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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生極樂塔 九、井下之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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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徵搖了搖頭,方多病將那幾個被剪開的紙圈小心翼翼地按圈放好,用一條細繩將它們綁住吊了起來:「這是極樂塔,如果這根繩子突然斷了……」他放手,那些樓層一圈圈套入第一張紙條疊成的底座上,再不見高聳之態。

衡徵目瞪口呆:「可是……可是極樂塔若是如此消失,也會有第一層樓留下遺址,怎會變成一口井?」

方多病無奈且遺憾地看了衡徵幾眼:「如果極樂塔摔在平地上,第一樓會留下遺址,說不定還是四分五裂,但它並沒有摔在平地上。」

「不是平地?」衡徵沉吟,摸著三縷長鬚,「不是平地?」

「恕我直言,當年太祖皇帝要修建極樂塔,懷念忠烈是其次,主要的是他與兩位貴妃、一位皇后相處多年,膝下始終無子。太祖皇帝是想以忠烈之名大興土木在宮中風水最差之處修建一尊風水塔吧?」

方多病一字不差地轉述李蓮花的話,裝得一副精通風水的模樣:「風水塔應修築在地勢低窪的水源之處,這也是太祖皇帝為何選擇在長生宮外修築極樂塔。太祖皇帝想通過修建極樂塔改風水求子,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極樂塔修築了大半年,兩位貴妃和皇后都依然沒有動靜。」他緩緩地道,「不論太祖皇帝在塔中侍奉了多少真金白銀、奇珍異寶,太祖皇帝都沒有子嗣。但就在這時,慧貴妃突然懷孕了。」他看了衡徵一眼,「這是天大的喜訊,慧貴妃自此踏上皇后、太后之路,光宗耀祖,意氣風發,而她的那位皇子便是先皇。」

衡徵點了點頭:「不錯。這又如何?」

方多病道:「慧貴妃是在極樂塔快要修好的時候懷孕的,她之前一直沒有孩子,有了孩子之後,極樂塔與其中供奉的絕世奇珍一起消失,然後慧貴妃變成了康賢孝慧皇太后,留下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的祖訓。皇上是聰明人,難道當真不懂這其中的玄機?」

衡徵臉色慘白:「你……你……」

方多病嘆了口氣:「皇上,極樂塔修築於水澤之上,有人在它底下挖了一個大坑,它與柳葉池相近,地下充滿泉水,所以那坑裡充滿了水。有誰在一個狂風暴雨之夜砍斷維繫極樂塔平衡的繩索,極樂塔因自重墜落,一個套迭一個,倒沉入塔底的坑道之中——這就是極樂塔消失之謎的真相。」他提起手裡紙折的方塊,讓它一個一個往下掉,「你看……當一樓沉下去的時候,二樓能比它沉得更深些,因為三樓比二樓更小,三樓能沉得比二樓更深……如此整個極樂塔就倒掛在水中,它就從一座塔變成了一口井。」

「以你所說,那是在主持修築極樂塔之時,那造塔之人就已經處心積慮地如此預謀,要毀去極樂塔。」衡徵道,「但有誰敢?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與太祖皇帝做對!」

「皇上……極樂塔中藏有絕無僅有的珍寶。」方多病無奈地看著衡徵,「不是一件兩件,是一堆兩堆,難以計算的珍寶,只要拿出任何一件,都足夠人活一輩子了。有多少人想要塔中的珍寶而不可得?」他一字一字地道,「無論誰拿走其中一件都會被官府追殺,列為巨盜,所以不能只拿走一件,要拿就全都拿,假造極樂塔消失的假象,讓藏滿珍寶的塔連同珍寶一起消失,如此就不會有人再追問那些珍寶哪裡去了?大家只會討論極樂塔為什麼消失了?是不是建造得太符合如來佛祖的心意,極樂塔已經被如來召喚上了西天等等等等。」

