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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生極樂塔 三、六一法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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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法師走到門口,方多病先是一怔,隨後張口結舌,露出了個極可笑的表情。

那六一法師正溫文爾雅地對著他微笑,來人皮膚白皙卻略略有些發黃,眉目文雅清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身著的一件灰衣上打了幾個布丁,不是李蓮花又是誰?

趙尺卻彷彿對六一法師非常信服,立刻端端正正站了起來,大家也隨之站起:「久仰久仰,法師請坐。」

李蓮花對著趙尺點了點頭,一副法力高深異常的模樣:「聽說魯大人中了邪?」

趙尺忙道:「正是,魯大人昨夜在房中端坐,不知何故突然中邪瘋癲,至今不醒。」

李蓮花揮了揮衣袖,對看著他的幾人頷首致意:「魯大人身在何處,還請帶路。」

李菲頓時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不住在李蓮花身上打轉:「法師這邊請。」

方多病呆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李蓮花跟在李菲身後向魯方的房間走去,半眼也沒多向自己瞧,悻悻然想:他竟然連太子也敢騙……

過不了多時,李蓮花和李菲又從魯方房中回來,方多病涼涼地看著,看李菲那表情,就知道法師雖然神力無邊,偏偏就是沒把魯方治好。

李蓮花走回廳堂,一本正經地道:「此地被千年狐精看中,即將在此築巢,若不做法將那千年狐精驅走,只怕各位近期之內都會受狐精侵擾,輕者如魯大人一般神志不清,重者將有血光之災。」

李菲一臉慘白,聽著六一法師的話,一言不發,趙尺卻道:「既然如此,還請法師快快做法,將那千年狐精趕出門去,以保眾人平安。」

李蓮花又道:「嗯……本法師將於今夜子時在此做法擒拿狐精,除留一人相助之外,其餘眾人都需離開景德殿,法壇上需上好佳釀一罈,四葷四素貢品,水果若干,桃木劍一支,符紙若干張,以便本法師做法。」

李蓮花的這些要求在來前便已提過,王公公已將東西準備齊全,李蓮花微笑問道:「今夜有誰願留下與我一同做法?」

方多病甕聲甕氣地道:「我。」

李蓮花恭恭敬敬地給方多病行了一禮:「原來是駙馬爺,今夜或許危險……」

方多病兩眼翻天:「本駙馬從來不懼危險,一貫為人馬前之卒、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螳臂當車、一夫當關在所不惜。」

李蓮花欣然道:「駙馬原來經過許多歷練,我看你龍氣盤身、天庭飽滿、紫氣高耀、瑞氣千條,狐精自是不能近身。」

方多病陰陽怪氣地道:「正是正是,本駙馬瑞氣千條,狐精野鬼之流、千變萬化之輩近了身都是要魂飛魄散的。」

李蓮花連連點頭:「原來駙馬對精怪之道也頗精通。」

幾位久經官場,眼看方多病滿臉冷笑,便知新科駙馬對六一法師頗有微詞,一個是皇上眼裡的駙馬,一個是太子跟前的紅人,自是人人儘快託詞離去,不消片刻,四人走得乾乾淨淨。

人一走,方多病便「哼」了一聲,李蓮花目光在屋裡轉了幾圈,選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偏偏他選的椅子就是方多病方才坐的那張。

方多病又「哼」了一聲:「你怎麼來了?」

「我發現封小七的那張紙是貢紙,所以來京城。」李蓮花居然沒有說謊,微笑道,「然後我翻了一戶人家的牆,結果那是太子府。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人,太子端了一杯酒在賞月……」

方多病本來要生氣的,聽著忍不住要笑出來:「他沒將你這小賊抓起來,重重打上五十大板?」

李蓮花摸了摸臉,若有所思地道:「不、不……太子問我是何方法師,可是知道他府中鬧鬼,這才特地顯聖,騰雲駕霧於他的花園……」

方多病猛地嗆了口氣:「咳咳……咳咳咳……」

李蓮花繼續微笑道:「我看與其做個小賊,不如當個法師,於是起了個法號,叫做‘六一’。」

方多病瞪眼道:「他就信你?難道太子在宮中這麼多年沒見過輕功身法?」

李蓮花微笑道:「我看太子身旁的大內高手,只怕都不敢在太子面前翻牆。」

方多病「呸」了一聲:「他真的信你?」

李蓮花嘆氣道:「他本來多半隻是欣賞六一法師騰雲駕霧的本事,後來我在他花園裡抓到幾隻小山貓,那幾只東西在他花園裡撲鳥籠裡的鳥吃,又偷吃廚房裡的雞鴨,鬧得太子府雞犬不寧。之後他就信我信得要命,連他貼身侍衛的話都不聽了。」

