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近距離直面死亡,衝擊力過大,她ptsd了。
穿到這鬼地方以來,她對自身處境一直有種漂浮的不真實感,彷彿在雲端夢遊。直到此刻,夢醒雲散,她看清了腳底的萬丈深淵。
如果身邊沒有這麼個同類,她不知道恐懼與孤獨哪一個會先壓垮自己。
哪怕是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都帶來了巨大的慰藉。他的用詞指向一個熟悉而遙遠的故鄉,像望遠鏡中模糊的海岸線,雖然不可到達,至少是個座標,讓她相信自己還沒瘋。
夏侯澹勸了兩句,沒勸住,只得靜靜看著她哭。
風雨如晦,一燈如豆,他看上去與她一樣意志消沉。
等她稍微平復,夏侯澹又舀了勺藥遞過去,語氣放得很和緩:「藏書閣裡的宮人逃出來了幾個,都送去醫治了。胥堯……仵作說他姿態平靜,在被火燒到之前就已毒發身亡,沒有受兩遍苦。」
庾晚音聽見胥堯的名字,心臟又是一陣揪痛。
夏侯澹:「縱火的人抓住了,反正都是替死鬼,查不到端王頭上。胥閣老接回來了,安置在郊區別院裡。他現在對誰都構不成威脅,應該能安度殘年——順便一提,陷害他的還真是端王。」
他說了大理寺獄裡與魏太傅的對話。
庾晚音:「所以,我們本來想扣鍋給端王,結果那鍋原本就是他的?」
夏侯澹:「是這個意思。」
有那麼一瞬,庾晚音生出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夏侯澹怎麼一蒙就準?他根本沒看過原文,單憑自己提供的那一點情報,就閉眼猜出了連原文都沒寫過的隱情,未免太聰明了吧?
難道這就是總裁的實力嗎?
但這念頭一閃即過,庾晚音轉念一想,確實不妨以最大的惡意揣測端王。
她原本還志存高遠,要當這個故事裡最惡的惡人,後來跟夏侯泊過了兩回合,發覺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庾晚音:「胥堯說他給我們留了一本書,可以對付端王。」
她低聲轉述了胥堯的遺言,夏侯澹默默聽著,面色蒼白。
他望向燭火:「原文裡的胥堯是什麼結局?」
「好像一直跟著端王混,當了個文臣吧。」
夏侯澹諷刺地笑了笑:「所以,我們害死了他。」
庾晚音剛擤完鼻涕,鼻頭又一酸:「別這麼想,你要想,如果按照原文,胥堯到死都被矇在鼓裡,為他的仇敵當牛做馬。」
夏侯澹仍是一臉頹廢,手指抵住了太陽穴:「一個沒看住,還白白害你受傷……」
庾晚音不明白這位哥為什麼比自己還消沉,硬著頭皮開解他:「不是完全白給,至少拿到了胥堯的線索,過幾天我們就把書找回來?但願他記錄得足夠詳細,因為我真不記得原文細節了。」
「我在想,」夏侯澹揉著太陽穴含糊道,「我們做的事,真的有意義麼?放在這本書裡,反派的結局可以說是天命註定吧?越是掙扎越是可悲,倒不如吃喝玩樂坐等它到來……」
庾晚音:「?」
不不不,你不能這麼早放棄啊哥,我還不想死呢!
庾晚音慌了,滿地找詞勸他:「有意義,當然有意義,不能把世界拱手讓給惡人啊,你命由你不由天!還有很多機會能翻盤!譬如說原文裡的旱災,我們肯定可以找到抗旱作物——」
她卡殼了。
藏書閣已經燒燬,自己上哪兒查資料去?
