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社畜,不是初中女生,早就過了幻想世界圍著自己轉的年紀。大家落到這個局裡,都是溺水之人,誰能浮上去全憑本事。別的不說,她自己被夏侯泊找上門見了一面,還送了張王八當信物,不也沒告訴夏侯澹麼?
庾晚音擺擺手:「不要在意,我都理解。」
夏侯澹沉默良久,才說:「我不會捅你的。」
庾晚音敷衍道:「嗯嗯,不會不會,你是好人。」
夏侯澹:「。」
太后黨扣下洛將軍一個兒子,尤不滿足,轉頭又網羅了一個軍紀不嚴、壓榨百姓的罪名,彈劾了他軍中一個副將,順勢塞了個文官進兵部當督查。
端王的謀士們聚在一處爭論不休。有人說太后終於控制住了皇帝,才會如此張狂;有人反駁說皇帝當堂誅殺戶部尚書,怎麼看也不像是太后的人,應該純粹只是瘋了。
夏侯泊坐在上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爭論,微笑道:「情勢不明,有些計劃還是可以施行的。是時候拉魏太傅下馬了。」
胥堯心頭一跳。
夏侯泊恰好問他:「準備妥當了嗎?」
胥堯家道中落,被端王救下,一直在暗中盯著魏太傅,意圖復仇。但魏太傅行事謹小慎微,是太后黨中難得的有些腦子的人,始終不露破綻。
直到最近,胥堯終於抓住了他的把柄,還歷盡艱險找到了一個證人。
胥堯:「證人已經保護了起來。」
夏侯泊和緩道:「魏太傅巧言令色,將皇帝哄得暈頭轉向,深得聖心。單憑一個證人或許不足以將他定罪,我近期會另想辦法找個證物。如此一來,也算為你報了令尊的仇。」
胥堯聽他主動提起老父,臉色更白了:「多謝殿下。」
夏侯泊親切地拍了拍他:「等魏太傅倒了,我會從中週轉一下,或許可以把胥閣老接回來。」
胥堯垂著腦袋,不讓夏侯泊看清自己的神情。
耳邊迴響起那暴君的聲音:「只有朕敢救回胥閣老。端王不敢,因為他做賊心虛,害怕真相大白。待你的價值耗盡,你的老父便會‘恰好’殞命在流放地,你信不信?」
他信不信?
他的老父早年受先帝之恩,成了個冥頑不靈的擁皇黨,滿腦子忠君報國,一心支援那暴君,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他恨皇帝昏庸,更恨魏太傅奸佞。
可他卻一葉障目,從未想過魏太傅如此謹小慎微之人,當初是哪來的底氣當堂叫板,構陷他的老父。
幾日後,小太子生辰,太后為他籌備了隆重的宮宴。
端王也到場了。
他這一亮相,滿座的太后黨沒有一個人與他搭話。夏侯泊卻仍是一臉謙恭有禮,溫文爾雅地對小太子唸了祝辭,小坐片刻,才藉故早退。
他在夜色裡兜兜轉轉,最後尋到了冷宮附近一處荒涼的小院。
這是他與謝永兒互通密信商定的相會之處。他的暗衛已經在周邊巡察了一圈,確定四下無人,對他點了點頭。
夏侯泊走進了荒廢已久的小屋。
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昏暗。謝永兒站在窗邊,對他回眸一笑:「殿下。」
夏侯泊憐惜道:「永兒,許久未見,怎麼清減了?」
窗下茂盛的雜草叢裡,庾晚音嫌棄地心想:不愧是端王。
庾晚音已經在這草叢底部躺了整整一個時辰。早在暗衛到達之前,她就在這裡了。今夜略有晚風,她又躺得非常安詳,氣息平穩,掩在風聲中,愣是沒被發現。
這幽會地點固然隱蔽,但架不住庾晚音看過劇本。
這場幽會寫在了《穿書之惡魔寵妃》裡,她湊巧記住了。如果一切按照原文進行,那夏侯泊接下來就會對謝永兒提起魏太傅。
果不其然,視窗斷斷續續地飄出人聲:「……前段時間,魏太傅之子當街縱馬,撞死了一個平民。那平民卻是來都城告御狀的,告的是家鄉的巡鹽御史貪汙受賄,魚肉百姓。」
