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溫柔地看著角麗譙,「這個時候,皇上招魯方等人入宮,你在劉可和身邊,從他古怪的舉動中發現——皇上其實不是太祖皇帝的血脈。偌大的秘密被你得知,你便知道你不必殺人,便可以做皇帝——」他望著角麗譙,「你可以拿這天大的機密做把柄,威脅當今皇上做你的傀儡。」
角麗譙淡淡地看著他,就如看著她自己,也如看著一個極其陌生的怪物。
李蓮花又道:「你一直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做事之前必求周全,確保自己全無破綻——你手裡有皇帝的把柄,也必要不可撼動的實力,他才可能屈從。皇上有‘御賜天龍’楊昀春,那絕非易與之輩,而你呢?」他微笑了,「你卻把笛飛聲弄丟了。」
角麗譙那嚴若寒霜的臉色至此方才真的變了:「你——」她目中乍然掠過一抹殺機,揚起手來,就待一掌拍落。
李蓮花看著她的手掌,彷彿看得有趣得很,接著道:「若是笛飛聲尚在,兩個楊昀春也不在話下,你卻讓清涼雨去盜劍——盜‘少師’只能對‘誓首’——莫非這逼宮篡位之事,你幫中那群牛鬼蛇神其實是不支援的,只有你一人任性發瘋不成?你伏在劉可和家中偷襲楊昀春,那一刀當真風光霽月,美得很,可惜便是殺他不死。」他當真十分溫柔地看著角麗譙,「清涼雨說要救人,他是要救你,他不想你死在楊昀春劍下——劉可和在清涼雨身上放極樂塔的紙條——他是提醒你,他要你閉嘴。」
李蓮花柔聲道:「你真是瘋了。」
角麗譙揚在半空的手掌緩緩收了回來,眼裡自充滿殺意漸漸變得有些瑩瑩:「說這許多話,想這許多事,你不累嗎?」她輕輕地道,「你可知道,我太祖婆婆是熙成帝的妃子,我想做皇帝……有什麼不對?」她一字一字地道,「他們蕭家搶了我王家的江山,我搶回來有什麼不對?」
李蓮花看了她好一會兒,並不答她那「有什麼不對」,倒是突然問:「你要當皇帝,那笛飛聲呢?」他好奇地看著角麗譙,「莫非……你要他當皇后?」
角麗譙驀地呆住,怔怔地看著李蓮花,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你若要讓笛飛聲做了皇后,說不準你要奪江山這件事便有許多人支援……」
角麗譙俏臉剎那一片蒼白,突然又漲得通紅,過了一陣緩緩籲出口氣,她淺淺地笑了起來,仿若終是回過了神,嫣然道:「和你說話真是險了,你看我一個不小心便被你套了這許多事出來。」頓了一頓,她伸手輕輕在李蓮花臉上磨蹭了兩下,嘆道,「你傷得這般厲害,皮膚還是這般好,羨煞多少女人……我若是要娶個皇后,也當娶你才是。」
角麗譙又是略略一頓,她笑靨如花綻放:「莫說什麼皇后不皇后了,既然沒殺成楊昀春,極樂塔的事又被不少人知道了,做皇帝的事就此揭過,我收手了。」
「那稱霸江湖的事,你什麼時候收手?」李蓮花嘆道,「你連皇帝都不想做了,稱霸江湖有什麼意思?」
角麗譙嫣然看著他,輕飄飄的衣袖揮了揮:「我又不是為我自己稱霸江湖,稱霸江湖是無趣,不過……」她淺淺地笑,她這般淺淺地笑比那風流宛轉千嬌百媚的笑要動人多了,「有些人,註定便是要稱霸江湖的。」
李蓮花嘆道:「你為他稱霸江湖,他卻不要你。」
角麗譙美目流轉,言笑晏晏地道:「等我稱霸江湖,必要將你四肢都切了下來,弄瞎你的眼睛,刺聾你的耳朵,將你關在竹籠之中,然後每日從你身上刮下一塊肉來吃。」
「和角大幫主一談,果是如沐春風,莫怪許多江湖俊彥趨之若鶩,求之若渴。」李蓮花卻微笑道,「歡喜傷心,失落孤獨,姿態都是動人。」
角麗譙終有些笑不下去,她在男人面前無往不利,偏生笛飛聲李蓮花都是她的剋星。一個冷心冷面,無情無義;一個文不對題,胡言亂語。跺了跺腳,她想起一事,瞟了李蓮花一眼,盈盈地道:「比起你來,雲彼丘要討人喜歡多了。」說了這句話,她咬著那小狐狸一般的紅唇,心情頗好地飄然而去。
雲彼丘……
李蓮花看著她飄然而去,眉頭皺了起來。
角麗譙走後,玉蝶和青術即刻回來,玉蝶還端了一盤子傷藥,眼見李蓮花毫髮無傷,她呆了一呆,手裡本來端得還挺穩,突然間叮叮噹噹發起抖來,比見了鬼還驚恐。
李蓮花對她露齒一笑:「茶。」
