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布衣搖頭道:「沒什麼。」
他終於聽到別人口中說到尉遲恭的事情。想起自己能活到如今,有今日之功,尉遲恭地指引必不可少。
裴茗翠雖然訊息靈通,想必對於蕭布衣和尉遲恭的交情也不了然,她看起來很是疲憊,心力憔悴
「我一路跟隨他們到了郡,趁王須拔兵敗落魄的時候殺了他,可魏刀兒卻是逃了。」裴茗翠嘆息道:「而且逃的不知所蹤,我也找不到他。」
蕭布衣聽到裴茗翠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不知包含多少辛勞和心酸,終於道:「裴小姐,玄霸兄有你這種紅顏知己,死而無憾的。他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會希望你如此奔波往復……」
見到裴茗翠低下頭來,麵碗中落下兩滴淚水,蕭布衣不再去勸,他知道這種傷心已經入骨,裴茗翠不為李玄霸,已經是為她心中的決心而奔波。她對李玄霸感情極深,李玄霸去了,她說服不了自己收手。
裴茗翠無疑也是個異常
人。
夜涼如水。只有一旁地爐火才給這寒夜中帶來一股暖意,老者不再望著這對奇怪的食客,只是望著遙遠的夜空。那裡,繁星點點,亙古不變。
「我一生中最欣賞的男人有三人。」裴茗翠並不抬頭,低聲道:「一個是聖上,我知道他在很多人眼中不可理喻。我卻知道他是個深情的男人,到現在還忘不了陳宣華。死了的人,你能記住多久。一天還是一輩子?聖上能記住一生,我為姨娘感謝他。第二個我欣賞地就是玄霸,我和他青梅竹馬,卻只整日見到他為命掙扎,我內心為他痛一生,臉上卻為他笑一生,他死了後,我再也沒有笑過……」
蕭布衣聽的心酸,卻只是望著眼前的這個奇女子,他知道的越多,發現自己越是難以理解這個女人的心思。
她雖然總把自己表現的粗獷些,可是內心的細膩宛轉實在少有人及。
「我第三個欣賞的男人就是你。」裴茗翠抬起頭來望著蕭布衣,眼角還有淚水,卻並不拭去,「蕭兄,我可以說是看著你從平民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將軍地位置,我為你高興,卻也感覺是我拖你下水,倒也有些惘然,我最初不過是想給聖上找個良臣,後來又想讓蕭兄慢慢的瞭解說服聖上,可我發現自己這一切不過是徒勞,很多事情,已經無法改變。可蕭兄的改變實在讓我詫異,可功高蓋主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子胥文種淮陰侯,哪個最後都是不得善終,聖上雖封你為大將軍,可也是權宜之計,你做不好,就會為舊閥所殺,比如今天地行刺,以後的兵變,你做的好,聖上最終卻不會留你……」
蕭布衣錯愕,不是為自己的處境,而是為裴茗翠竟然當著他面說出楊廣的心思。
裴茗翠輕輕嘆息一口氣,「聽說聖上被圍,我顧不得再找魏刀兒,徑直從郡前往東都去請救兵,你也知道,我地訊息向來都靈通些。只是訊息可以用鴿子,請救兵還是要人的。」
蕭布衣想起當初裴蓓出塞時候的鴿子,知道她所言不虛。
裴茗翠又道:「雁門被圍,我得到訊息後快馬到了東都,然後請兵去雁門郡,我不好露面,只能隨後趕到。
可到潼關地時候才知道雁門之圍已解,我在潼關一直等聖上,聖上卻去了東都。」
蕭布衣皺眉道:「當初聖上宣告的好像是去西京,為什麼又轉到東都?」
裴茗翠緩緩搖頭,「去西京是步好棋,可去東都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聖上的脾氣,在潼關並沒有勸阻,只是準備去太原祭奠完玄霸後,再回東都問問聖上……」
她說的有些惘然,似乎自己也是不能確定,蕭布衣暗自皺眉,心道楊廣一日三變,眾叛親離,如今看起來就算忠心耿耿的裴茗翠也有了茫然,自己這個大將軍也是早謀出路的好。
「不過我知道你在馬邑,順道就過來看看你。」裴茗翠緩緩的起身,掏出六文錢放到桌面上,「老闆,這是我的面錢。」
「這頓飯……」蕭布衣見到裴茗翠有些單薄的身影,下面地話竟然說不出口來。
「我好像從今天起不再欠你什麼。」裴茗翠認真的問。
蕭布衣嘆息道:「你若是這等對我也算欠的話。那我實在希望普天下的人都欠我。」
裴茗翠也是輕嘆一聲,「既然如此,我來馬邑也算不虛此行,只是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日再見,如今前途難揣,請蕭兄珍重。」
她說完這句話後,已經緩步走入黑暗之中。雖慢卻是堅定。
蕭布衣本來想要說些什麼,終於坐了下來,半晌無言。
夜更深,風更冷,北方的秋天看起來來的早,來的寒。蕭布衣不動。賣面的老者卻也不動,更不勸這位食客早點離開。
或許在他心目中,迴轉也是無事,有人陪他渡過漫漫地長夜也是好事。
漫漫夜色中,一個淒涼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似唱似嘆,「今日不知明日事,明日田土後人種。富貴滿月難長久,紅顏老於紅燭前,縱然是千古風流。風蕭蕭,人渺渺,到頭來,宿命難逃……」
蕭布衣被老者蒼涼的聲音吸引,扭頭望過去。才發現不知為何,賣面老者渾濁的眼中,滴下了兩滴淚水。落入塵埃,混為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