謝永兒:「攔下御狀,可是重罪?」
夏侯泊:「確是如此。那巡鹽御史知曉此事,私下聯絡了魏太傅,魏太傅又護子心切,便與他合謀壓下了此事。我們想翻出此案,將魏太傅定罪,需要一樣證物。」
「何物?」
「無價之寶,一枚佛陀舍利子。此物記在巡鹽御史的禮單上,應是被他拿去賄賂了魏太傅。然而我的人混入魏府,遍尋不到。許是魏太傅送入宮中,交給了胞妹魏貴妃……」
謝永兒聽著聽著想了起來,《東風夜放花千樹》裡確實提到過,魏貴妃殿中擺著一隻牙雕的鬼工球,分內外五層同心球,雕工精妙絕倫。這擺件被她藏於內室佛堂,當作寶貝供奉著,其實球心裡藏了一枚舍利。
謝永兒道:「既然如此,我去為你將它偷來。」
聽牆角的庾晚音:「……」
太拼了。
別人身為天選之女都這麼拼,比你強的還比你努力。
而且聽謝永兒那春心蕩漾的語氣,好像還真的有點被夏侯泊迷住。
庾晚音暗暗叫苦。
夏侯泊失笑道:「偷來?永兒如何能確知那舍利就在魏貴妃處?」
謝永兒一時詞窮,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既……既然殿下如此推論,肯定沒錯。」
夏侯泊:「永兒太過抬舉了。」
草叢中的庾晚音突然又掐住了自己的大腿。這回不是為了忍笑,而是為了保持鎮定。
因為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夏侯泊不可能是穿的。
如果他與自己在同一層,看完《穿書之惡魔寵妃》穿了進來,那他肯定知道謝永兒是穿的,一上來就會與她相認——他倆是天然同盟,沒有不相認的道理。
即使他在謝永兒那一層,只看過《東風夜放花千樹》,謝永兒連吉他都彈上了,他看一眼也就明白了。《東風夜放花千樹》裡,謝永兒與他無冤無仇,既然一起穿了,也沒有不相認的道理。
可他們直到現在聊起天來,還是一副拿腔拿調文縐縐的樣子,而且謝永兒還在把他當原主忽悠著。
所以他確實是原主。
剛才這段對話與《穿書之惡魔寵妃》裡記載的完全一致,也證明了他倆的思想都沒有脫離既定軌跡。
換言之,庾晚音對「四個穿越者放下仇恨搓麻將」這一光明未來懷抱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
現在只剩一個疑點:既然夏侯泊是原主,為何會特意上門勾搭庾晚音?
僅僅是因為自己成了暴君寵妃嗎?
還是謝永兒為了斬斷自己與他的潛在感情線,在他面前說了壞話,反而弄巧成拙,使他注意到了自己?
庾晚音思前想後,一時間忘了控制氣息,陡然間聽到草叢中傳來了腳步聲。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冷汗扎出了皮膚。
踏草聲越來越近,有人舉著忽明忽滅的火摺子,走入了庾晚音的視野。她通過草葉縫隙朝上看去,依稀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是胥堯。
胥堯仍舊易著容,打扮成端王護衛的樣子。庾晚音正在祈禱他繞過自己,就見他停下腳步,垂下目光,視線明確無誤地與自己對上了。
庾晚音死死憋著氣,心臟快要在胸膛炸開。
小屋裡傳出夏侯泊淡淡的詢問聲:「何事?」
胥堯頓了頓,熄滅了火摺子:「殿下,遠處似乎有宮人在朝這邊走來。」
夏侯泊嘆了口氣,與謝永兒依依作別。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連謝永兒的腳步聲都消失之後,庾晚音終於猛然喘氣,死死攥住了衣襟。
胥堯明明發現了自己,卻竟然欺瞞了端王!離間計大成功!