「你說的莫非是當年極樂塔的監造,劉秋明?」衡徵沉聲道,「但劉秋明一生勤儉,他與極樂塔一同消失,之後再也未曾出現過,塔中寶物也不曾現世。」

方多病一笑:「單單是劉秋明一個人,他也真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想要盜取所有的珍寶,此事必然有人與他合謀,並且這個人許諾他許多好處,甚至允諾能保障他的安全。」

「誰?」衡徵脫口而出。

「慧貴妃。」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皇上,你可知道,在長生宮那口井下,共有兩具屍骨,地下尚有一個密室,密室之中有個暗道,與長生宮相通!若不是當初修建極樂塔的監造同意,甚至親自設計,那地下怎會天然生出密室和暗道出來?密室裡有床,床上有一具屍骨。」他補充了一句:「男人的屍骨。」

衡徵毛骨悚然,連退三步:「你說什麼?」

「我說慧貴妃與劉秋明合謀,她默許劉秋明在修建極樂塔之事上作假,在皇上面前為他掩護,配合他盜走珍寶,劉秋明幫她在地下修建一個密室,然後送來一個男人……」方多病緩緩地道:「能讓女人生孩子的男人。」

「你說什麼?」衡徵當場失聲驚叫起來,「你說什麼?你說康賢孝慧皇太后與……與他人私通……方才……方才……」

方多病道:「不錯。宮中正史記載太祖皇帝一生有過不少女人,從無一人懷孕,除了先皇之外,他再無子女,太祖皇帝很可能並不能生育。那慧貴妃是如何懷孕的?」他看了衡徵一眼,「慧貴妃住在深宮,見不到半個男人,除了劉秋明在長生宮外不遠之處修建極樂塔外,她再無機會。劉秋明既然要修築極樂塔,自然要引入工匠或材料,如他能將慧貴妃的什麼青梅竹馬、或是私定終身的男人藉機帶入,或者是使用什麼別的方法運了進來,藏在地底密室之中,慧貴妃的懷孕便合情合理。」

衡徵已快要暈厥,方多病居然說先皇與他都並非太祖皇帝親生,而是一個根本不知道是誰的野男人的血脈!這讓他如何能忍?

「你……你這……」他半晌想不出一個什麼詞語來形容這大逆不道的少年,一句話堵在喉中,咯咯作響。

「而後慧貴妃懷孕,聖眷大隆,她便將密室中的男人滅口,沉屍地下,又將長生宮通向密室的密道封死——這就是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的理由——她做了孽,生怕被後人發現,但她卻不知後世史書以春秋筆法略去修築極樂塔之事,甚至無人知曉極樂塔的地點,導致這條祖訓分外惹人疑竇。」

方多病嘆氣:「在極樂塔地下的密室中,藏有一個男人的屍骨——這就是極樂塔最大的秘密,關鍵既不在珍寶,也不在屍骨,而在於他是個男人。在皇上面見趙大人和尚大人之後,尚大人為何依然遭到殺害?尚大人居住的房屋為何會起火?是因為他藏有一件來自極樂塔地下那密室的深衣。魯大人和李大人手裡的輕容不分男女,但尚大人手裡的深衣卻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你……你……」衡徵的情緒仍很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方多病看著他安慰道:「皇上,不論先皇和你究竟是誰的血脈,先皇是個明君,皇上你也依舊是個明君。那殺害李大人、尚大人的兇手不也正是為了隱瞞真相,保護皇上,故而才出手殺人的麼?」

「隱瞞真相?保護朕?」衡徵腦中此時一片混亂,「你在說什麼?你……你是不是瘋了?」

「殺害李大人和尚大人的兇手是為了保護皇上。」方多病看著衡徵,「他曾在魯大人屋外用繩索吊起一件輕容,留下極樂塔的一張圖紙,用意是警告知曉此事的人務必保守秘密,否則——就是死。而魯方魯大人是他志在必得、必殺無疑的人,他意外嚇瘋魯方,就去找李菲李大人試探,我想李大人非但不受威脅,只怕還激怒了兇手,所以他將李菲割喉,倒吊在樹林之中,往他身上套了一件輕容。隔了一日,皇上召見尚興行尚大人,尚大人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兇手卻知道他藏有一件男子的深衣,為防尚興行將那件衣服的來歷說出去,也為防有人查到那件衣服上,他又放火燒了尚興行的遺物,甚至差點把我燒死……」

