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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生極樂塔 七、御賜天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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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大內侍衛和禁衛軍分明暗兩路搜查那逃出大牢的殺人兇嫌,京城之內風聲鶴唳。那二更、三更時分突地有人闖將進門,喝問可有見過形跡可疑之人的比比皆是。有些人正追查一位精通開鎖之術的江洋大盜,又有人仔細盤問的是一位邪術通天、能驅陰陽的法師,更有人正在緝拿一位殘忍好殺、專門給人割喉放血的兇徒。京師百姓紛紛傳言,近來大牢不穩,逃脫出許多兇犯,夜裡切莫出門,只怕撞上這幫惡徒,性命堪憂。

三更時分,那精通開鎖之術、邪術通天、專門割喉放血的兇徒不知自己在京師引起如何軒然大波,嚇得多少嬰孩夜晚不敢入睡,此時他正躍上一棵大樹,看著樹下大內侍衛走動的規律。

皇宮之內,守衛果然森嚴,尤其是在內務府這等重要之地,那守衛的模樣就和御膳房全然不同。李蓮花等候到兩班守衛交錯而過的剎那,翻身斜掠,輕巧地翻入內務府圍牆之內,衣袂過風之時飄然微響,他指上一物飛出,射中方才的大樹,只聽枝葉搖晃,飄下不少殘枝落葉。

「嗒」的一聲微響,有人自不遠處躍上樹梢,仔細檢視聲響來源。李蓮花連忙往內務府花園內一顆芍藥後一蹲,皇宮大內,果然高手如雲,可怕得很。過了半晌,那暗處的人在樹上尋不到什麼,回到原處。李蓮花這下知道這人就伏在右邊三丈之外的牆角陰影之處,方才他翻牆的時候真是走了大運,這人不知何故竟是不知,莫不是他翻牆翻得多了,精熟無比,連一等一的高手也發現不了?再過片刻,四下無聲,他自芍藥後探出頭來,外邊光線黯淡,一切尚未看清,猛聽有人冷冷地道:「花好看嗎?」

「哈?」李蓮花猛地又縮回芍藥後,又過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半個頭來,眯起眼睛,只見在外頭昏暗的月光之下,一人紅衣佩劍,就站在芍藥之前。他張口結舌地看著那人,原來那人雖然回了原地,卻又悄悄地摸了過來,顯是早已看到他翻牆而入,卻故意不說,只等關門打狗。

「你是什麼人?」那紅衣佩劍的侍衛卻不聲張,只淡淡地看著他,「夜入內務府,你可知身犯何罪?」

李蓮花乾笑一聲:「這個……不知大人如何稱呼?」那人劍眉星目,甚是年輕俊俏,聞言笑笑:「你在這躲了兩柱香時間,耐心上佳,武功太差,我料你也不是刺客,說吧,進來做什麼?」

李蓮花嘆了口氣:「皇宮大內,如大人這般的高手,不知有幾人?」

那侍衛又笑了笑,卻不回答,神色甚是自傲。李蓮花頗為安慰地又嘆了口氣:「如你這般的高手要是多上幾個,宮內固若金湯矣……實乃我朝之幸,大內之福……」

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小賊,你潛入內務府,究竟想做什麼?」

李蓮花慢吞吞地站起身來,將衣上的灰塵泥土逐一抖得乾淨,才正色道:「我來看書……」

那人眉毛傲然一揚,抬劍指向李蓮花的眉間:「你可知擅闖宮中是何罪?我可當場格殺,我劍當前,你說話要小心。」

李蓮花對答如流:「我聽說王公公生前文采風流,喜歡寫詩,我等儒生,對王公公之文采仰慕非常,特來拜會……」

紅衣侍衛哈哈一笑:「你這人有趣得很,我只聽說王公公在景德殿被妖物吃了,倒是從未聽說他文采風流。」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道:「我說的是王桂蘭王公公,不是王阿寶王公公,王阿寶公公的文采我沒見識過,但王桂蘭王公公的文采卻是風流的,我聽說他奉旨寫過《玉液幽蘭賦》、《長春女華歌》等等傳世名篇……」