玉蝶從來沒聽他說過話,驀地聽他說出一個字來,「啊」的大叫一聲,端著那些傷藥轉身就跑。李蓮花忍不住大笑,青術臉色慘白,這還是第一個和幫主密談之後毫髮無傷的人,一般……一般來說……和幫主密談過的人不是斷手斷腳,就是眼瞎耳聾,再輕也要落個遍體鱗傷,這人居然言笑自若,還突然……突然說起話來了。
眼見兩個孩子嚇得魂不附體,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又道:「茶。」
李蓮花喝茶,不挑剔茶葉是何種名品,也不挑剔煮茶的水是來自何種名山大川,他什麼都喝。青術在心裡暗忖,基本上只要是杯水,只要敢告訴他那是杯茶,他都會欣然喝下去,不過他雖然想了很久,卻一直沒這個膽子。
玉蝶從門外探出個頭來,戰戰兢兢地端了杯茶進來,雖然李蓮花不挑剔,但是她還是老老實實泡了上等的茶葉。李蓮花喝了口茶,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微笑問:「那裡頭住的是誰?」
青術勃然大怒,這個人和幫主說過話以後還活著就很奇怪了,居然還越來越端出個主人的樣子來了:「你閉嘴!乖乖地坐回床上去,等幫主說你沒用了,我馬上就殺了你!」
李蓮花道:「角姑娘和我相識十幾年,十幾年前你還未出生……」
青術怒道:「胡說!我已經十三歲了!」
李蓮花悠悠地道:「可是我與角姑娘已經相識十四年了。」
青術的臉漲得通紅:「那……那又怎麼樣?幫主想殺誰就殺誰,就算是笛飛聲那也是——」他的話戛然而止,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已知自己說錯了話。
斜眼偷偷看讓他說錯話的人,李蓮花原本微笑得很愉快,突然不笑了。這個無賴居然心情不好了?青術大為奇怪,與玉蝶面面相覷,按常理這人知道了幫主和笛飛聲鬧翻,心情應該很好才對,他怎麼突然不高興起來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她把笛飛聲怎麼樣了?」
青術和玉蝶不約而同一起搖頭,李蓮花問道:「在你們心中,笛飛聲是怎樣的人?」
一片寂靜。
過了良久,玉蝶才輕聲細氣地道:「笛叔叔是天下第一……」她的目中有灼灼光華,細細地道,「我……我……」
李蓮花微眯起眼睛,微笑道:「怎麼?」
玉蝶默然半晌,輕聲道:「見過笛叔叔以後,就不想嫁人了。」
李蓮花奇道:「為什麼?」
玉蝶道:「因為見了笛叔叔以後,別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了。」
李蓮花指著自己的鼻子:「包括我?」
玉蝶怔了一怔,迷惑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之後,點了點頭。李蓮花和青術面面相覷,青術本不想說話,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他哪有這麼好……你沒見過他殺人的樣子……」
玉蝶輕聲道:「他就算殺人也比別人光明正大。」
青術又「哼」了一聲:「胡亂殺人就是胡亂殺人,有什麼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
玉蝶怒道:「你根本不懂笛叔叔!」
青術尖叫:「我為什麼要懂?他又不把我們這種人當人看,他隨隨便便一揮手就能殺三五個我們,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他殺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種人有什麼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了?」
玉蝶大怒:「像你這種人,就是被殺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青術氣得臉色發青,「唰」的一聲拔出劍來,一劍向她刺去。
「喂喂……」李蓮花連聲道,「喂喂喂……」
一旁玉蝶也拔出劍來,叮叮噹噹兩個娃兒打在一起,目露兇光,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但見青術這一劍刺來,玉蝶橫劍相擋,心裡盤算要如何狠狠地在他身上戳一個透明的窟窿出來,眼前只見有東西一亮——「叮」——的一聲響,自己手中劍和青術手中劍一起斬到了一樣東西上。