庾晚音還在努力回憶原文,想知道謝永兒會如何混入魏貴妃的殿裡偷舍利子,結果隔天就聽丫鬟小眉義憤填膺道:「聽說謝嬪她們幾個去了魏貴妃處做客,一直在講小姐的壞話!」
庾晚音:「……」
敢情是靠黑我。
一邊黑我一邊偷舍利,真有你的,謝永兒。
到了下午,情勢急轉直下。魏貴妃大張旗鼓帶了一隊侍衛在後宮搞巡查,將上午招待過的幾個妃嬪挨個兒搜查了一遍,鬧得雞飛狗跳,連太后都被驚動了。
太后讓魏貴妃解釋原由,魏貴妃只說丟了首飾,疑心有人偷竊。但她轉頭又拉著太后說了一陣子悄悄話——顯然是舍利子丟了。
太后也猜到事關重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她繼續鬧騰。
於是無數太監捱了鞭子,無數宮女捱了耳光。
庾晚音沒去看熱鬧,躲在偏殿裡嗑瓜子。沒想到丫鬟突然進來彙報,說在她的後院裡逮了個小賊。
庾晚音走進後院一看,一個陌生的小太監被堵在牆角,低著頭瑟瑟發抖,怎麼問都不肯說自己為何偷摸進來。
庾晚音已經習慣了有點什麼事先往謝永兒身上猜,腦子一轉,大致猜到了套路。
她瞥了一眼那小太監腳邊,有一塊泥土略有鬆動。
庾晚音笑了笑,和顏悅色地放了小太監,又遣退了旁人。等人都走了,她自己去刨那塊土,刨出了一顆不規整的珠子。
把贓物藏到我這兒,萬一被發現了還能禍水東引,真有你的,謝永兒。
晚些時候,魏貴妃越鬧越大,終於鬧到了庾晚音家門口。
魏貴妃對庾晚音搬出了最大的陣仗,一隊人去院中掘地三尺,一隊人去內室翻箱倒櫃,剩下還有一隊人按著庾晚音準備搜身。
魏貴妃冷笑道:「陛下現在太后處回話,今日可沒人保你了,小賤人!」
夏侯澹:「想不到吧,爺早退了。」
魏貴妃:「?」
魏貴妃被拖走了。
深夜,庾晚音將一個食盒交給丫鬟:「去送給謝嬪,說是本宮做的夜宵,請她品嚐。」
謝永兒開啟食盒,是一隻光禿禿的白饅頭。
她捏碎饅頭,摸到了一顆舍利子。
翌日早朝,某端王黨代表當庭彈劾魏太傅,控告他貪汙受賄、阻攔御狀,人證物證俱在。
魏太傅進了大理寺,魏貴妃進了冷宮。
庾晚音去藏書閣上班,半路遇到了一群妃嬪,謝永兒走在其間。
夏侯澹這些年來,對所有妃嬪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就地掩埋,大家都默默忍受慣了。陡然間冒出個庾晚音,硬生生反襯出了她們的悲慘,任誰也無法心理平衡。
此時打了照面,資格最老的淑妃便開了腔:「哈,魏貴妃倒了,有人該春風得意咯。只是不知這好日子能得幾時……」
庾晚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以防夏侯澹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拖人。
夏侯澹不在。
那淑妃愈發冷嘲熱諷:「庾妃妹妹這是在盼著誰呢?還真以為——」
「姐姐,慎言。」
開口的居然是謝永兒。
那妃子被她不鹹不淡地勸了一句,自覺沒趣,恨恨地瞪了庾晚音一眼,帶著小團體揚長而去。
謝永兒落在最後面,回頭與庾晚音對視了一眼。
庾晚音笑得分外慈祥。
謝永兒目光躲閃,好半天才下定決心,做了個口型:「多謝。」
這一日的盤絲洞工作小結,庾晚音與夏侯澹就聽牆角事件進行了深入分析,首先達成共識:端王還是原主。
「那就好辦了,」夏侯澹道,「這傢伙沒看過劇本,我們可以充分利用這個優勢。」
