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人狡猾非常,想讓他入彀,談何容易?」
蕭布衣肅然道:「行儼,你跟隨我多年,我對你的感情,絕非廟堂那麼簡單,你、李將軍、世績三人,可說是我最為倚重的三將。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日。」
裴行儼臉上有絲感動,只是道:「西梁王言重。」
蕭布衣道:「我知道你這人為人重情重義,雖你我眼下聚少離多,但兄弟之義只有更濃。可有時候……」略微沉吟下,蕭布衣才道:「羅士信這人無論如何,已是我等大敵。他或許今日……可行儼你可知道,水一戰,他來指揮,殺了我們多少西梁軍士?」
裴行儼垂下頭來,低聲道:「末將知錯。」
蕭布衣拍拍他的肩頭,含笑道:「我並沒有怪責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兩軍對壘,並無情意可言,那樣對兵將不公。」
「西梁王,你放心,若有機會再對羅士信,我不會留情。」裴行儼正色道。
蕭布衣舒口氣,「我只怕……他這次觸怒了楊善會,不會有好日子過。」傾聽河北軍營的動靜,蕭布衣道:「河北軍的抵抗,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有力。」
裴行儼道:「河北軍已軍心渙散。秦將軍已加強了攻勢,看能否一舉擊潰對手。」
蕭布衣讚許的點頭。兩軍對決,並非一成不變,當看對手應變來制定打擊策略。秦叔寶伊始的時候,不過是配合蕭布衣的煙火,出兵擾敵。可在擾敵的過程中,現對手的弱處,馬上轉變了策略,開始如鐵錘般擊上去。
今夜,已註定無眠。
河北軍既然有裂縫,秦叔寶就加速他們的破損,蕭布衣望著遠方烽火連連,搖搖頭道:「行儼,還記得竇建德成名一戰嗎?」
「當然記得,竇建德當初勢力薄弱,只帶二百多死士擊潰薛世雄數萬大軍,是以一舉成名,成為河北霸主。」
蕭布衣譏誚的笑笑,「只可惜,風水輪流轉,今日的竇建德,只知道坐在往日的功勞簿上緬懷,卻不知不覺的變成昔日的薛世雄!我雖不能用二百多兵士沖垮他的大營,可看起來,他實在已支撐不了多久!」
羅士信沒入黑暗之中後,這才撕下衣襟,簡單的包紮了肋下。
裴行儼那一槊,實在很重,若非裴行儼稍偏了幾分,他的脊柱說不定都被擊斷。羅士信在出手幫助裴行儼的時候,不是不知道會死,可他不在乎。
一個對自己生死都不在乎的人,早不怕死,可他還不能死,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情,他堅持去見竇建德。
抄小路迴轉營寨,早有兵士迎上前來,見羅士信渾身是血,不由都是臉上變色。
羅士信倒還清醒,只是道:「帶我去見長樂王。」
不等到了營寨前,竇紅線早迎了上來,見到羅士信受傷,心中針扎般的痛。不等多言,羅士信已衝入營帳,嗄聲道:「長樂王……」
他才要說些什麼,突然收聲,只因為他見到營帳中除了竇建德外,還有一人。
那人方方正正,鐵鑄一般,可雙眸泛著光寒,死死的盯著羅士信。他臉上一道新傷,還在泛著血絲,羅士信卻已認出,這人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所傷的偷襲之人,楊善會!
五二四節死不了
羅士信見過楊善會,他其實在歸順竇建德後,就一直想會會楊善會。
他和楊善會交過手,當時是不分勝負。
可當年僵持的時候,竇建德命他去打海公,按照竇建德的想法,就是先平山東海公和王薄,後啃硬骨頭。
在竇建德眼中,隋軍一向都是硬骨頭。無論是羅藝,還是楊善會。羅士信因徵山東,所以錯過了和楊善會再戰的機會,那之後,楊善會數敗河北軍,羅士信其實憋著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遲早還會和楊善會一戰,可他從未想到過,他和楊善會竟然以這種方式見面。
帳外殺聲雷動,帳內卻如暴雨前的沉凝。
竇紅線有些不安,輕輕的扯下羅士信的衣袖,臉上滿是淒涼憂。她早就知道河北軍越來越糟,可她無能為力,如果真的有重來一次的選擇,她會如何做,她不知道!
很多時候,再選一次,本來不見得會更好,不然怎麼會有不停的選擇,不停的遺憾。
羅士信捂住肋下,卻感覺刺心的痛,但這種外傷,遠不如心傷。士為知己者死,他這一生,充斥著失落和背叛。在別人眼中,他不過是個數姓家奴,可在別人痛罵的時候,他從未忌恨。甚至在別人提及張須陀的時候,他還有種快意的痛,他對別人苛責,對自己從不饒恕。他是羅士信,他已無從選擇,在他看來,他只能一步步的到路的盡頭。
這時候他碰到了竇建德,竇建德對他器重,竇紅線對他好,他並非絕情寡義之人,他不說,但不意味他不做。在旁人都看不清大勢的時候,他卻已知道,竇建德不戰就死!
這是命,這是竇建德命,也是他羅士信的命。
河北軍或許任何一個將領都可以降,但竇建德呢,不能降,降就是死。所以他選擇幫助竇建德,也就是選擇陪他一起打天下,或者陪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