方多病換了口氣:「兇手知道那些衣裳與極樂塔底下的屍骨有關,知道尚興行手裡那件深衣一旦洩露出去,說不準就會有人知道慧貴妃的寢宮之側曾經藏著一個男人。但那些衣服卻是如何落在魯方几人手中的?」他看著衡徵,「首先,王桂蘭將他們丟進了極樂塔垮塌之後形成的那口水井中,然後魯方沉了下去,他發現了密室。之後——若是按照趙尺的說辭,其餘三人什麼也不知道,只以為魯方死了,卻不料他第二日又活生生地出現——這不合情理,以常理而言,至少也會詢問魯方去了何處,而魯方當年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我以為他並無城府能隱瞞如此巨大的隱秘。」

衡徵呆滯地看著方多病,也不知有否在聽。方多病又道:「我猜魯方將井下的秘密和珍寶告訴了其他三人,之後李菲和尚興行同他一起下井,出於某種原因他們帶回了那死人的衣服——例如三人各解下屍骨身上的一件衣裳包裹住密室裡的部分珍寶,將它們帶了出來。而趙尺卻計高一籌,他不會水,故而沒有下水,而是威脅魯方要將此事告訴王公公,從中敲詐了大量珍寶——趙尺現在正要離開京城,皇上若派人去攔,或許還可以從他的木箱裡找到當年極樂塔中的部分珍藏。趙尺不是兇手,他握有魯方几人的把柄,又已屢次敲詐得手,要說加害——也該是魯方几人將他害死,而非他害死魯方三人,更無必要在武天門冒險殺死尚興行,更何況趙尺不會武功,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

「朕……朕只想知道,為何兇手是劉可和?」衡徵的聲音分外乾澀,臉色也變得慘白。

「皇上,要知道在魯方几人下井之後,那具屍骨上就沒了衣服,而兇手卻知道尚興行暗藏的那件衣服就是極樂塔屍骨所穿的,非將它焚燬不可——這說明什麼?」方多病嘆了口氣,「這說明兇手早在魯方之前就已經到過密室,他認得衣服,知道那件衣裳是關鍵之物。」

衡徵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在魯方之前就有人到過密室……」

「不錯,在魯方之前就有人到過密室,卻不曾拿走任何東西。那井底密室之中所藏的極品,被魯方暗藏在泥箱之中,他後來卻未能拿走,他為何後來未能拿走?」

方多病十分嚴肅地道:「那說明魯方几人之後再也沒有機會接近極樂塔,那是為什麼?因為在魯方沉而不死的訊息傳開之後,王桂蘭已經著手在追查水井之謎。」他一字一字地道,「王桂蘭王公公在宮中日久,他在世之時侍奉過先皇,甚至見過慧太后本人,他要追查這百年秘史比之任何人都容易得多。他想必派遣人手探查水井,也發現了密室,見到了屍骨,也即刻知曉那是怎麼一回事,為保密起見,他藉口宮中清除冗兵,將這四人除了軍籍,遠遠發配。王桂蘭既然知道了真相,那麼魯方又怎會有機會再摸到水井?所以……」

「朕只是問你,為何兇手是劉可和!」衡徵提高了聲音,「你當朕的話是耳邊風……」

「皇上,極樂塔消失之後,劉秋明亦消失不見,那井下有兩具屍骨,其中一具在密室床上,另外一具沉在井底——」方多病也提高聲音,「那另外一具的身上掛有銅龜,銅龜背面寫著劉秋明的名字!」