那東西精光閃亮,眼熟得很,正是銬著李蓮花的玄鐵鎖鏈。鎖鏈上力道柔和,兩人一劍斬落,劍上力道就如泥沙入海,竟是消失無蹤,接著全身力道也像被化去一般,突然間使不出半點力氣。
兩人一起摔倒,心裡驚駭絕倫,摔倒之後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聽頭頂有人嘆了口氣,輕聲道:「笛飛聲是天下第一也好,是草菅人命也罷,是男人中的男人也好,就算他是男人中的女人……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兩人都覺被人輕輕揉了揉頭頂,就像待那尋常的十二、三歲的孩童,那人柔聲道,「有什麼值得以命相搏?傻孩子。」
那聲音很柔和,青術卻聽得怒從心起,他要如何便如何,輪得到誰來教訓麼?他嘴裡說不出來,那人卻如知曉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頭,也沒多說什麼,青術心中那無名火卻莫名地熄了。
青術想到他才十三歲,卻已經很久沒有人當他是個孩子。沒有人像這個人這樣……因為他是個孩子,所以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可以犯錯,犯錯後又可以被原諒,然後真心實意地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他突然覺得很難過……
青術摔下去的角度不大好,讓他看不到李蓮花。但玉蝶卻是仰天摔倒的,她將李蓮花看得很清楚,如果青術看得到她,便會看到她一臉驚駭,如果她能說話,她一定在尖叫。
李蓮花從床上站了起來,他先下到右手邊那鐵柱旁,玄鐵鏈無法斬斷,他原來的灰色衣裳裡有劍,有一柄削鐵如泥的軟劍,叫做吻頸。但那衣服不在這裡,李相夷的長劍「少師」、軟劍「吻頸」聞名天下,角麗譙豈能不知?她在那劍下吃了不少虧,早就把它收了起來。
失了神兵利器,他斬不斷玄鐵鏈,角麗譙斷定他逃不了,於是沒有廢了他的武功。
當然她也是怕李蓮花只剩下這三兩分「揚州慢」的根基護身,一旦廢了他的武功,只怕李蓮花活不到她要用他的時候。
玉蝶這個時候就看著李蓮花站在那鐵柱旁,既然玄鐵鏈斬不斷,他便伸手去搖晃那釘在地上的鐵柱。玄鐵鏈刀劍難傷,難以鍛造,故而無法與鐵柱融為一體,只能銬在鐵柱上。那鐵柱釘在地上,卻並非深入地下十丈八丈,這屋下的泥土也非什麼神沙神泥,眼見李蓮花這麼搖上幾搖,運上真力用力一提,「咯咯」連響,地上青磚崩裂,那根鐵柱就這麼被他拔了出來。
這似乎沒有花他多少力氣,於是玉蝶眼睜睜看著他動手去搖晃另一根鐵柱,不過兩柱*****夫,他就把四根鐵柱一起拔出,順手把玄鐵鏈從鐵柱底下都捋了出來。她的眼神變得很絕望——玄鐵鏈脫離鐵柱,便再也困不住這人,而這人一旦跑了,角麗譙一定會要了她的命。
卻見這人將玄鐵鏈從鐵柱上脫下以後,順手將那鎖鏈繞在身上,他也不急著逃走,居然還斯斯文文地整好衣裳,還給自己倒了杯茶,細細喝完,才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出去的時候居然還一本正經地關上了門。這屋子的大門外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十分陰暗,十數丈內沒有半個燈籠,卻依稀可見走廊一側有七八個房間。走廊外是一汪碧水,水色澄淨,卻不見水裡常見的鯉魚,顯而易見,以角麗譙一貫的喜好,這池子裡烏龜鯉魚多半是難以活命,即便是鱷魚毒蟲也只是馬馬虎虎。
不見半個正經守衛。這必是個極端隱秘的禁地,角麗譙竟不相信任何人。看青術和玉蝶的模樣,他們只怕很少——甚至沒有從這裡出去過——所以還保有些許天真。
他輕輕地走向隔壁,他心裡有個猜測,而他並不怎麼想證實那個猜測。「咯」的兩聲脆響,他並沒有與那門上千錘百鍊的銅鎖過不去,倒是把隔壁屋大門與牆的兩處銷板給拆了,於是那左邊一扇門硬生生被他抬了下來。
屋裡也點著燈,只是不如他屋裡四盞明燈的亮堂。李蓮花往裡望去,然後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