庾晚音頹廢了:「仔細一想,混吃等死也不是不行。」
夏侯澹:「……」
夏侯澹:「你倒是再堅持一下啊?」
太后紆尊降貴前來慰問。
具體慰問過程如下:
太后:「聽聞你這次吃了不少苦頭,可知是誰放的火?你風頭太盛,招致妒心,經此一遭,也該知道皇帝是不會保護你的……」以下省略經典臺詞五百字。
庾晚音:「?」
庾晚音:「是的是的。」
太后長嘆一聲:「在這深宮之中,每個分得一絲寵愛的女人都以為自己熬出了頭,卻不明白君心易變……」以下省略經典臺詞五百字。
庾晚音沒法快進她,只好放空自己,機械地點頭。
太后:「你該不會以為魏貴妃倒了,你就能坐到那個位子上吧?魏貴妃張揚,是仗著家中勢大,又有哀家保她,出了事也只是進一回冷宮。你的父親是個什麼官職?你可知……」以下省略經典臺詞五百字。
庾晚音:「對的對的。」
太后伸出塗了蔻丹的指甲,戳了戳庾晚音的臉蛋:「這女人啊,還是要活得聰明些。良禽擇木而棲,你聽哀家的話,哀家自會疼你。」
庾晚音:「好的好的。」
太后上午出了庾晚音的偏殿,下午就聽宮人稟告:「陛下將庾妃封作了貴妃。」
太后:「?」
庾貴妃被皇帝親自送進了貴妃殿。
這兒原本屬於魏貴妃,向來是後宮裡最驕奢的地方。如今為了迎接新主人,又被從裡到外重新規整了一遍,端的是貝闕珠宮,富麗堂皇,盤絲洞本洞。
庾晚音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有冷眼看她何時隕落的宮人都變了神色,開始認真研究她的一言一行,想琢磨出她究竟有何過人的本事,竟能將那暴君的心牢牢抓在手裡。
結果一路行來,說話的都是暴君。
夏侯澹:「愛妃,此處防衛森嚴,朕還給你配了暗衛,不會再給歹人可乘之機。」
庾晚音知道他這話是說給四周宮人聽的:「陛下真好。」
那暗衛名單還是他們昨晚開會討論出來的。夏侯澹:「姑且升級一下安保系統吧,原作裡就沒有那麼幾個一直忠於我的侍衛嗎?」
庾晚音努力一回想:「幫你埋人的那一批御前侍衛,一直到最後也沒反水,都為保護你而死。」
於是暗衛連夜上崗。
夏侯澹:「愛妃看看這院落可還寬敞,需不需要再往外擴?愛妃若是吃膩了火鍋,就在這池子裡養些魚苗,旁邊再起一個烤架,隨時吃燒烤……」
庾晚音:「?」
你說的這個愛妃是不是你自己?
庾晚音配合地拍手道:「陛下怎麼知道臣妾最喜歡吃吃吃啦。」
四周宮人心中鄙夷——這裝可愛扮天真的手段也太低端了吧?別說是禍國妖妃,這年頭剛進宮的才人都不這麼玩了好嗎?
夏侯澹笑道:「愛妃真是赤子之心。」
宮人呼吸急促。
暴君不配高階局!
庾晚音吃喝玩樂了沒幾天,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社畜從來沒當過這麼久的鹹魚,古代又沒什麼娛樂活動,天天躺著曬太陽,竟把自己躺得腰痠背痛。
她氣自己天生不是享福的命,再看夏侯澹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更酸了。
這天吃完燒烤喝完酒,庾晚音道:「澹總,我們出一趟宮吧。」
夏侯澹:「出去玩?」
庾晚音:「不是,我想到繞開端王去拿胥堯那本書的辦法了。」
夏侯澹皺眉看她:「說好的混吃等死呢?」
「等死也怪無聊的,要不然還是再撲騰幾下吧。」
「……」
庾晚音:「你看,我們這個時候微服出宮,肯定會被端王盯梢。但我們虛晃一槍,不去魏府,而是先去找一個人。」
「誰?」
「上回說到忠於你的人,我就想起了他。這種小說裡通常有一號武力值逆天的江湖人士,幸運的是在這本書裡,他跟你很有淵源。」
一個時辰後,兩個窮酸書生走到了市井街頭,身後跟著幾個身手高強的暗衛,同樣作文士打扮。
夏侯澹易容過後臉色蠟黃,拿一把摺扇遮著嘴,低聲道:「雖說理論上太后與端王沒分出勝負,還不敢妄下殺手,但我們就這樣出來給人當活靶子,真的好嗎?」
庾晚音:「真的不好,但沒辦法,想找那個人,你必須親自出面。」
庾晚音瞧著不僅窮酸,而且營養不良沒長個兒。
「這人叫北舟,跟你親媽……令堂……已故的慈貞皇后青梅竹馬,是她小時候的護衛,應該是一直暗戀她吧,那章太狗血了我就掃了兩眼。總之呢,令堂入宮後年紀輕輕忽然病逝,北舟覺得是宮裡的人害了她,就心懷仇恨,遠走他鄉,另有奇遇,成了一代絕世高手。」
庾晚音喘了口氣:「《穿書之惡魔寵妃》裡,他回到都城想看看故人之子——也就是你,卻發現局勢混亂,於是蟄伏在都城,找機會保護你。但他出場太晚了,雖然也給端王添了點麻煩,但沒能改變結局。」