庾晚音:「還有,胥堯會對我放水,顯然已經對端王起了異心。他在原文裡是端王重用的謀士,能挖到這邊來幹活的話,一個頂十個。」
夏侯澹:「那還是得徹底離間他倆。」
庾晚音:「現在剛好魏太傅入獄,胥堯肯定會藉機調查老父之案,說不定還會直接混進去盤問魏太傅。我們想栽贓給端王,就得早做準備,避免穿幫啊。不然你去大理寺威逼利誘一下魏太傅,提前串個供?」
夏侯澹:「可行。其實我派去的人已經找到了胥閣老,不過他年老體弱,這些年在流放地備受欺凌,已經被折磨得瘋瘋傻傻,都不認人了。」
「慘。」
「太慘了。」
庾晚音搖頭嘆息:「人不能白瘋,一併栽給端王吧。就說胥閣老是接回來的路上被他下了毒,才搞成這樣的?」
夏侯澹:「妙啊。」
惡人擊掌。
大理寺獄專門用來關押犯事的高官,越往裡走越是守衛森嚴。最深處的監牢暗不透光,只有幾隻火把照明。
魏太傅縮在牆角坐著,聽見腳步聲,朝外一看,先看見兩隻金線繡龍紋的朝靴。
魏太傅愣了愣,一邊連滾帶爬跪好,一邊熟練地進入忽悠暴君環節:「陛下,臣冤枉啊!臣效死輸忠,一心只想為陛下解憂,怎料那些小人……」
夏侯澹沒等他說到第三句,直接快進:「你替朕最後辦一件事,朕可保你家人無虞。」
魏太傅一聽,這是非要自己死了,慌忙把眼淚擠出來:「求陛下聽聽此中內情!當時那巡鹽御史……」
夏侯澹又快進掉了:「你可知是誰害你?」
魏太傅:「……」
魏太傅戰戰兢兢抬起頭。皇帝的面容隱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知為何,他卻篤定對方臉上,絕不是他所熟知的暴君的神情。
夏侯澹:「害你之事,下令的是端王,收集證據的是胥堯。你可能不記得這個人了,他是胥閣老之子,改頭換面當了端王的謀士,背後陰人很有一套。」
魏太傅大驚:「他還活著?」
夏侯澹涼涼一笑:「當初胥閣老出事,端王暗中救下胥堯,教他視你為畢生仇敵,籌謀數年,才將你扳倒。」
魏太傅垂下頭去,將牙槽咬出了血來。
夏侯泊!
他聽見皇帝不帶感情、近乎百無聊賴的聲音:「好笑吧?朕那位好皇兄,當初借你之手除了胥家,如今又借胥家之手除了你。當真是一碗水端平,端得世間無兩。」
魏太傅眼前一黑。
皇帝知道。
皇帝竟然知道?!
當年他加入太后黨,奈何過於膽小,不堪大用,混了多年都沒有出頭。端王私下與他合計,勸他出面彈劾胥閣老,甚至幫他偽造了一堆天衣無縫的罪證。
魏太傅的職業生涯裡,只幹過那一回富貴險中求的事。
他成功了,在太后面前立了功,從此青雲直上。
這一切,皇帝就這樣靜靜地看在眼裡,猶如看戲嗎?
魏太傅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一時間萬念俱灰,連辯白的勇氣都失去了:「臣萬死……臣自知再無活路,只有一問:陛下如何能得知此事?」
這麼多年,這暴君被他們當傻子哄著,難道一直是裝瘋賣傻?
可他若什麼都看清了,又怎會一直隱忍不發,任由他們將僅存的忠君之臣一個個除去?
夏侯澹:「哦,本來只是瞎猜的,誆了你一下,這不就誆出來了。」
魏太傅:「……」
魏太傅:「?」
夏侯澹轉身漸行漸遠:「胥堯若是託人來問,你便如實作答,就當為家人積福吧。」
庾晚音這天照常在藏書閣坐班,忽然有宮人上樓來通傳:「娘娘,樓下有個人未帶手諭,說有事要稟告娘娘。又不肯告知姓名,只說娘娘見了他自然認得。」
庾晚音下了幾階樓梯,垂目一看,一個陌生的清秀青年正抬頭望著她。
庾晚音:「……」
兄弟,你哪位?
