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寶駭然抬頭,急聲道:「將軍切不可心灰意懶,叔寶知錯,不仁不義,不忠……如今多半不孝,叔寶一念之差,千古之恨,只求將軍再給叔寶個機會,我等重振旗鼓,勝負誰又可知?」
張須陀笑起來,「叔寶,這些並非你的錯,沒有你,一樣如此。你可曾記得,我和你說過,楚霸王烏江自刎,不過是意氣行事?若是過了江東,捲土重來,勝負猶未可知?」
秦叔寶冷汗直冒,已不能言,張須陀輕聲道:「可我今日才知道霸王當日不肯過江東之心,」他不望秦叔寶,只是環視大海寺周圍隋兵的斷臂殘肢,臉上滿是淒涼,「這些齊郡子弟跟我出生入死,只求保全家園,張須陀無能無力,心力憔悴,上愧天子,下負兵士,捲土重來又有何用?若能以性命換取……唉……楚霸王還有烏騅馬虞姬可念,可惜……」
他話音未落,雙手用力,矛杆利刃倒插而回,正中胸口心臟位置,秦叔寶只聽到噗噗兩響,抬頭望去,心魂皆冒,嗄聲叫道:「將軍……」
鮮血四溢,張須陀屹立不動,早已氣絕,可雙眸卻是望著遠方,臉上仍是愁苦,只是嘴角卻多了分譏誚的笑意。
為自己,為世人,抑或是為這個所謂的天下!
二六八節造反有理
秋意肅殺,枝葉凋零。細雨漂浮在空中,潤物無聲,風中滿是寒意,讓人心中不由淒涼。
蕭布衣坐在廳前,凝望著庭院中的一棵梧桐樹,已經沉默良久。
不知為何,腦海中驀然閃出李清照的一句詞來,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他樂觀的時候多,像今日的愁悶倒是少有。
往日景象一幕幕,點點滴滴的浮在腦海,揮之不去。
嗒嗒的雨水順著屋簷落下,蕭布衣的目光可透過雨水,卻是透不過梧桐和牆垣,可是他的思緒卻是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大海寺的血腥,經歷過的人少有能夠忘記吧?
那麼個英雄人物,死了好像也和旁人沒有什麼兩樣。
可張須陀死了,楊廣會如何,他會不會發狂?蕭布衣不知道楊廣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有那麼一刻的傷心黯然。
他和張須陀其實並不熟悉,也不過見過幾次面,甚至張須陀在見到他第二面的時候就要取他性命,可他竟從未憎恨過張須陀。
他們是敵人,但是張須陀最少還是個讓他可以欽佩的敵人。有的時候,可欽的敵人總比暗算你的朋友要好的多。
他就是那麼呆呆的坐著,神馳遐想,良久無言。他離滎陽雖然遠,可是他知道訊息要比很多人都要早。現在的他就算足不出戶,也能掌握天下大勢,這要得益於他最早建立的訊息網。可最早知道,當然也是最先憂傷,蕭布衣想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掛著無奈的笑。
張須陀死了,為他傷悲的人很多很多,最少那些被他救出的隋兵會哭,最少那些受過他救命之恩的齊郡百姓會哭。楊廣會不會哭?他蕭布衣雖不會哭,可秋雨襲來之時,總有些無奈愁緒。
可要笑的人當然也很多,首先舊閥會笑了,自從雁門被圍後,舊閥早就想反,可都是出頭地椽子先爛。要說不畏懼張須陀,不畏懼衛府精兵攻打也是假的。楊廣只要坐鎮東都,張須陀只要大權在手,沒有哪個造反之人會不膽寒,可現在楊廣莫名的下了揚州。張須陀這個隋朝第一名將也死了,李密扼斷東都和揚州的要道,楊廣很難再回東都,各地郡縣可說各自為政。此刻不反,更待何時?
以往的造反是有罪,現在的造反是有理!
不但舊閥會笑,匪盜也會笑了。現在他們不用怕了,張須陀死了,再沒有人跟著他們屁股後追著打,他們可以加快的發展勢力,不必每次聚集多點人就被張須陀打散,如今盜匪大魚吃小魚,勢力兼併在所難免。
能讓天下人又哭又笑地人並不多見,張須陀無疑就是其中的一個!讓人敬,讓人怕,讓人哭。讓人笑,讓隋朝的天下急轉直下,張須陀不枉此生了。
想到這裡的蕭布衣又是望向梧桐細雨,輕輕嘆息一聲,站了起來,回頭望過去,見到裴蓓關切的眼眸。
裴蓓不知在他身後凝望了多久,她知道蕭布衣此刻心情多半不平靜,可她沒有上前安慰。有時候,戀人之間。不需要太多地密語,只需要那一刻彼此的守候。
「蓓兒,你什麼時候來的?」蕭布衣問。
裴蓓的微笑讓有些陰冷的空氣中有了朝氣,「來了沒有多久,世績說你識英雄。重英雄。張須陀死了,你不會好受。所以說讓你靜一下。他說你若是心情好些,大夥都在前廳等你,有些事要商量一下。」
蕭布衣點頭,「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