夏侯澹:「所以你想提前把他找出來?」
庾晚音:「對,因為謝永兒只拿了《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劇本,並不知道《穿書之惡魔寵妃》的劇情,也不知道北舟的存在。你可以把他當作秘密武器,讓他去魏府偷書,以他的身手肯定能成。」
其實這人還有別的用處,但庾晚音也不想事事對他交代。
庾晚音停步:「到了。」
夏侯澹抬頭一看。
怡紅院。
夏侯澹:「?」
庾晚音:「進去吧。」轉頭對暗衛招招手,「別客氣,都進來。」
暗衛:「?」
夏侯澹:「所以當你說他蟄伏在都城的時候……」
庾晚音:「書裡說他在青樓。」
「這,不好吧。」
「嗨呀,沒事兒,剛好還可以迷惑一下端王,就讓他以為你荒淫無度唄。走走走,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夏侯澹被她拉著跨入大門,霎時間一股脂粉濃香撲面而來。一個長得相當經典的媒婆痣老鴇捏著手絹站在門邊,上下打量他們一眼,面露不屑:「二位公子,走錯地兒了吧?」
庾晚音左右看看,靦腆地塞給她一把銀子:「我們是來趕考的,想開開眼界。」
老鴇眉開眼笑:「好嘞,二位爺樓上請!」
庾晚音大手一揮,帶著暗衛朝包房走去。
夏侯澹:「……你為何如此熟練?」
庾晚音:「可能是垃圾文學看多了吧。」
片刻後,幾人被溫香軟玉包圍。
庾晚音攬著個小美女被她喂葡萄,熟練地發出猥瑣的笑聲。
夏侯澹嘴角微微抽搐,與她咬耳朵:「我們要待到什麼時候?你打算怎麼找出那個北舟?」
庾晚音:「我不記得他的外貌描寫了,不過青樓裡一共就那麼幾個男人,應該不難。而且原文裡你長得很像你媽,他能跟你相認。」
夏侯澹指指自己蠟黃的假臉:「你有沒有發現問題所在?」
庾晚音:「……」
庾晚音轉頭問懷中的小美女:「你們這兒有幾個龜公啊?」
小美女驚訝道:「爺怎麼問起這個?奴家記不清了,也就四五個吧。」
庾晚音:「那其中有沒有近兩年才進來、長得比較壯的?」
小美女眼中閃過一道暗光。
小美女垂眸嫣然一笑:「奴家來得晚,不太清楚呢。爺,喝酒啊。」
她轉身給庾晚音倒酒。
在這數秒之間發生了很多事。
背過身去的小美女與另一個小美女交換了目光。
旁邊坐著的暗衛瞧見她的手部動作,面色一凜就要出手。
庾晚音急忙戳戳夏侯澹。
夏侯澹一記眼刀飛了過去,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暗衛們於是安坐不動,也交換了一圈目光。
小美女倒了酒,端著杯子遞到庾晚音嘴邊。
庾晚音:「好,好。」接過來作勢喝了一口。
室內幾個客人都被餵了酒。暗衛不動聲色輕輕一嗅,似乎聞出了裡面下的東西,假喝之後裝模作樣地聽了一會曲兒,雙眼一翻,軟倒了下去。
庾晚音和夏侯澹看他們這反應,大概是蒙汗藥吧,於是有樣學樣,各自栽倒。
小美女這才站起身來,冷聲道:「去請媽媽。」
老鴇很快帶人來了,吩咐道:「綁起來,用冷水潑醒。」
庾晚音心中驚訝:他們只是打聽一個龜公罷了,這青樓的反應怎麼如此之大?難道這樓中還有其他人知曉北舟的身份?不應該啊,按照原文,北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她覺得蹊蹺,想多觀察一會兒,便閉著眼睛沒出聲。暗衛等不到指令,只得繼續裝死。
一盆冷水下來,庾晚音嗆咳著睜開眼。
老鴇:「誰派你們來打聽的?」
夏侯澹看看庾晚音,怒道:「就隨便問問而已,你們怎麼能綁客人?」
老鴇冷笑道:「不說是吧?那就一直關在這兒,關到開口為止吧。」
她將幾人留在房內,吩咐鎖上房門。
餘人一走,暗衛便從袖中翻出短匕,互相幫忙割斷了繩索,又跪下來替夏侯澹和庾晚音解了綁。
夏侯澹揉著手腕重新坐到椅上:「接下來呢?」
庾晚音:「翻窗出去找人?」
「……也行。」
暗衛忙道:「陛下與娘娘在此稍歇,屬下去找。」當下翻出去了兩個,剩下的分散蹲守在門窗旁邊。
庾晚音又看夏侯澹:「你離宮太久怕是不妥,要不你先回去,我留下來再看看情況?」
「倒也不急這一會兒,萬一真找到了,不還得用我的臉與他相認嗎。」
庾晚音坐到他邊上,端起還沒撤走的果盤,挑挑揀揀吃起了葡萄:「吃嗎?」
夏侯澹:「……」
夏侯澹:「我怎麼覺得你玩得還挺開心?」
明明前幾天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才過去多久,怎麼就滿血復活了?
