他這次成親不但不用‘花’費一分錢,甚至還能大賺一筆!這一年裡雙嶼的總‘交’易額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至於這個‘交’易額究竟有多大,東‘門’慶連估計也估計不出來!
忽然之間,他深切體會到了戴天籌「陸海策」的威力!當日戴天籌跟他講說陸海策時,那還只是一個‘誘’人的空中樓閣,但現在卻已經開始落到實處,甚至已經見錢了!
想到了陸海策,東‘門’慶沒有因得了這樣一大筆錢而得意,反而分外凝重起來——出海後那段顛簸經歷已讓他將一條法則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付出與收入成正比,責任與回報成正比!東海商人不會平白無故送錢給他的,他們此刻肯掏腰包,是因為他們想從東‘門’慶這裡得到相應的回報!王直許諾的這筆錢哪裡是「禮金」,分明是經費!如果東‘門’慶能逐步兌現他們的期望,那他們就會源源不斷地送錢給他,但東‘門’慶要是拿了錢卻辦不成事,後果會如何就無法預測了。
十七席理事中此刻只有十二席在雙嶼,其中第一個送來重禮的是李光頭,他送的是一艘全新迎親船,船身裝潢得有如一座水上宮殿,船上還配備了三十六名‘精’心挑選的水手,以供驅使。
第二個送禮的,是徐惟學,他送的卻是西域駿馬四匹,歐式四輪馬車一架,以及兩名經過佛朗機人訓練的車伕,四個隨‘侍’童子,四個隨‘侍’丫鬟。
第三個送禮的,卻是林碧川,他送的卻是繡五彩緞金龍袍料五匹、繡五彩緞蟒袍料十二匹、繡五彩紗蟒袍料五匹、織五彩緞八團金龍褂十五匹、繡五彩紗龍袍料五匹,片金、蟒緞、大小卷閃緞等若干,以及鑲金粉盒、鑲銀痰盂等等,共七十二件,這其中如龍袍料綵緞等乃是皇家禁物,都不知道林碧川怎麼搞來的!
東‘門’慶看這些東西顯然都不是倉猝購置,分明是經過一算時間的籌備!心中暗自訝異。
此外方廷助、謝和、葉宗滿、王滶、王清溪、徐元亮等各有禮物,無法一一贅述。在所有的禮物中,卻以許棟、王直合贈的禮物最為特殊——都是些書畫。
東‘門’慶細看時,竟有一大半不識其中玄機,戴天籌卻道:「慶官,這份禮可就重了!謝亙對這‘門’親事就算還有一絲猶豫,見了這批東西,也非答應不可。」
謝家的這批東西都是佩雷拉焚大方伯第那一夜中失去,後來不知怎的又落到王直手中,此刻又轉送給了東‘門’慶,讓他作為去餘姚下聘的聘禮。
這批書畫,第一件是《明倫大典》一部。《明倫大典》是由謝遷總裁編撰的一部大書,是謝遷在相位上的重要政績之一,編成之後,當今天子嘉靖皇帝親自頒賜了一部與謝家珍藏,是謝家的鎮家之寶!謝家若失此寶,便有不忠之名。
第二件,是謝遷的文集《歸田稿》手稿十卷,以及《湖山唱和詩》手稿二卷,先祖手跡不能保全,子孫便難逃不孝之責。
第三件,是前閣老李東陽的《李西涯翰墨手卷》,李東陽不僅是當代名家,更是謝遷的好友兼同僚,謝家珍藏此翰,寓意非淺。一旦有失,則是大為失禮之事!
再往下方是謝家的珍藏,如米芾的《山水圖卷》等,均是無價之寶。
東‘門’慶聽戴天籌一一道出這些寶物的來歷,心中忽然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來,覺得自己這段日子裡的所作所為貌似風光,其實卻被背後一股力量‘操’縱著,一念及此不免暗生懼意。
不久林文貞與東‘門’度到,東‘門’慶見到是最照顧他的二哥來,自有一番歡喜。東‘門’慶家在泉州雖然豪富,在幾年前也還能***風雲,但到今時今日已不能對海上眾人頤指氣使了。就是東‘門’家在泉州所辦的聘禮,除了必須由男方自家親自措辦的十二件文定之物外,其它的與眾海商所贈之重禮放在一起,相形之下猶如珍珠與瓦礫,大都不能用了!
即在這些細節當中,亦可見海商力量崛起之迅速,短短數年之間,他們已經由被府縣吏員、衛所官兵所制轉為利用金錢‘操’控吏員、收買官兵,以致東南沿海,吏役盡成海商之耳目,軍戶樂為海商之手足!
再接下來,是否士林也會被海商們的金錢控制呢?他們會甘心被控制嗎?
看著這些聘禮,東‘門’慶發現自己對禁海局面的瞭解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