衡徵臉上變色:「那銅龜呢?銅龜在何處?」方多病一呆,那銅龜……那銅龜生得什麼模樣他都不知道,何況在哪裡……

正在瞪眼之際,只見一物當空墜下,方多病反應敏捷一把抓住,衡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東西憑空出現,指著那東西:「那那那那……那是……」方多病將那東西往前一遞,一本正經地道,「皇上,這就是銅龜。」

衡徵腦中一片混亂:「不不不,朕……朕是說這銅龜怎會……怎會突然在此……」

方多病正色道:「皇上聖明,自然有神明相佑,以至心想事成,皇上呼喚銅龜,銅龜自現,正所謂天命所歸,祥瑞現世之兆。」

衡徵張口結舌,連退兩步,半身靠在木桌之上:「啊……啊?」方多病翻起銅龜,銅龜肚上果然隱約可見「劉秋明」三字,衡徵認得那銅龜,那確是百官所佩,絕非仿造,當下臉如死灰。

「極樂塔如期垮塌,化為水井,身為監造劉秋明必然要被太祖皇帝治罪,所以他必須在當夜就取寶逃走。」方多病將銅龜放在衡徵身邊,「他將珍寶轉移藏匿在密室之中,結果珍寶尚在,劉秋明卻失蹤了,說明什麼?」他一字一字地道,「說明——他已與井下那人同葬。」

「胡……胡說!」衡徵怒喝,方多病這是赤裸裸地指責慧太后毒手殺人,非但說她謀害那莫須有的男人,還說她謀害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膽子,當著朕的面辱及慧太后……」

「劉秋明的銅龜在此,他的屍身尚在井底。」方多病冷冷地道,「皇上不是要問我,為何兇手是劉可和?當年井下之事,劉秋明知道,慧太后知道,既然劉秋明都死了,縱然當年尚有其他知情之人,想必也早已化為塵土,那是誰能在魯方之前潛入井中,看到那死人骨頭?慧太后有兒子登基為帝,有孫子是當今皇上,那劉秋明呢?」

方多病陰森森地道:「劉秋明的兒子當然姓劉,叫劉文非,劉秋明的孫子也姓劉,劉家監造自古有名,當今工部監造劉可和便是。」

「劉秋明與極樂塔一起失蹤不見,劉家自然著急,劉家想必對此事追查甚久,以劉可和對建造之精熟,出入宮廷之便,與同僚之交,都能助他拿到劉秋明當年設計極樂塔的那本手記。」方多病道,「拿到手記之後,他一看便知極樂塔是如何憑空消失,所以他拆下那些可能洩露機關的圖紙,然後尋到地頭,潛入水井,發現了井下的隱秘。劉秋明就沉在井底,井底尚有一具男屍,事已至此,他非但不能為祖父報仇,收斂屍骨,還必須小心謹慎地隱瞞真相,因為一旦事情暴露,勢必引起軒然大波,朝廷動盪不說,劉秋明犯下如此大罪,劉家豈能倖免?」

「然後就發生了王桂蘭將魯方几人沉入水井之事,當時魯方几人年幼無知,雖然見得屍骨,卻只貪圖珍寶,王桂蘭將幾人開除軍籍,逐出京城,魯方未能再度下井,劉秋明也就未再動作。不料十八年後,皇上將那幾人招了回來。」

方多病看了衡徵一眼,嘆了口氣:「皇上要查極樂塔之謎,劉可和豈能不心急如焚?不知讓劉可和與魯方几人一起居住景德殿,究竟是皇上自己的主意,還是劉大人的主意?」

衡徵的臉色已漸漸緩和回來,初聞的震驚過後,各種雜思紛至沓來:「那是劉可和請旨,說那四人或許別有隱秘,要朕下旨讓他們一起居住景德殿,他與王公公可從中觀察。」

「不錯。」方多病見他已經緩了過來,也不禁佩服這皇帝老兒果然有過人之處,「他是想從中觀察魯方几人十八年後,是否有人察覺了真相。」

「結果——便是他動手嚇瘋魯方,殺死李菲、尚興行?」衡徵此時說話充滿疲憊,「可有證據?」

空中一本書卷突然掉落,方多病這次已經鎮定自若,伸手接住,施施然翻開其中一頁:「這是本朝史書《列傳第四十五》,記載劉秋明生平,其中記載劉秋明嚴於教子,他的兒子叫做劉文非,《列傳第六十九》,記載劉文非生平,也記載劉文非嚴於教子,他的兒子叫做劉可和。」