庾晚音:「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這是我們社畜的生存法則。」
她拍拍夏侯澹:「澹總啊,你就是太習慣地球圍著你轉了,心理落差太大。不像我們,習慣了白乾三個月,換來一句‘還是初版最好’。放平心態才能一起苟到最後,嗯?」
夏侯澹:「……」
庾晚音沒等到回答,不以為意地換了瓜子嗑。正想問他嗑不嗑,突聽他道:「好。」
庾晚音:「好什麼?」
夏侯澹笑了笑,沒再說話。
望風的暗衛突然將耳朵貼於門上,悄聲道:「有人來了。」
青樓的人這麼快就去而復返?室內幾人來不及細想,飛速坐回原處,將雙手背於身後,只露出一小段繩子,做出了還被綁著的樣子。
庾晚音咬牙問:「翻窗出去的那兩個怎麼辦?」
夏侯澹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就開了。
出乎意料,進來的不是剛才那些人,只是個手握掃帚、肩搭抹布的掃地大爺。
大爺沒精打采地瞅了他們一眼,就低下頭收拾起了瓜皮果殼,似乎並不好奇屋裡為什麼綁了人。
庾晚音這一口氣剛剛鬆開,又陡然提起。
她悄悄拉了一下夏侯澹的衣角,用眼神示意:是他!
夏侯澹:?
庾晚音拼命擠眼睛:他就是北舟!
只有社畜才知道誰是真正的社畜。這掃地大爺長了一雙絕不屬於社畜的眼睛。剛才他收回目光的瞬間,那不經意間露出的眼神,像一匹孤狼。
所以北舟隱身於青樓,原來是扮作大爺了?
夏侯澹似乎也有所猜測,遲疑兩秒,開口道:「喂。」
大爺頭也不抬,只顧擦桌子。
夏侯澹提高聲音:「這位兄臺,我瞧你甚是面善。」
大爺停下動作望向他。
夏侯澹:「相逢即是有緣,既然遇見了,咱們何不坦誠相見,以真容一敘?」
話音剛落,那大爺的神情就變了。他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夏侯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幾度交鋒,最終他放下抹布,緩步朝幾人走來。
庾晚音見他滿臉戒備,隱隱似有敵意,連忙努力露出個和善的微笑:「別誤會,都是朋友。」
她用肩一頂夏侯澹。夏侯澹抬手去揭自己的人皮面具:「我是……」
在這電光石火間,又發生了很多事。
隨著夏侯澹的動作,大爺猛然發現他沒有被縛,眼中立時爆出兇光。
庾晚音正在詫異這兇光之盛,就見對方手中多了一把利刃,直直捅向了夏侯澹!
「小心!」庾晚音驚呼。
一聲巨響,房門破裂——
她伸手去推夏侯澹,兩旁的暗衛也瞬間跳起,朝著夏侯澹身前擋去——
然而就在他們眼前,那大爺身形詭異地一歪,猶如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力掀起,整個人朝旁側倒下,仆地不動了。
庾晚音驚魂未定,喘息著低頭看去,這才發現那大爺側頸上多出了一把匕首,沒入之深,幾乎又從另一邊穿了出來。
暗衛牢牢護著夏侯澹,轉頭朝房門望去。
門上破了一個大洞。眾人心下無不悚然——這把匕首竟然是被人從門外投擲進來的,撞破木門之後還來勢不減,長了眼睛般飛向大爺脖頸,一招斃命!
