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里睜大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一句「絕不可能」還沒說出口,李蓮花已接下去道:「你是何時感覺到有人想要盜劍?清涼雨現身的那個晚上?」
白千里心思紛亂:「清涼雨殺慕容左之後,我回到房間,發現東西被翻過,這柄劍的位置也和原來不一樣。」
李蓮花微微一笑:「第二件事,封姑娘和故去的總盟主夫人長得有多相似?」
白千里又是一怔,他做夢也想不到李蓮花拋了個驚天霹靂下來之後第二個要問的竟然是如此毫不相干的一個問題,他是封磬的弟子中唯一一個和封夫人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弟子,自然記得她的長相:「小師妹和師孃的確長得很像。」
窗外日光溫暖,李蓮花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小酒,淺淺地呷著:「第三件事,清涼雨在貴壇潛伏三個月,不知假扮的是何種身份的家丁?」
白千里迷茫地看著他:「廚房的下人。」
李蓮花慢慢露出一絲笑,那笑意卻有些涼:「第四件事,你可想見一見你師妹?」
「噹啷」一聲,白千里桌上的酒杯翻倒,他驚駭地看著李蓮花:「你……你竟然知道師妹人在何處?你如果知道,為何不說?」
李蓮花道:「我知道。」白千里頭腦中一片混亂,如果李蓮花知道封小七在哪裡,那萬聖道為難一個妓院,做出捉拿老鴇,這等醜事卻是為了什麼?
白千里怒道:「你知道?你怎會知道?你為何不說?你……」
「我一開始只知道了一大半。」李蓮花慢慢地道,「後來又知道了一小半。」
白千里甚是激動,聲音不知不覺拔高了:「她在哪裡?」
李蓮花卻問:「我那小弟呢?」白千里怔了一怔:「他……他在門外弄了個小灶,正在做飯。」李蓮花放下酒杯,彷彿聽到這句話心情略好,歡欣地道,「不如我們先吃飯,吃完飯再去看她。」
白千里勃然大怒:「你當萬聖道是什麼?大事在前,不務正事,跟著你戲耍?」
李蓮花被他嚇了一跳,乾笑一聲:「但是我餓了。」白千里餘怒未消,但李蓮花卻施施然下樓,王八十已經回來,剛把雞蛋炒熟,飯也做好。
白千里就瞪眼看著李蓮花和王八十高高興興地圍著桌子就著白菜和雞蛋各吃了一碗米飯,他方才發怒不吃,李蓮花倒也沒有勉強他。白千里看著他吃飯幾乎要發瘋,但封小七在哪裡只有李蓮花知道,他要吃飯不肯說,他難道還能逼他吐出來?
好不容易等李蓮花吃完一碗飯,只聽他道:「王八十。」
王八十很是知情識趣,點頭哈腰地道:「我問過三乖了,三乖……三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好像……嚇壞了,他說在……在他家裡。」
李蓮花放下酒杯,微笑道:「我們走吧。」
白千里強忍怒氣,跟在李蓮花身後,只見他越走越偏,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一家破舊的小院,從這院中撲鼻的氣味,一嗅便知是個殺豬場子。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坐在院中,呆呆地望著天空,猛地看見有人推門進來,尤其看見白千里那一身金燦燦的衣裳,嚇得全身一哆嗦。
李蓮花微笑問:「三乖?」
那大漢呆呆地看著李蓮花:「你是誰?」
李蓮花露齒一笑:「我是王八十他大哥。」
三乖那眼神突地又有了點精神:「你是王八十的大哥,但你……你怎麼這麼年輕?」
李蓮花咳嗽一聲,繼續微笑:「我有點事要問你。」
三乖的臉色又是驚恐,卻隱隱也有幾分高興:「王八十說你是個救命的……活神仙……」
李蓮花連連點頭,溫和地道:「不怕,三乖,你是個有勇有謀的好漢,沒做錯事,有我在這裡,沒有人會錯怪你的。」
他一身灰衣,全身樸素,和那足踏祥雲仙風道骨的「神仙」的樣貌差距如此之遠,但他神色溫和,音調不高不低,既無刻意強調之意,也無自吹自擂之情,反倒是讓三乖信了幾分。他躊躇地道:「我……我……」
他一句話還沒說出來,牆外驟然一道劍風襲來,直落三乖頸項!白千里大吃一驚,金鉤一晃,「當」的一聲接下一劍。只接了這一劍,他右手一陣劇痛,掌心溫熱,竟是虎口迸裂,鮮血流了滿手—這偷襲一劍的人武功竟有如此之高,高到他竟無法接下一劍!