青年朝她一禮:「庾妃娘娘。」
庾晚音:「!」
這個苦大仇深的聲音——是胥堯!
胥堯今天竟然沒有易容,就這麼頂著張罪臣之子的臉過來了?
庾晚音心裡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上來吧。」庾晚音將人帶到二樓,遣退了宮人,開門見山道,「出什麼事了?」
她沒想到這人會來得如此之快。今天早些時候,她還在跟夏侯澹商量接回胥閣老的細節,自導自演的攔路群演也還沒安排上。
最關鍵的是,他們還沒替胥堯準備好一條逃脫之路,讓他能平平安安倒戈,健健康康跳槽。
這哥們此時行色匆匆,連易容都沒來得及,該不會是後有追兵吧?
胥堯一開口,彷彿印證了她不祥的猜測:「我有急事想求見陛下,不知娘娘可否行個方便?」
庾晚音:「本宮無權帶人進宮,會被攔下的。要麼你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去把陛下找來?藏書閣有守衛,沒有手諭不得進入,你在這裡很安全。」
胥堯聽她暗示追兵,詫異道:「娘娘也知道?」
庾晚音:「如果是關於胥閣老的事,我也大略知曉。」
胥堯感慨道:「娘娘真是深得聖心。我正在調查家父當年的冤案,卻不料端王似乎早有防備,準備好了將我剷除。方才我回到自己臥房,喝下一口茶水,發覺味道有異,腹中灼痛,才知自己已中了毒……」
庾晚音:「等一下!你中了毒?」
她仔細打量胥堯,才發現他額上全是冷汗。
庾晚音霍然站起:「先別說了,我去找太醫。」
胥堯一把拉住了她:「端王已經起了殺心,我便絕無活路。我偷了馬車從後門逃出,暫時甩脫追兵,卻又無法直接進宮,只得直奔此地。娘娘,胥堯死前只有一事相求。」
庾晚音:「先冷靜,你會沒事的。」
胥堯微微一晃,唇角滲出血來。
庾晚音又要去喊人,胥堯死死拽著她,語速極快:「我為端王辦事多年,他的種種計劃我都知曉。陛下若能救回家父,胥堯定會報答此恩。」
庾晚音連忙寬慰道:「放心吧,陛下一言九鼎,胥閣老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胥堯眼眶一紅:「家父……家父一生都盼著陛下能當個好皇帝。他若是回來了,定會披肝瀝膽,竭盡畢生所學輔佐陛下。」
他彷彿生怕他們食言,急於證明老父有被救回的價值。
庾晚音心頭悲涼,沒有告訴他胥閣老已然瘋傻,溫聲道:「陛下非常看重胥閣老的才學。」
胥堯點點頭,突然咳出一口血來,提氣道:「追兵很快便要到了,娘娘,我將端王的許多計劃記在了一本書裡……」
樓下忽然傳來宮人的尖叫聲:「起火啦!」
夏侯泊沒有派人來追殺胥堯。
夏侯泊直接讓人點了一把火,要將胥堯、胥堯可能攜帶的秘密、胥堯投奔的藏書閣,燒得前塵盡去,四大皆空。
庾晚音跑到窗邊朝下一看,好傢伙,這火燒得還真均勻,繞藏書閣一週,四面愣是沒留出一個缺口。
不遠處躺著幾個守衛的屍體,縱火的人顯然是端王手下精銳部隊,在極短時間內放倒守衛,還朝著這木製建築澆了油。此時火勢一起,經風一吹,熊熊烈焰飛速躥升,直逼二樓。
遠處倒是有宮人正在提桶趕來,但這年代消防設施落後,指望他們滅火,還不如自救。
庾晚音被熱煙燻得淚流滿面,逃回了胥堯旁邊:「底下全是火,沒法跳窗,只能先從樓梯下去再往外跑!」
她回憶著當年學校普及的火災逃生小知識,脫下一層衣服扔到地上,提起茶壺澆得透溼,又去扒胥堯的衣服:「脫了!」
胥堯原本就站得搖搖欲墜,被她一推,直接栽倒在地上。
庾晚音:「……」
藏書閣裡除了易燃物還是易燃物,樓下已是一片火海,宮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胥堯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血,神情卻十分鎮定:「娘娘一邊準備一邊聽我說。」