這得是何等蠻橫的內力?!
房門這時才被人推開。
門裡門外一打照面,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外面站著那位身材豐腴、長相經典、自帶一顆媒婆痣的老鴇。
眾人:「……」
那老鴇卻盯著夏侯澹,顫聲道:「你……」
這一開口,居然變成了男人的聲音。
庾晚音扭頭一看,夏侯澹剛才已經把人皮面具揭了下來。
她心中冒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不可思議地望著老鴇:「你……」
老鴇:「澹兒?」
庾晚音:「北舟?」
北舟伸手一揪,把那顆媒婆痣「啵」的一聲揪了下來,周身骨骼「喀啦啦」一陣悶響,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一眨眼間就露出了男人的模樣。
庾晚音倒是在小說中看過縮骨功這種東西,但現場視覺衝擊仍舊過大。
她被驚到腦子停轉:「你你你才是北舟?」
北舟:「澹兒,你怎會知道我在此地?」
庾晚音又去看地上那人:「那他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們?」
北舟:「不對,你怎會知道世上有我這麼個人?」
夏侯澹:「停。一個一個來。」
片刻後,幾人圍桌而坐。
夏侯澹:「先回答北叔的問題。」他倒是挺會見機行事,剛才看過北舟的身手,這一聲「叔」順勢就叫上了。
「朕知道北叔,是因為母后留下的遺書中提到過你。」夏侯澹張口就來。
北舟面露緬懷之色:「南兒如何寫我的?」
夏侯澹:「……」
庾晚音腦中一瞬間構思了八百字感人肺腑小作文,什麼十年無夢得還家,什麼相思相望不相親,什麼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她對著夏侯澹使眼色,試圖用意念複製給他,至少讓他領會精神。
夏侯澹默契地點點頭。
夏侯澹:「她說若遇危險,可以找你。」
庾晚音:「……」
這是什麼死亡直男發言!你咋不索性說「北舟,好用」呢!
北舟眼眶一紅:「她還記得我。」
庾晚音:「?」
夏侯澹:「所以朕即位以後就派人四處尋找,花了這麼多年,前段時間才隱約得知北叔的蹤跡,今日便想上門碰碰運氣。」他見這關過了,迅速岔開話題,「北叔,地上那人是誰?」
北舟:「他在這樓中打掃兩年了,我也是前幾天才對他起疑,因為從他房中翻出了這個。」
他將一疊信紙遞向夏侯澹。
庾晚音湊去一看,只見紙上寫滿了蠅頭小字,卻又不是漢字,彎彎繞繞不知是什麼語言。
北舟:「這人是燕國派來的間諜,拿到的命令是刺殺王公貴族,挑起我國內亂。我發現他的密信之後,這幾天一直暗中觀察著他。你們今日上門打聽龜公,我還以為是找他,就想著審一審你們……直到方才他痛下殺手,我才發覺不對。」
夏侯澹懂了:「所以他想下殺手,也是因為我們語焉不詳,使他以為我們是來揭穿他的?」
庾晚音想起來了,原文裡是有這麼個小國間諜,但最終沒能成事,只在端王的暗中引導下刺殺了一個太后黨的重臣,為他人作嫁衣裳。被捕後還遭五馬分屍,下場很悲慘。
北舟:「這幾年燕國很不安分,看來真是窮到走投無路了。你要小心,殺了這一個,沒準還有別人。」
夏侯澹:「幸好今天北叔救朕一命。實不相瞞,朕如今在宮中確實處境危險,四面楚歌……」他恰到好處地黯然嘆息。
北舟立即道:「其實我回到都城,便是想護你周全,又怕你不需要我的保護。你放心,南兒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庾晚音:「?」
大兄弟你的發言有點危險啊?
