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士信本來滿腔怒火,只想和竇建德大吵一架,分析眼下的形勢危急,拎著他的耳朵告訴他,你要是坐待徐圓朗滅亡的話,下一個滅亡的目標就是你。可聽到竇建德所言,他驀然發現,原來自己一切的擔心都是多餘。
竇建德比任何人都明白這點。
可他從容的心態,甚至讓他可以面臨泰山壓頂而色不變。突然覺得,竇建德並非那麼討厭,羅士信自嘲的笑笑,只因為剎那間地理解。
他在等著竇建德給他下達命令,他這是張將軍死後,頭一次心甘情願的接受命令,可竇建德望著寒梅良久,突然道:「我現在……只有紅線一個女兒。」
羅士信一顆心沉了下去,他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麼。
竇建德又道:「其實我竇家在河北,本來人丁興旺,可到如今,只有我和紅線還活著。雖然我後來又娶了個妻子,可只為了照顧紅線。在我心中,江山再重要,也是不如一個紅線。可紅線不知道,她只為我的江山忙碌。」
自嘲的笑笑,竇建德轉過身來,「或許,我和她都明白,可卻都沒有說出來而已。」
羅士通道:「你們明白,我卻不明白。」
竇建德微微一笑。「你不明白,因為你從未嘗試去了解別人。」
羅士信沉默下來,咀嚼著竇建德的話。竇建德緩緩道:「其實,我不過是個里正,世代務農。只因為幫助個兄弟逃難,全家就被朝廷殺個一乾二淨。活下來的……只有我和紅線……」
羅士信不明白竇建德為何要講這些。可見到他鬢角華髮,突然發現,原來竇建德真的有些老了,或許只有老人才會緬懷舊事,而像羅士信這樣,只知道向前。
「我本來不過想保一方父老,可卻悲哀的發現,無論個人能力再強悍,也是很難做到這點。亂世之中。求生的方法顯然就是不斷地壯大自己。於是我就和孫安祖投靠了高士達,這兩人都是我的上司,亦是我地兄弟。那時候,我還天真的以為,做盜匪不過是短暫的權宜之計,天下還會太平!可事實並非如此,天下只有越來越亂,盜匪也是越來越多,孫安祖死了,高士達也死了,我身邊的兄弟不停的死。死的我都已經麻木。」
竇建德說到這裡時候,笑容苦澀,「可能讓我堅持下去地,不是天下,而是紅線。」
羅士信靜靜地傾聽,他很少有這麼傾聽地時候。
「高士達死了,孫安祖死了,他們一個個的死了,是因為不如我竇建德嗎?」竇建德輕聲道:「非也。只是因為我知足常樂,因為我知道,跟著百姓一起,我竇建德才能發揮出最大地力量。而他們,太不滿足現狀,脫離了這方百姓,宛若無源之水。其實我一直想著,維持眼下的狀況不好嗎?最少百姓喜歡,因為他們苦了太久。我是跟著他們苦過來。知道他們的痛苦,更明白……明年開春的時候。他們希望握著的不是刀槍,而是鋤頭!」
羅士信長吁了口氣,再望著竇建德地時候,已帶著尊敬。
他默然發現,竇建德或許出身卑微,可他心胸遠比太多人要寬廣。
望著竇建德的破衣,羅士信已不覺得做作。一個人如果到了竇建德這種地位,恐怕早就渾身綾羅綢緞,妻妾成群。但是根據羅士信所知,竇建德雖為一方霸主,到現在,節儉依舊,不過只娶了個老婆,而且婆娘的脾氣還不好,就算在樂壽,丫環下人也是不過十數人而已。
能有如此地位,又能做到節儉如此地人,如今天下,不過竇建德一人!
「高士達死後,為了一幫兄弟的活路,我只能挺身而出。」竇建德淡淡道:「他們信任我,我也要對得起他們的信任!我轉戰河北各地,東躲西藏,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時拿著刀槍的手下,如何比得上大隋的精兵?就算今日,他們亦是不行!他們能抗下去,靠的不是裝備精良,馬匹強悍,而是靠著對這一方熱土的……熱愛!」
竇建德說到這裡的時候,臉色肅然,「我竇建德能到今日的地步,靠地不是自己能力滔天,而是他們對我的尊敬,我也要對得起他們的尊敬。想當初,薛世雄率三萬精兵,數萬徵募兵士,約有七八萬大軍前往東都剿滅瓦崗盜匪,在河北征糧秣。若是讓他們得手,只怕河北百姓又要餓死萬千。我揚言撤離,企圖突襲隋軍,我絕不能容忍他們如此做法。可以當時的兵力抗擊薛世雄,無疑以卵擊石。是以我帶著二百八十三名手下,從一百四十里外星夜去取薛世雄的大營,我只想若能殺死薛世雄,燕趙軍不攻自破。」
羅士信有些不解,不明白竇建德為何要對他講這些。可他明白的一點是,竇建德不需要向他炫耀,竇建德也絕對不是個喜愛炫耀的人。
可竇建德當初所為,在任何人眼中,均是瘋狂的舉動。他不過帶著二百多手下,就擊潰了薛世雄七八萬大軍,竇建德也是因此一戰成名,從河北群盜中脫穎而出,名揚天下。
「很瘋狂,是不是?」竇建德淡淡道:「可除此之外,我再無他法。恐怕就是士信你當時在,也無法想出退薛世雄大軍,保百姓免於餓死之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