衡徵在第一次震驚過後,也已經麻木,那本書卷中還夾帶一張白紙,方多病取出白紙擺放在那些染血的紙條之旁:「這是自那本《極樂塔》手記中拆下的白紙,皇上請看,紙質與這些紙條一模一樣。劉可和與魯方四人同住景德殿——」方多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住進景德殿的第一個晚上,有人在庭院的花園裡懸掛了魯方的輕容,又在輕容的衣袖上插入了一支玉簪,放下一張極樂塔的圖紙——是誰能知曉魯方帶著那件輕容,是誰又知道那支玉簪本來插在何處?趙尺不知道,因為趙尺不會水,他沒有見過井下的屍骨,不知道那支玉簪原本插在何處,更不可能有極樂塔的圖紙。」

「即使劉可和是劉秋明的孫子,即使劉可和能夠取得劉秋明的手記,那也不能說明他就是殺人兇手!」衡徵厲聲道,「你可知你剛才所說的句句大逆不道,任何一個字朕都可以讓你人頭落地!」

「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盜取魯方的衣服,同樣也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知道當夜‘六一法師’要做法,李菲幾人被王公公安排住在他處。而當夜李菲是如何到了那處樹林之中的?他是何時離開別館?為何趙尺幾人竟不知情?誰能輕易找到李菲將他帶走?宮牆外巡邏的禁衛軍為何竟沒有發現?是誰知道那片樹林夜晚僻靜無人?又是誰為了什麼而將李菲割喉、又將那輕容硬套在他身上?」方多病昂首挺胸,「因為李菲看破了真相。」

「真相?」衡徵變了顏色。

「慧太后生子的真相。」方多病吐出口氣,「十八年後,李菲脫骨換胎,豈是當年可比?劉可和嚇瘋魯方,之後便去試探李菲,只怕李菲非但不識趣而退,反而要挾劉可和,於是劉可和一怒之下將他殺死,倒吊在樹林之中,然後留下第三張紙條,用以恐嚇尚興行。」

「這僅是你一面之辭,並無證據。」衡徵咬定不放,若是認了劉可和是殺人兇手,等同認了劉秋明做過那大逆不道的事,等同認了自己與先皇並非太祖皇帝的血脈,這如何可以?

「簡單地說,是一個能輕易拿到魯方行李中物品的人嚇瘋魯方,也是一個輕易能拿到李菲行李中物品的人殺死李菲,這兩人留下相同的紙條,是同一個人。」李蓮花對方多病傳音入密道,「而殺死尚興行的人,是一個知道他行李物品中藏有一件深衣的人,也是武天門外在尚興行身邊的人,也是嚇瘋魯方和殺死李菲的人。能輕易拿到魯方物品的人有:李菲、趙尺、尚興行、劉可和——他們居住在相近的屋子裡,表面關係融洽,十分熟悉。能輕易拿到李菲物品的人有:趙尺、尚興行、劉可和。能知道尚興行有一件深衣,尚興行遇害時在他身邊的人有:趙尺、劉可和。」方多病依言照念,幸得他記性極好,除了照樣念出之外,還外加斜眉瞪目,指手畫腳,氣勢做足了十分。

衡徵沉默了。

「而趙尺不知道這些衣服的涵義。」方多病慢慢地道,「他也不能將玉簪插入那件輕容的孔隙中,他從未潛入井下密室,直接盜寶的人也不是他,他最多不過分了些贓,並沒有多做什麼,何必要殺人滅口?他根本不會武功,不可能在武天門外殺死尚興行。所以——」