李蓮花已抓住三乖飄然把他帶出去三步之遙,兩人面前,一位黑衣蒙面客手持長劍,冷冷站在當場,黑布下一雙眼睛寒芒迸射,殺氣充盈。
李蓮花將三乖攔在身後:「金先生,有人偷襲,該當如何?」
白千里袖中令箭一發,當空炸開一朵紫色煙花,正是萬聖道遇襲求援的暗號。這角陽村如此之小,煙花一爆,只聽步履聲響,很快有人躍入院中,將庭院團團包圍起來。
黑衣蒙面人持劍在手,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何等心情。白千里等到萬聖道一干人等到達了十之七八,估算便是這蒙面人如何了得,也絕對應付得了,方才冷冷地道:「閣下何人?為何出手傷人?」
黑衣蒙面人不答,站得宛若銅鑄鐵塔一般。
便在這時,三乖突然指著他道:「你……你……」他自李蓮花身後猛地衝了出來,「就是你—就是你—」
李蓮花伸手一攔:「他如何?」三乖一雙眼睛剎那全都紅了,忠厚的臉瞬間變得猙獰:「就是他—殺了他們—」
白千里大驚,難道封小七當真已經被害?難道三乖竟然看見了?如果封小七死了,那屍體呢?這蒙面人又是誰?他雖喝問「閣下何人」,但入目那黑衣人熟悉的身姿體態,一種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你……」
那黑衣人揭下面紗,白千里呆若木雞,身邊一干人等齊聲驚呼—這人長髯白麵,身姿挺拔,正是萬聖道總盟主封磬!
微風之中,他的臉色還是那般溫和、沉穩、平靜。
只聽他道:「李樓主,你是江湖慣客,豈可聽一個屠夫毫無根據的無妄指責?我要殺此人,只因為他便是害我女兒的兇手!」
白千里如墜五里雲霧,師父怎有可能殺害親生女兒?但這一身黑色勁裝卻有些難以服眾,何況封小七武功雖然不佳,但也絕無可能傷在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屠夫手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才……才不是!」
封磬風度翩翩,不怒自威,這一句話說出來滿場寂靜,三乖卻頗有勇氣,大聲道:「不是!才不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你殺了他……他們!」
封磬淡淡地道:「你才是殺死我女兒的兇手。」
三乖怒道:「我……我又不認識你……」
封磬越發淡然:「你又不認識我,為何要說我殺人?你可知你說我殺的是誰?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疼愛還來不及,怎會殺她?」
三乖跳了起來:「就是你!就是你!你這個禽……禽獸!你殺她的時候,她還沒有死,後來她……她吊死了!我什麼都知道!就是你……」
封磬臉色微微一變,卻仍然淡定:「哦?那麼你說說看,我為何要殺自己的女兒?」三乖張口結舌,彷彿有千千萬萬句話想說,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
「因為—」旁邊有人溫和地插了一句,「清涼雨。」
說話的是李蓮花,如果說方才三乖指著封磬說他是殺人兇手,眾人不過覺得驚詫。李蓮花這一插話,此事就變成了毫無轉圜的指控。
萬聖道眾人的臉色情不自禁變得鐵青,在這般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眼睜睜看著自家盟主受此懷疑,真是一項莫大的侮辱,偏又不得不繼續看下去。
封磬將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到李蓮花身上,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只聽封磬一字一字地道:「我雖嫉惡如仇,但也絕無可能因為女兒被魔教妖人迷惑,便要殺死自己的女兒。」
此言一齣,眾人情不自禁紛紛點頭,封小七縱然跟著清涼雨走了,封磬也不至於因為這樣的理由殺人。
李蓮花搖了搖頭,慢慢地道:「你要殺死自己的女兒,不是因為她看上了清涼雨……」他凝視著封磬,「那真正的理由,可要我當眾說了出來?」
封磬的臉色剎那變得慘白:「你—」
李蓮花舉起手指,輕輕地「噓」了一聲,轉頭向已經全然呆住的白千里:「為何是總盟主殺害了親身女兒,你可想通了?」
白千里全身僵硬,緩緩地搖頭:「絕……絕無可能……師父絕不可能殺死親生女兒……」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可還記得王八十家裡吊著的那頭母豬?這個……不愉快的故事的開始,便是一頭上吊的母豬。」
白千里的手指漸漸握不住金鉤,那虎口的鮮血溼潤了整個手掌,方才封磬一劍蘊力何等深厚,殺人之心何等強烈,他豈能不知?