方多病咳嗽一聲,重重嘆了口氣:「難怪史上有巫蠱之禍,如你這般歪門邪術也能深得信任,我朝亡矣、我朝亡矣……」

李蓮花道:「非也、非也,我朝天子明察秋毫,英明神武,遠可勝千里、近可觀佳婿,豈是區區巫蠱能亡之……」

方多病大怒:「死蓮花!如今你當了法師,這景德殿的事你要是收拾不了,回去之後看太子不剝了你的皮!」

「噓——」李蓮花壓低聲音,「魯方怎會瘋了?」

方多病怒道:「我怎會知道?前日他還好端端的,昨日他就瘋了,我又不是神仙,鬼知道他怎麼會瘋了?你不是法師麼?」

李蓮花悄聲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瘋,怎會留在這裡當駙馬?」方多病一怔,李蓮花的眼角挑著他,「你發現了什麼?」

方多病一滯,深深咒罵這死蓮花眼神太利:「我發現了件衣服。」

李蓮花嘖嘖稱奇:「衣服?」

方多病終於忍不住將他前幾日的見聞說了:「我在後院的木橋上發現有人將一件輕容吊在繩圈裡,就如吊死鬼那般。」

李蓮花越發嘖嘖稱奇:「那衣服呢?」

方多病悻悻然道:「被我藏了起來。」

李蓮花微笑著看他,上下看了好幾眼:「你膽子卻大得很。」

方多病哼了一聲:「你當人人如你那般膽小如鼠……那件衣服是件輕容的罩衫,女裙,衣服是魯方的,卻不知給誰偷了,吊在木橋裡,隔天魯方就瘋了。」

李蓮花若有所思,喃喃地道:「難道魯方對那衣服竟是如此鍾情……真是奇了。」

方多病想了想:「那衣服說是給他老婆帶的,就算魯方對老婆一往情深,衣服丟了,老婆卻沒丟,何必發瘋呢?」

李蓮花欣然道:「原來那衣服不是他自己的。」

方多病斜眼看李蓮花在椅子上坐得舒服,終究還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昨天晚上,有夜行人躲在我屋頂上窺探。」

李蓮花微微一怔,驚訝道:「夜行人?你竟然沒發覺?」方多病苦笑,李蓮花喃喃地道,「怪不得、怪不得……」

方多病問:「怪不得什麼?」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怪不得打從今天我看見你開始你就一臉像踩了大便似的……」

方多病大怒,從椅子上跳起,又道:「那人武功確實高得很。」

「何以見得?」李蓮花虛心求教。

「夜行人在我屋頂窺探,我半點沒發覺屋頂上有人。」方多病洩氣,「等我看到人影衝上屋頂,‘他’又進了我的屋偷了我一本書。」

「一本書?」李蓮花目光謙遜、語氣溫和、求知若渴地看著方多病。

方多病比劃了下:「我在房裡的書架上發現了本小冊子,裡面有古里古怪的畫,封面寫了三個字‘極樂塔’。我看那本子裡沒寫什麼就扔在一邊,但等我從屋頂上下來,那小冊子不見了。」他重複了一遍,「那小冊子不見了,油燈從右邊變到了左邊。」

「沒看到人?」李蓮花微微皺起了眉頭。

「沒有!」方多病冷冷地道,「我只看到個鬼影,人家上了我的房進了我的屋動了我的油燈拿了我的東西,我什麼也沒看見。」

「然後——魯方就瘋了?」李蓮花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敲了幾下,抬起眼睫,「你沒看見——而魯方看見了?」