「王桂蘭王公公?」紅衣侍衛奇道,「王桂蘭王公公那是多久以前的人了,你夜闖皇宮,就是為了看他的詩歌?」

李蓮花連連點頭:「王公公做過內務府總管,我想他的遺作應當存放於內務府之中。」

紅衣侍衛詫異地看著李蓮花,沉吟半晌:「胡說八道!」

「啊?」李蓮花被他嗆了口氣,「千真萬確,我確確實實就是為了看王公公的遺作而來的,你看我不往寢宮不去太和殿,既沒有在御膳房下毒,也沒有去仁和堂縱火,我……我千真萬確是個好人……」

紅衣侍衛道:「不得了啊不得了,你的腦子裡居然還有這許多鬼主意,看來不將你交給成大人是不行了。」他「唰」的一聲拔出佩劍,「自縛雙手,跪下!」

「且慢且慢。」李蓮花連連搖手,「你看你也和我說了這許多話,算得上私通逆賊,縱容刺客,此時縱然你將我交給成大人,我必也是要如實招供,一一道來的。你說要如何才能放我一馬,讓我去看王公公的遺作?」

那紅衣侍衛微微一笑:「你倒是刁滑奸詐,難以說服啊,要如何放得過你?很簡單,你勝得過我手中長劍,我自然放過你。」

李蓮花道:「喂喂喂……你這是以大欺小,恃強凌弱,大大的不合江湖規矩,傳揚出去定要被江湖中人恥笑,令師門蒙羞,師兄師弟師姐師妹走出門去都抬不起頭來……」

「哈!看來你很懂江湖規矩嘛!」紅衣侍衛微笑道,「偏偏我師父早就死了,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我又沒有,江湖我也沒走過,怎麼辦呢?」

李蓮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你一身武功,沒出過江湖?你難道是什麼朝廷官員的家人弟子?」

紅衣侍衛手中劍刃一轉:「贏了我手中長劍,一切好說。」

「唰」的一聲,那一劍當面刺來,李蓮花側身急閃。這紅衣侍衛年紀甚輕,功力卻是不凡,就如坐擁了五、六十年內勁一般,那柄劍尤是光華燦爛,絕非凡品。劍風襲來凌厲異常,一劍直刺,內力直灌劍刃,劍到中途那剛猛內勁乍然逼偏劍尖,嗡然一聲,劍尖彈開一片劍芒,橫掃李蓮花胸口。

紅衣侍衛臉上微現笑容,驀地卻見劍下人抓起一物往胸前一擋,只聽「嚓」的一聲輕響,劍尖斬斷一物,那彈開的劍芒頓時收斂,接著「哆」的一聲輕響,劍尖刺中一物,堪堪在那人胸前停了下來。

劍芒斬斷的東西,是一棵芍藥;劍尖刺中的東西,是半截芍藥。方才李蓮花從地上拔了那棵芍藥起來,先擋住了他彈開的劍芒,劍芒切斷芍藥,他又用手裡所拿半截芍藥擋住了他最後劍尖一刺。

紅衣侍衛眯眼看著那劍尖上的半截芍藥,李蓮花急退兩步又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且慢且慢,只需我贏了你手中長劍,你就讓我去看王公公的遺作?」

紅衣侍衛笑了笑:「若是方才我使上八成功力,你的人頭現在可還在你頸上?贏我豈非痴人說夢!」

李蓮花連連點頭:「那說得也是,不過現在我的人頭自是在的。」

紅衣侍衛一怔:「我是說方才我若使上八成功力……」

李蓮花正色道:「你問我人頭現在可還在我頸上,那自然是在的,若是不在,卻又有人和你說話,那豈非可怕得很……」他說到一半,聲音慢慢地小了,語氣也變得有些奇怪。

紅衣侍衛隨他的目光轉過頭去,只見一張古怪的人臉在牆頭晃了一下,外頭樹上沙沙一響,有個什麼東西極快地向東而去。

「那是什麼東西?」

「什麼人,站住!」紅衣侍衛長劍一提,往東就追。李蓮花小聲叫了一聲:「喂喂喂……」紅衣侍衛追得正緊,充耳不聞,一晃而去。他在宮中日久,刺客見得多了,卻是第一次見到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自是繃緊了神經。

李蓮花倒是看清了那東西的臉,與其說那是一個東西的臉,倒不如說是張面具,一張白漆塗底、黑墨描眉的面具,那五官畫得簡略,倒是在面具上還潑了一片紅點,猶如鮮血一般。並且那東西還披著層衣服樣的東西,依稀是個人形,筆直地往樹上竄去。他往那紅衣侍衛追去的方向看了兩眼,想了一會他是不是也要追上去看兩眼那面具底下究竟是啥?不過片刻之後他欣然覺得還是王公公的遺作比較重要,彈了彈衣上小小的幾點塵土,往內務府走去。