封磬臉色雖變,卻還是淡淡地看著李蓮花:「李樓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日你辱我萬聖道,勢必要付出代價。」
李蓮花並不在意:「那一頭母豬的故事,你可是一點也不想聽?」封磬冷冷地道:「若不讓你說完,豈非要讓天下人笑話我萬聖道沒有容人之量,說吧!說完之後,你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個字,付出代價。」
李蓮花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角陽村中盡人皆知,那夜三更,王八十住的柴房裡吊了一頭穿著女人衣服的母豬,人人嘖嘖稱奇。那母豬身上插著一支斷矛,懷裡揣著萬聖道的金葉令牌,在柴房裡吊了頸。這事橫豎看著像胡鬧,所以我也沒留意,所以萬聖道尋找不到盟主千金,前來詢問的時候,我真不過是個湊了趣的路人,但是—」他慢慢地道,「雖然我不知道那吊頸的母豬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萬聖道封姑娘究竟去了哪裡,我卻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誰—吊了那頭母豬。」
白千里漠然問:「是誰?」
李蓮花微笑道:「那頭豬吊上去的時候,沒有人家裡少了頭豬,那豬是哪裡來的?從二百里外趕來的?如何能進入村裡無聲無息不被人懷疑呢?這說明那頭豬來自家裡豬不見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的人家,又說明這頭豬在街上搬動的時候,沒有半個人覺得奇怪—那是誰?」他說到那吊頸的母豬的時候很是高興,「是誰知道王八十三更時分必然外出倒夜壺且從不關門?是誰家裡豬不見了大家都不奇怪?是誰可以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運一頭死豬?」他指了指三乖,「當然是殺豬賣肉的。」
眾人情不自禁點頭,眼裡都有些「原來如此,這麼簡單我怎麼沒想到」的意思,李蓮花又道:「至於賣肉的三乖為何要在王八十家裡吊一頭死豬,這個……我覺得……朋友關係,不需外人胡亂猜測,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說吊豬的人多半就是三乖。」
三乖心驚膽戰地看著李蓮花,顯然他這幾句說得他寒毛都豎了起來,只聽他繼續道:「但是當他將另一頭公豬砍去左腳,插上鐵棍,砍壞了頭,又丟在王八十那廢墟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錯了—」
他一字一字緩緩地道:「這不是胡鬧也不是捉弄,這是血淋淋的指控,殺人的印記。我想任何人看到這兩頭豬都會明白—那兩頭豬正是兩個人死狀的再現,吊母豬的人用意並不是譁眾取寵或是嚇唬王八十,他是在說……有一個人,她像這樣……死了。」
話說到這裡,李蓮花慢慢環視了周圍的人群一眼,他的眼瞳黑而澄澈,有種沉靜的光輝,眾人一片默然,竟沒有一人再開口說話。
只聽他繼續道:「這其中有兩條人命,是誰殺人?而知情人卻為何寧可冒險擺出死豬,卻不敢開口?這些問題,只消找到三乖一問便知,但這其中有一個問題。」
他看了三乖一眼:「三乖既然敢擺出死豬,說明他以為兇手不可能透過死豬找到他;我若是橫插一手,萬一讓兇手發現了三乖的存在,殺人滅口,豈非危險?所以我不能問,既然不能問,如何是好呢?」
他頓了一頓,輕咳了一聲:「這個時候,一個意外,讓我提前確信了兇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