「所以殺人滅口的不是趙尺?」

「兇手是劉可和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這段話是他自己說的,不是李蓮花傳音入密,「昨晚我去行館探查尚興行的遺物,一直埋伏在屋外等兇手現身來取尚興行的遺物,等了很久沒有人出現,尚興行房裡的燈卻亮了。」

「什麼?」衡徵脫口而出,「你看到了兇手?」

方多病冷冷地道:「不錯,我看到了兇手,但這兇手並沒有從我面前經過,直接就在屋裡出現了——那說明什麼?說明這人原本就在行館內,根本不需要夜闖偷襲就能進到尚興行的房間!那是誰?那會是誰?趙尺那夜去了青樓,不在行館裡,那行館裡的人是誰?」

話說至此,衡徵面如死灰,牙齒咯咯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道:「劉可和如何……能在武天門外殺死尚興行?我聽說那是妖物所致,尚興行人在轎中,突然間咽喉開裂,血盡而死,並沒有人動手殺他,也沒有任何兵器,沒有任何人看到兇手……」

「兵器就在皇上面前。」方多病露齒一笑,指著那在尚興行轎中發現的紙條:「這就是將尚興行割喉的兇器。劉可和趁自己的轎子與尚興行並列之際,飛紙入轎,將尚興行斷喉而死,於是不留痕跡。」

衡徵目瞪口呆,方多病拈起那張對摺的紙條:「金絲彩箋堅韌異常,百年不壞,皇上若是不信,請御膳房帶一頭豬進來,我可以當場試驗……呃……」他突然抬起頭對著屋頂瞪了一眼,這飛紙殺人的本事他卻不會,若是皇上當真叫進來一頭豬,他要如何是好?

屋頂上李蓮花連忙安慰道:「莫怕莫怕,若是當真有豬,你飛紙不死,我就用暗器殺豬,料想皇上不會武功也看不出來。」

方多病心中大罵死蓮花害人不淺,誆他在皇上面前說了如此一大堆大逆不道的鬼話,過會衡徵一旦回過神發起怒來,方家滿門抄斬之際,他非拖上李蓮花陪葬不可!

「不必了。」衡徵盯著那染血的金絲彩箋看了一陣,嘆了口氣,目中神色更加疲倦,「如此說來,劉可和實是一名高手。」方多病忙道,「自然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衡徵凝視著桌上一字排開的圖紙:「如果當真是他,他如何嚇瘋魯方?」

方多病抓了抓頭:「這個……這個……」屋頂上李蓮花在他耳邊又說了一大堆鬼話,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勉強照說,「這個……皇上,劉可和用一種……那個千年狐精、白虎大王之類的東西嚇瘋了魯方。」

「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衡徵奇道,「那是什麼東西?」

「妖怪。」方多病老實地道。

衡徵目中怒色驟起:「你——」

「皇上稍安勿躁。」方多病又忙道,「我認識一名法術高強的大師,只消皇上今夜月上之時移駕景德殿,那法師便能當場捉拿嚇瘋魯方的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讓皇上治罪。」

衡徵啞然看著方多病,看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道:「只消你今日能生擒劉可和,讓他在朕面前親口認罪,朕今夜便移駕景德殿。不過朕醜話說在前頭,今日所談之事,不論真假,若是有半個字洩漏出去,朕要方家滿門抄斬,若今日你生擒不了劉可和,朕便將你凌遲處死,方家株連九族!」

方多病張大嘴巴看著這清俊的皇帝,衡徵很累,自己尋了個椅子坐了下來,緩緩地道:「叫你屋頂上的朋友下來,朕雖然糊塗,還不昏庸,擅闖禁宮的大罪,朕免了。」

方多病的嘴巴張得更大,原來這皇帝老兒倒是客氣了,他只怕也不怎麼糊塗。屋上天窗之處微微一響,一人飄然落地,微笑道:「皇上果然聖明。」

衡徵看了這埋伏在自己頭頂許久的「刺客」一眼,心中本來甚是厭煩,宮中自楊昀春以下無一不是無用之輩,居然能讓這人在自己頭頂埋伏如此之久,看了一眼,他突地一怔,又細看了兩眼。

李蓮花見衡徵皺著眉頭上上下下細看自己,隨著衡徵的目光也將自己統統看了一遍,兩眼茫然看著衡徵,不知這聖明的皇上究竟在看些什麼?