庾晚音雙目含淚,又哆嗦著摸出隨身手帕,依樣打溼。
胥堯:「端王沒想到,那本書我並未帶在身邊。書在魏府,我去查案時順手藏的。」
滾燙的茶水涼了,庾晚音抄起溼衣裹在身上,又用溼手帕掩住口鼻。
胥堯:「廚房後窗外三尺處,往下就能挖到。端王會盯著你們,不要立即去找,至少等待七日再去……」
庾晚音彎腰跑向樓梯。
胥堯斷斷續續的語聲漸不可聞:「逃出去,遇到誰都不要停留,去找陛下……活下去……」
藏書閣臨水而建,正是為了防火。
此時宮人們從池中打水,朝著大門處輪番潑澆,總算壓住了這一塊的火勢,正朝裡面喊著話,就見一道人影狂奔而出,身上的衣物已然起火。
庾晚音越過所有宮人,直接跳進了池中。
「庾妃娘娘!」宮人連忙撲過去,伸手將她拉回岸上。
庾晚音頭髮焦糊,身上幾處皮膚傳來劇痛,站在原地雙眼發直,理智之弦已經被燒斷了。她渾身發抖,耳邊只剩胥堯的聲音不斷迴盪:「遇到誰都不要停留……」
有宮女驚惶地說著什麼,跑來要攙扶她。
庾晚音只覺得所有人都面目猙獰,一把揮開宮女的手,踉蹌著朝宮中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兒,只知道不能停下,身後是洪水猛獸。
庾晚音跑到體力耗盡,絆了一跤,整個人總算摔出了兩分清明。
她抬起頭去,看到了一個此時絕不想遇見的人。
謝永兒似乎被她的樣子驚呆了。
謝永兒先前躲不過魏貴妃的搜查,只得派人將舍利子藏到庾晚音那裡。沒被發現最好,萬一被發現了,也能拉庾晚音當替罪羊。
她盤算得很好,卻沒料到那小太監業務不熟練,竟然被抓了個現行。
謝永兒聽著小太監哭哭啼啼地覆命,就知道自己輸了。庾晚音肯定能猜到是她乾的,畢竟她有前科。而庾妃聖寵隆眷,想摁死誰,原只是一句話的事。
然而庾晚音沒有告發她。
甚至還將舍利子還給了她。
為什麼?
庾晚音真的不想鬥嗎?
是因為自己改變了劇情線,沒給她機會愛上端王,所以她乾脆沒黑化嗎?
她沒黑化,那最大的惡人不就變成我了?
謝永兒心情十分複雜。
她心裡一直糾結著庾晚音的事,忽然聽小丫鬟說藏書閣起火了,登時一驚——庾晚音最近在那兒編書。
不會吧,女主的劇情線直接走向死亡結局了?
謝永兒難以置信地朝藏書閣跑去,半路遇到了狼狽不堪的庾晚音。
四目相對,庾晚音似乎權衡了一下,顫抖著伸出手:「妹妹,救救我。」
謝永兒一震,緩緩走去扶起了她。
庾晚音:「帶我去見陛下……」
謝永兒:「你受傷了?這樣不行,我去叫人來抬你。」
庾晚音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拉著她不放手:「別去,別離開我。」
謝永兒:「?」
我倆有感情基礎嗎?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兩位娘娘。」
庾晚音彷彿被一桶涼水從天靈蓋澆下,雙腿一軟,全憑謝永兒撐著才沒當場倒地。
夏侯泊憂慮地走上前來,幫著謝永兒攙住了庾晚音:「聽聞藏書閣走水,我已讓親衛前去幫忙救火,幸而娘娘福厚。何處受傷了?」
庾晚音雙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夏侯泊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幅度很大,似乎想掂一掂她身上藏了什麼:「我送娘娘回殿躺下。」
庾晚音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有勞殿下。」
夏侯泊抱著人走了幾步,庾晚音掙扎著回頭去看謝永兒。
你男人抱我了,你不吃醋嗎?趕緊開腔攔下他啊,算我求你了!