方多病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

「有什麼東西居然能把人活生生嚇瘋?」李蓮花站起身來,在屋裡慢慢踱了兩圈,「自然不是鬼……鬼最多要你的命,不會要你的書。」

方多病低聲道:「但有什麼東西能把人嚇瘋呢?」李蓮花皺起眉頭,「這當真是件古怪的事。」

方多病涼涼地道:「古怪是古怪,但只怕並不是什麼千年狐精作怪,不知六一法師今晚要如何抓得到那千年狐精呢?」

「我要先去你的房間看看。」李蓮花如是說。

方多病的房間一如昨夜,只是那裝衣裳的木箱被多翻了幾遍,那些柔軟如雪的綢衣、精細絕倫的繡紋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李蓮花以欣賞的目光多看了兩眼,隨即方多病翻開被子,把卷在被子裡的輕容翻了出來。

那果然只是一件普通的罩衣,並沒有什麼異樣。李蓮花的手指輕輕點在罩衫的衣角:「這裡……」

那輕容罩衫的袖角有一個圓形的小破口,那衣裳很新,這破口卻略有扯動的痕跡,也有些發白。方多病驀地想起,連忙把那孔雀尾羽的玉簪和繩子拿了出來:「這個這個,這東西原來掛在衣服上。」李蓮花慢慢拾起那支玉簪,食指自簪頭緩緩劃至簪尾,筆直尖銳、平滑如鏡、光潤細膩。

「這個東西……」李蓮花慢慢地說,「沒有稜角,是怎麼掛上去的?」

方多病一怔,他把衣服捲走的時候纏成一團在懷裡,再開啟的時候玉簪就掉了下來,他怎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掛上去的?的確,這孔雀尾羽的玉簪頭端圓潤扁平,沒有稜角,所雕刻的線索又流暢細膩,它是怎麼掛在輕容上的?

「唯一的解釋——這樣。」李蓮花將玉簪簪尾對準輕容上的破口,將它插了進去,「這樣,有人插進去的,不是掛。」接著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曾經拿著玉簪扎衣服,如果這人不是與這衣服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要扎穿這衣服的人——不管他扎的時候衣服裡究竟有沒有人——總之,他應該要扎的是衣服的主人。」

李蓮花頓了一頓,又慢吞吞地說:「或者……是這樣……」他將玉簪拔了起來,自袖子裡往外插,簪尾穿過破口露到外面:「這樣。」

方多病看得毛骨悚然,吞吞吐吐地道:「這個……這個……」

「這就是說——這衣服是有主人的,衣服的主人自己拿著玉簪往外扎人,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衣袖。」李蓮花聳了聳肩,「不管是哪一種,總而言之,這衣服是有主人的。」

這衣服是有主人的,它的主人顯然並不是魯方。魯方既然要把這衣服送給他老婆,自是不會將它扎破,並且那破口看起來並不太新,不像是昨夜扎破的。

「以我之見……」李蓮花沉靜了好一會兒,還是慢慢地道,「如果是這樣插……」他將玉簪往裡插在衣袖上,「因為簪頭比較重,衣服掛起來的時候,它會掉下去。」他緩緩拔出玉簪,將它自袖內往外插:「而這樣——衣袖兜住簪頭,它就不會掉下來。」

「所以這件輕容掛在木橋上的時候,這隻簪子就插在它的衣袖裡?」方多病失聲道,「所以這不是件新衣服,它其實不是魯方的。」

李蓮花頷首:「這支玉簪多半不是魯方插上去的。」

「魯方不知從什麼地方得到了這件衣服。」方多病恍然,「那麼有人偷走衣服就可以解釋了——這件輕容不是他的,有人偷走衣服,將玉簪插回衣袖裡,都是在提醒魯方,這件衣服不是他的,提醒他不要忘了是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不錯。」李蓮花嘆了口氣,「這衣服上什麼都沒有,輕容雖然貴得很,但萬萬沒有這支玉簪貴,絕不會有人為了一件衣服裝神弄鬼,魯方必定見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在什麼不可告人的地方得了這件衣服——他自己心虛,所以被人一嚇就嚇瘋了。」

方多病沉吟:「魯方曾說他是丟了一個小盒子,說不準這玉簪和輕容是放在一處的,也不一定是‘他’特地帶來嚇魯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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