內務府左近侍衛仍有不少,但比之方才那紅衣人自是差之甚遠,李蓮花順利翻進一處窗戶,在裡頭轉了幾圈,摸入了藏書之處。

要查百年前的宮中秘事,自是要看宮中的記載。不過在看百年前的記載之前,李蓮花覺得如果當年確曾發生異事,那將魯方几人沉入井中的王桂蘭王公公難道不曾著手調查、不曾有所記載?正家史記往往為為政者書,未必便是真實,十八年前的真相究竟為何?

王桂蘭可曾查出當年井下藏有何物?是不是當真有一位百年前的死人?死者究竟是誰?王桂蘭是否曾為此事留下記載?

內務府的藏書房遠沒有皇宮太清樓那麼戒備森嚴,自也並沒有多加整理。這其中有許多是瑣碎的清單、各類賬目、東西的品相、花色等等的手記。

李蓮花沒有點燈,就著月光看了這屋裡林林總總的書冊,那書冊或新或舊,字跡或美或醜,有的飛瀑湍流勢不可當,有的忽大忽小奇形怪狀,其中許多都落滿灰塵。他毫不猶豫地動手,一本一本翻看書目為何。

黑暗之中,月光朦朧得近似於無,李蓮花的指尖卻很靈敏,短短時間已翻過了兩百餘本,在眾多書冊之中,他拾起了一本紙頁略帶綵線的書冊。

那是本裝訂整齊的書冊,封面上寫著三個大字「極樂塔」,裡頭以濃墨畫了些珍珠、貝殼之類的圖畫,此外還畫了些鳥。

這顯然就是方多病從景德殿那個房間發現的那本書冊,從房間消失後,出現在這裡。李蓮花將書冊翻到底,想了想,扯開了裝訂的蠟線,自書冊中取了一張紙出來,揣進懷裡,再快手快腳將書冊綁好,放回櫃裡。

接著他很快找出仁輔三十三年的清單手記,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王桂蘭的手記。

那是一本青緞包皮的書冊,因為王公公當年顯赫的地位,這手記被裝訂得很精美。翻開書本,其中正有《玉液幽蘭賦》和《長春女華歌》,此外還有一些猶如《奉旨太后壽宴》或《和張侍郎梅花詩》之類的曠世佳作。

王桂蘭的字跡清俊飄逸,不輸士子名家。李蓮花將他所寫的詩詞全都看了一遍,抓了抓頭,本想背了起來,然而這位公公文采風流,成詩甚多,其中有不少又相差彷彿,詠那梅花的詩句就有十七、八首之多,要背起來未免有些勉強。他想了想,施施然將王桂蘭的整個手記塞進懷裡,整了整衣裳,自門口溜之大吉。

深夜的宮廷一片漆黑,走廊的紅燈在夜色中昏暗失色,風吹樹葉聲中,一個灰濛的影子在樓宇間飄忽,樹影婆娑,有時竟難以分辨。只見那影子飄進了太清樓,太清樓是宮內藏書之處,地處僻靜,戒備並不森嚴。過不多時,那影子又悠悠忽忽晃了出來,背上背了個小小的包袱,包袱雖小,卻是沉實的模樣,敢情這人從太清樓裡盜了幾本書出來。

紅衣人被李蓮花氣得再次怒極反笑:「你不擔心自己的小命,卻關心那件衣服?」

李蓮花「嗯」了一聲,又道:「那個……那個衣服呢?」

紅衣人目光閃動:「你要那衣服何用?」

李蓮花又「嗯」了一聲:「衣服呢?」

紅衣人頓了一頓,突地道:「我姓楊。」

李蓮花吃了一驚,他是真的吃了一驚,皇宮大內姓楊的帶刀侍衛,官階從三品,不在各部侍郎之下,正是曾在我朝與西域諸國武道會上連敗十三國好手、名列第一的「御賜天龍」楊昀春。

據說此人師承三十年前大內第一高手「九步張飛」軒轅簫,又是王義釧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未來的昭翎公主的哥哥,連皇上都能御賜他一個「龍」字,前途自是大大的無量。李蓮花不想和他糾纏半夜的竟然是方多病未來的二舅子,瞠目結舌半晌:「原來是你。」

