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奈終於扭過頭來,蕭布衣這才發現席子上隱有水漬,彷彿史大奈的淚水。
「蕭……將軍,你不恨我?」
蕭布衣啞然失笑,「為什麼要恨你?」
「是我爹打傷的你。」史大奈喏喏道。
蕭布衣輕嘆聲,「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在我危險的時候,你擋在我地前面!」
史大奈眼角晶瑩,閉上了雙眼,握緊了拳頭,「我其實很恨他。」
蕭布衣知道史大奈說的這個他就是指符平居,他並不想為符平居辯解,無論如何,拋棄了深愛自己的女子,拋棄了自己的親身骨肉二十年,都是無法讓人覺得不痛恨。當初符平居一掌擊傷了自己兒子,蕭布衣幾乎想要大聲斥責,說明真相,可終於還是強自壓住,他不懼符平居,可想到話一齣口,符平居倒不見得自責,史大奈多半更是傷心,是以不想再說。
「這世上有很多人,有好人、有壞人。」史大奈閉著眼睛喃喃道:「我出生在鐵汗國,被人鄙夷慣了,因為別人都有父親,我卻是個野種……我媽卻一直不肯說我爹的壞話,一直對我說,我爹文武雙全,風流倜儻,能認識我爹,是她一輩子的幸事。」
蕭布衣心道,符平居這人多半是經過巧妙的易容,不然這種高手何以虯髯客、道信都不說及。可符平居只憑尋常地相貌就讓西域的一女子死心塌地,二十年不忘,本身想必也有驚人的魅力。別的不說,單說他這身武功驚天泣地,已經可以傲視中原。可這樣的人物,道信高僧見多識廣,難道也不知嗎?
他琢磨著符平居的來歷,史大奈卻繼續道:「我卻覺得我媽遇到我爹,是一輩子的痛苦。可我卻從來未說什麼,其實有件事我沒有對蕭將軍說……」
「哦?」蕭布衣微笑道:「不方便地不用說。」
史大奈睜開眼睛,「其實我這身武功就是我爹教我地。」見到蕭布衣不解,史大奈低聲道:「他離開後給我母親留下了金銀珠寶,卻給未出生的我留下一卷書冊,上面記載武功習練之法。我母親從此後倒是衣食無憂。是以對他只有思念,卻無怨恨,她一直都說我爹是做大事地人,當然有更要緊的事情去做。我自幼按照我爹留下地法子習武。到十歲那年。同伴中十數人已經沒有人能打的贏我。可是他們雖打不贏我,但對我鄙夷卻是有增無減。我活到如今,這種感覺從未消減過。蕭將軍,只是在見你之前,我……沒有一個朋友。」
「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倒可以成為朋友。」蕭布衣微笑道。
史大奈眼中露出感動,「我只怕……我不配。」
蕭布衣正色道:「是朋友,就沒有配不配之說。若是隻為了好處利益才結交的,不是朋友!」
他說的斬釘截鐵,史大奈望著蕭布衣地雙眸。終於掙扎坐起,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為了你這句話,我也能活下去。我史大奈一輩子沒有什麼目標,唯一地目地就是找到親生父親,為母親還願。我爹打了我一掌,我心中痛恨。卻也有釋然,我方才只是想,若是他一掌取了我的武功,或許取了我的性命,我們就彼此不欠了,對不對?」
蕭布衣暗自心驚,嘆息道:「那我想他會內疚終生。他並不知道是你……」
「他不知道?」史大奈憨厚的臉上露出迷茫。「我這武功都是他給的,他功夫那麼高。又傷了我,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蕭布衣心中微動,不等說什麼,史大奈卻是扭頭望向了蕭布衣,沉聲道:「蕭將軍,你身受重傷,還不忘記過來安慰我,你是好人。你放心,下次他若再來,我一定要和他說個清楚,他不能殺你!」
他雖是知道武功不敵符平居,可口氣決絕,全無畏懼。蕭布衣輕舒了口氣,「養好傷要緊,一切等傷愈了再說。」
等退出了史大奈的房間,蕭布衣這才舒了口氣,他知道史大奈性格淳厚,這才擔心他受不住打擊,忍不住過來勸解。出了史大奈的房間,見到遠遠一人移開了目光,卻正是黑衣女子。
蕭布衣心中一陣茫然,暗想她守在附近,可是怕符平居前來,這才想要保護自己?想起她奮不顧身的救自己,那種生死關頭是半分不能作假,她對自己卻是半分感情都沒有,那求自己的事情只怕真的千難萬難。可自己能幫助她做什麼,難道她知道了天書地一些事情,所以想讓自己改變?自己真的是什麼無上王的大將軍,現在連他都不敢確定?歷史好像相似,又有不同,天書為何和自己記憶完全不符?東都形勢初定,自己當盡力掌權,可越王、王世充等人還要小心應對,安內才能除外,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不由讓蕭布衣心亂如麻,一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
驀然覺得臉上一涼,抬頭望去,才發現不知何時,疏雨潤物,雲鎖輕愁。輕雨為東都帶來了瑟瑟之氣,要入秋了嗎?蕭布衣心緒百轉,黑衣女子的目光只是落在不遠的疏桐樹上,黃昏將近,雨水點點滴滴……是一夜之間又白了不少。
入秋的雨對蕭布衣來講,不過是憑添了些許愁緒,可對李淵來說,卻是添了天大的麻煩。
連綿小雨加大雨已經下了近半個月,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李淵造反以來最大的麻煩不是人為,竟然是老天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