謝永兒垂眸掩住眼中的妒意,溫婉道:「殿下有心了,我也一起去吧。」
庾晚音:謝謝謝謝謝謝,你可千萬別走開。
夏侯泊溫和道:「此處無需人手,勞煩謝嬪去尋太醫吧。」
謝永兒受傷地看了他一眼,大約不想爭風吃醋得太明顯,妥協道:「好。」轉身走開了。
庾晚音心臟都停跳了。
夏侯泊走得不疾不徐:「娘娘似乎在顫抖。」
庾晚音用她僅存的理智組織了一下語言:「……灼傷的皮膚有些作痛。」
「娘娘受苦了,是我來遲。」
您為什麼就不能再來遲一點?
庾晚音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一邊防著他隨時掐死自己,一邊還要裝出原主春心蕩漾的樣子,柔柔地依偎向他:「你來了,我便好了。」
夏侯泊笑了笑:「原以為娘娘入宮後變了許多,沒想到還是老樣子。」
庾晚音嗔怪道:「殿下希望我變麼?」
夏侯泊低頭看了她一眼,悠然道:「我希望娘娘仍如初見,對我不生畏懼。」
庾晚音:「……」
剛才是誰要燒死我來著?
「伴君如伴虎。」夏侯泊平靜地說著可怕的臺詞,「娘娘與其害怕我,不如害怕陛下。物傷其類,人同此心,天下苦秦久矣。娘娘若能以真心待我,我必竭力相護。」
庾晚音歪頭道:「殿下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了?」
聽懂了,聽得明明白白的。這孫子就差直說「勸你謹慎站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庾晚音一徑裝著傻,夏侯泊笑了:「娘娘確實冰雪聰明。對了,上回求得娘娘墨寶,還忘了送上回禮……」
語聲被一陣急促嘈雜的腳步聲打斷了。
庾晚音扭頭一看,黑壓壓一群侍衛包圍了夏侯泊。
走在最前面的是滿面霜寒的暴君:「放開她。」
一片死寂。
實在是這句臺詞太過土味,庾晚音混亂的腦中,剎那間居然浮現出兩個土味回答。一個是「不想讓她死,就給我準備一輛車,放上一百萬現金,誰也不許跟過來」,還有一個是「呵,有本事就來搶,論美貌你是敵不過在下的」。
夏侯泊沒有走土味路線。
夏侯泊動作輕柔地放下了庾晚音,躬身道:「臣見到娘娘受傷,情急之下失了禮數,請陛下見諒……」
夏侯澹聽也不聽,大步上前脫下外袍,裹住了渾身溼透的庾晚音。
庾晚音一介社畜何曾見過今日的陣仗,強撐到現在,終於等來了盟友,這一口氣鬆開,視野猶如「啪」地滅了燈,霎時間被黑暗籠罩。
她最後的記憶,是自己朝著夏侯澹直直倒了下去。
庾晚音在低燒中昏昏沉沉地度過了不知幾日。再度清醒時,她躺在自己的偏殿裡,嗓子乾涸得快要開裂。
窗外在下大雨,天光昏暗,床邊懸著一盞搖晃的銅燈。夏侯澹背對著她坐在床頭,正低頭用勺子攪動一碗清苦的藥汁。
這道背影從未如此讓人心安。
庾晚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移向宮燈,跟著那燭光打顫。
夏侯澹回過頭來,對著她一愣:「你醒了?太好了,你輕度燒傷又泡了不乾淨的池水,我真怕他們的藥消不了炎。還好創面小,已經在癒合了。」
庾晚音沒說話。
夏侯澹伸手扶她坐起:「快把藥喝了,就當喝水退燒吧……哎,怎麼哭了?」
庾晚音哽咽道:「還好你也是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