北舟行事頗有江湖氣,說幹就幹,當即又縮回老鴇身形,粘上媒婆痣,走出房去請辭。
他在青樓蟄伏期間,對這裡的苦命女子多有照拂,所以人緣頗好。此時一說要走,小美女們紛紛喊著「媽媽」流淚。
剛才那個給夏侯澹下藥的小美女,應該是他的得力心腹,或許還有點紅顏知己的意思,悽然垂淚道:「你去哪兒,能不能帶我走?」
北舟眉頭緊鎖。他要進宮保護夏侯澹,肯定帶不了人。
夏侯澹便做了個順水人情,對他悄聲道:「朕回頭會派人來為她們贖身,送她們平安離去。」
北舟感動道:「你真像南兒,和她一樣善良。」
眾人出了青樓,夏侯澹戴回了人皮面具,北舟則洗去脂粉,穿上男裝,混入了暗衛之中。這麼瞧去,他的本來面目倒也頗為瀟灑出塵,有俠士之風。
庾晚音吹捧道:「北叔真俊朗。」
北舟遺憾道:「可惜了,叔倒是更喜歡做女人呢。」
夏侯澹:「……」
庾晚音:「……」
他剛才好像說了句不得了的話?
庾晚音禁不住再度偷眼打量北舟。
這人的設定不是暗戀夏侯澹母親嗎?難道是在心上人入宮後,深受情傷,闖蕩江湖期間,欲練神功,揮刀……
庾晚音幻肢一涼。
她只是腦中胡思亂想,夏侯澹卻直接問了出來:「北叔,你與母后的淵源,可否說與朕聽聽?」
北舟:「南兒是世上唯一懂我之人。只有她從不嫌棄我,認我當好姐妹。」
夏侯澹:「……」
庾晚音:「……」
北舟:「可憐她年紀輕輕撒手離去,留你孤身一人。」他憐愛地看著夏侯澹,「南兒走了,以後叔就是你母親。」
夏侯澹:「…………」
夏侯澹:「謝謝叔。」
一行人回了宮,北舟有些驚訝:「讓我待在貴妃殿?」
夏侯澹:「是的,朕身邊恐有眼線,反倒是貴妃處宮人不多,方便說話。」
北舟跟在他們身後,一路觀察著這貴妃殿周圍佈置的重重暗衛,笑道:「沒想到坊間流言也有說對的時候。」
庾晚音:「嗯?」
北舟細細打量她:「澹兒是真的將這位貴妃放在了心上。」
庾晚音:「……」您誤會了,他只是需要我腦子裡記的東西。
等等,自己這妖妃之名到底傳了多遠?是因為晉升太快了嗎?
庾晚音乾笑著朝夏侯澹身後躲了躲,垂下眸去作嬌羞狀。
卻沒想到夏侯澹比她更入戲,反手牽住了她的手,對北舟誠懇道:「北叔看出來了,我們便不多遮掩了。請北叔待她便如待朕,務必護她平安。」
庾晚音:「?」
不必演到這種份上吧?
北舟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疑似姨母笑的表情:「放心吧。」
庾晚音這份詭異的尷尬直到入夜還沒完全消退。
北舟已經摸去魏府取書了。夏侯澹問過他需不需要人手幫忙,他擺擺手:「多帶人反而拖後腿。不必等我,安心睡吧。」
這一句終於流露出了一絲身為武力值巔峰的倨傲。
於是盤絲洞二人組只能守在貴妃殿裡等訊息。吃完了燭光晚膳,又吃完了燭光夜宵,北舟還沒回來。
庾晚音坐立難安,夏侯澹倒是淡定地啜了一口小酒:「魏府有各方勢力盯著,要等所有人最鬆懈的時候再摸進去,肯定是後半夜。」
庾晚音:「道理我都懂。只是自從我們穿來,很多情節都改變了,我心裡沒底。」
胥堯本不會死,北舟在原文裡也活了很久,但誰又說得準?
夏侯澹:「放心吧。最差也不過是個死。」
庾晚音:「……謝謝你啊,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夏侯澹悶頭低低地笑。他微醺時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不復平日的蒼白。庾晚音對著他看了幾秒,詭異的感覺又泛了起來。
燈下看美人,三分美也能看成十分,更何況原本就是畫皮妖精,這會兒都快飛昇了。
或許是因為就著夜宵喝了點小酒,或許因為飽暖思那啥,又或許是因為早些時候北舟那誇張的反應。
她突然覺得夏侯澹也太好看了。
庾晚音不是不懂審美,而是不敢懂。生存面前,一切美醜都可以忽略不計。
譬如端王,誰又能說他不好看?但庾晚音一看到他那張好看的臉,就像看到了鮮豔的蘑菇,只想跑路。
奇怪的是,對著真正的反派臉夏侯澹,她那食草動物般的警惕心卻越來越弱,幾乎不能靠本能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