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見到過這種熱血而又悲壯的漢子。明明知道送死,卻還過來送死,他們為的是什麼?
羅藝想不明白,他也沒有功夫去想明白,他這戰一定要殺了竇建德,就像竇建德要殺了他一樣。
眼前是羅藝和竇建德最後的一次機會,吞併對手的勢力,再圖爭奪一戰,不然難免會被蕭布衣逐個吞併。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易水一戰的時候,就知道二人只能活一個。
王天亮只顧得前衝,前衝的時候又忘記了回頭,所以沒有見到燕雲鐵騎出動的時候,竇建德已敗退。
旗幟一退,河北軍就敗。
竇建德已退,他們也就沒有了堅持的理由。
可被王天亮等人阻擋,羅藝隔著那杆旗幟還很遠,一時間殺不上前。他心中大恨,卻不肯放棄這最好的機會。竇建德已技窮,竇建德已落魄,這時候竇建德就是條落水狗,他不趁這大好的機會打上幾棍子,晚上怎麼睡的著?
催動大軍碾過去,羅藝帶著燕雲鐵騎,繞過亂軍,劃了道弧線,已到大軍最前。十里的距離並不算遠,可他追的快,竇建德逃的也不慢。
他追到谷口的時候,就見到竇建德的旗幟已入谷!
追還是不追?薛氏兄弟一直緊跟在羅藝的身邊,終於有了些遲疑,這裡地形不利,往事如煙,又湧到二人的腦海。當年李靖就是利用地勢,大破的燕雲鐵騎,這次他們會不會重蹈覆轍?可是王天亮的死,已是夕陽西落最後的一抹悲壯,竇建德損失慘重,這次若是不追,殺不了竇建德,豈不前功盡棄?
薛氏兄弟正在猶豫,羅藝卻是毫不猶豫的帶兵衝了進去,兩兄弟再不猶豫,緊緊跟隨。為報父仇,殺了竇建德,就算有火坑,他們也會跟著跳進去!
風起雲湧,沙塵瀰漫,遮擋住了谷口。悽迷中,誰都不知道谷中到底還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
蕭布衣感受不到兩軍交戰的悲壯,卻能感受到那秋風襲來的涼意。
他就靜靜的站在那裡,望著手中的那片落葉,彷彿天底下的大局,也抵不過那片落葉。
思楠突然道:「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今天好像很多問題?」蕭布衣握住了手中的落葉,嘆了口氣。
思楠蒙著臉,看不到表情,可眼中卻有了悽迷,「秋天,總是會有很多問題。」這根本不是個答案,蕭布衣並沒有反駁,淡淡道:「你問吧。」
「你剛才說,像你這樣的機會,很值得珍惜,是不是說你已死一事?」
「不錯。」
思楠滿是困惑之意,「我聽說過,死人是從另外的一個……很遠的地方到的這裡?」
「或者可以這麼說。」蕭布衣感慨道:「我不能確定,也不敢確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麼世界,我只知道,我不能辜負很多人的期望,我也一樣能給天下人帶來安定。」
「你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樣?」思楠輕咬紅唇,眼如點漆。
「我那個地方,真的給你說,或許說個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蕭布衣喟嘆道:「那是個你難以想像的地方,不但空間不同,就算時間也不同。
就像……我們突然有一天,從這裡,回到張角那個年代,你可以想像嗎?」
思楠怔住,半晌才道:「原來如此,所以你知道後來的很多事情?」
「只能說是模模糊糊。」蕭布衣道:「歷史是人寫的,他高興和傷感寫的都可能不同。你如果見到了張角,你絕對不知道他是否認識個叫思楠的人。甚至,你根本不知道張角是否會推翻朝廷。」
他說的簡單而又深奧,思楠看似已明白,沉怔良久才問,「那……你在你的那個年代,你就沒有你愛的人嗎?」
五四二節晚了
楠問的小心翼翼,有如春風過了綠綠的湖水,蕩起了紋。春風無意起波瀾,只或是為了擦肩而過的那種問候。
她是個敏感的女人,女人看問題的角度,和男人總有些不同。她們關注的事情,也和男人有些不同。
蕭布衣聽她詢問,悵然半晌,「當年我和現在不一樣。」
思楠問道:「那時候的你有什麼不同呢?」
蕭布衣輕聲道:「那時候我,因為馬術好,也就不缺錢。不缺錢,又生活在不動亂的年代,自然可以快快樂樂。或許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們,才更知道和平的可貴,或許也只有經過盛世的百姓,才會渴望戰爭的結束。」
思楠望著蕭布衣雙眉間刀刻一樣的皺紋,半晌才道:「現在你是個有責任的人,自然活著累。」
蕭布衣道:「你說的不錯。我是被無形的力量推動著,不停的前行。其實杜伏威、竇建德的憂心忡忡,我都能感覺的到,我其實也和他們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