楊昀春自小拜軒轅簫為師,軒轅簫這人武功極高,到老來卻瘋瘋癲癲,非說自己本姓楊,強逼王昀春非改姓楊不可。王義釧無奈,索性將二兒子過繼給軒轅簫,反正他還有個長子王昀揚,不愁沒人繼承家業。

不想楊昀春學武的天分卻極高,軒轅簫一個高興,臨死之前將全身功力送與他這兒子,活生生造就了皇宮大內「御賜天龍」的一代傳奇。聽說王義釧的女兒之所以被皇上收為義女,是大大沾了他這位二哥的光,正是楊昀春大敗十三國高手,讓皇上龍顏甚悅,一時想不出什麼法子賞賜王家,便收了個公主,還分外恩寵起來。

楊昀春聽李蓮花道「原來是你」,不知他心裡想的是原來你就是方多病未來的二舅子,眉心微蹙:「你認得我?」

李蓮花道:「御賜天龍,武功絕倫,橫掃天下,莫不歎服,自武道會後有誰不知有誰不曉?」

楊昀春頗有些自得,笑了一笑:「可我聽說,江湖中有笛飛聲、李相夷武功不在我之下。」

李蓮花正色道:「那個……聽說他們都沉入東海好多年了,楊大人大可放心,您定是那天下第一,毋庸置疑、毋庸置疑。」

楊昀春手腕一挫,收回長劍:「你究竟是什麼人?潛入宮中所為何事?你若肯實話實說,或許追兵之前,我可饒你一命。」

李蓮花耳聽身後呼喝包抄之聲,嘆了口氣:「既然閣下是楊大人……」他頓了一頓,「我要個清淨的地方說話。」楊昀春一點頭,當先領路,兩人身影如電,轉個了方向,直往宮中某處而去。

月色明亮,清澄如玉。大好月色之下,京城一處尋常別院之中,一人正鬼鬼祟祟地伏在一棵大樹上。遠遠望去此人身著黑色夜行衣,爬在樹上也猶如枝椏一般,瘦得如此稀奇古怪之人,自然是方多病。

李蓮花說,尚興行之所以會死,既然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隱秘,那可能是他得到了某樣東西。如果魯方有件輕容、李菲也有件輕容,那尚興行所得的東西,難道也是一件輕容?聽說百年前那些皇親國戚、奸商儒客,有時能在自己身上套上一、二十層輕容,且不說這傳說是真是假,萬一某個死人在自己身上套了七八件輕容,若是一人得了那麼一件,那還得了?若是有這衣服的人統統都要死,豈不是要死七八個?方多病正在思索,若是尚興行也有個寶貝,他會藏在何處?

有人殺了尚興行,如果是為了他的某樣東西,那會趁夜來取嗎?方多病伏在樹上,一本正經地思考著。要闖進尚興行的房間翻東西很容易,卜承海的衙役現在忙著驗屍,多半要到明天一早才會來取東西,現在闖進去很容易。

但是方多病多了個心眼。他想知道今夜除了他這隻螳螂,可還有一隻黃雀?

微風搖曳,枝椏晃動,他極輕淺地呼吸,身軀似早已與大樹融為一體。時間已過去很久,一直沒有人闖入行館,他甚至看見趙尺叫了轎子去眠西樓,卻沒有看見人進來,又過了一個時辰,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尚興行房中突地發出了一點微光。方多病嚇了一跳,他只當會有什麼夜行人闖入房中,卻不想根本沒有人接近那房間,房中卻突然有人。

瞬間方多病出了身冷汗——那個冷血sha手既然能進他房間取物如入無人之境,能在鬧市無形無跡地將尚興行割喉而死,武功絕然在他之上——那人居然早已潛伏在尚興行屋裡!方才他若是貿然闖入,只怕也已成了具被割喉的血屍。

出了一身冷汗,風吹來遍體皆涼,方多病的血卻熊熊地熱了起來——這是個意外!尚興行房裡潛伏著有人是個意外,但這也是個機會——能讓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那來無影去無蹤,殺人於無形的兇手究竟是什麼人?

房裡的微光只微微閃了兩下,隨即滅了,方多病手心出了冷汗,卻知機會只在瞬息之間,一咬牙,對著不遠處的另一棵樹彈出一截樹枝。只聽「嗖」的一聲微響,對面樹上一段樹枝折斷,樹葉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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