屋中一陣靜默。

「真像。」衡徵突然喃喃地道。

「真像?」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只聽衡徵緩緩地道,「十三年前,朕在宮中飲酒,見有仙人夜出屋簷,亦飲酒於屋簷之上。當夜月色如鉤,朕宮中有一本罕見的異種曇花足足開了三十三朵,朵朵比碗猶大,雪蕊玉腮,幽香四溢,那仙人以花下酒,坐等三十三朵開盡,攜劍而去。」他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朕印象頗深,提酒而來,興盡而去,即使是朕也不禁心嚮往之……」

「仙人?」方多病古怪地看了李蓮花一眼,這傢伙如果是仙人,本公子豈非是仙外之仙?卻聽衡徵又道:「但細看之下,你又不是。」

李蓮花連連點頭,方多病咳嗽一聲:「皇上,這位就是……那位法力高強的大師六一法師,方才法師表演凌空取物,神妙莫測之處皇上已親眼所見,今夜……」

「君無戲言。」衡徵淡淡地道,「今日你生擒劉可和,讓他對朕親口認罪,朕今夜便去看那白虎大王,若你做不到,朕便將你凌遲處死,株連九族,滿門抄斬!」言罷他拂袖而去,等候在門口的太監高呼一聲:「起轎——」

但聽腳步聲響,衡徵已怫然而去。方多病張大嘴巴看著衡徵拂袖而去的方向,半晌道:「死蓮花,你害死我了。」

李蓮花微笑:「要生擒劉可和,有什麼難的?」

方多病瞪眼:「劉可和狡猾得很,我當初進景德殿的時候,竟沒發現他會武功,你確定兇手就是他?萬一這人不會武功,或是武功太高,你就是自打嘴巴,連累得我方家與你一同滿門抄斬。」

李蓮花道:「要生擒劉可和容易得很,待會我就去劉大人府上,闖進門去和他動手,你飛報楊昀春,叫他來抓逃獄的殺人嫌犯,你說楊昀春在,要生擒劉可和,有什麼難的?」

方多病張口結舌,半晌道:「你就直接闖進去動手?」

李蓮花極認真地道:「我是涉嫌殺人的江洋大盜,這江洋大盜愛闖入誰家便闖入誰家,愛與何人動手便與何人動手,何須理由?」

方多病語塞,悻悻然道:「你確定楊昀春一定會來?萬一他不來,老子便打算即刻帶老子的老子逃出京城,舉家遠走高飛了。」

「方公子。」李蓮花溫文爾雅地看著他,「自你不持玉笛以來,似乎將那詩書禮義遺忘了不少,氣質略有不佳,只怕是和尚廟裡的烤兔子吃得太多,有些火氣攻心。」

方多病望天翻了個白眼:「老子——本公子——脫略行跡,早已不著那些皮相,俊逸瀟灑只在根骨,何須詩書禮義。」

李蓮花十分佩服,欣然道:「你終有一日說得出這番道理……」

方多病大怒:「老子——本公子放個屁也在你意料之中?」

李蓮花連連搖頭:「揣測他人何時放屁何等不雅,我豈會做那不雅之事?話說此時快到正午,你若再不去飛報江洋大盜之行跡,只怕楊大人就要收隊吃飯了,這吃飯之事,還是打架之後再吃比較穩妥……」

方多病掉頭而去,惡狠狠地道:「等老子回來,最好看見你橫屍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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