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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卸下偽裝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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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鐸捷打了個寒噤,狼狽不堪地抬頭望去。前面那兩位不愧是天家,走在這樣的雨中,愣是步履端莊,神色從容。

太后眼皮都不眨地道:「果然是好地方。」

夏侯澹面不改色:「母后喜歡就好。」

負責督建的官員在一旁點頭哈腰:「好雨知時節,正是聖人的恩澤到了。」

楊鐸捷:「?」

太后心裡早已罵了無數句晦氣,然而此時說什麼也要把夏侯澹留在城外,硬著頭皮道:「那就陪母后走走,也讓欽天監的人看看風水。」

天家認證算命先生楊鐸捷:「……」

他被打發過來時,上司是這麼解釋的:「千秋宴籌備得好,陛下和太后都很滿意,你能說會道,又通五行八卦,以後這種場合交給你最是合適不過。」

翻譯過來就是:組織上決定以後都讓你負責忽悠。

楊鐸捷心裡很是崩潰。

他很想問問夏侯澹還記不記得當初在那畫舫上畫的大餅,百姓的希望、大夏的脊樑。

幹完這票就辭官回老家吧,他想。

楊鐸捷強顏歡笑湊上前去應付太后:「微臣見此處依山傍水,氣貫隆盛……」

他說著瞥了夏侯澹一眼,意外地發現皇帝也正垂眸望著他,表情漠然,眼神卻似有思慮。

楊鐸捷口中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反思自己哪裡忽悠得不對,夏侯澹卻已經移開了目光。

一行人繞著陵園走了一圈,夏侯澹不覺間與太后拉開了幾步距離。嬤嬤裝束的北舟為他撐著傘,伸出手攙住他:「還好麼?」

夏侯澹頭疼得厲害,每動一下都覺得神經在痙攣,連嘴都不想張開,只「嗯」了一聲。

北舟從傘底瞥了一眼四周的樹林:「林中有人藏著,我們上山時就在了。」

那麼,這陰謀就是在山上了。

夏侯澹居然心下略松。

北舟一語道破他心中所想:「還好沒讓晚音跟來。東西帶在袖中了?」

「澹兒。」太后不知道他在與人嘀咕什麼,生怕他起疑離去,主動朝他靠近道,「外面冷,進享殿看看吧。」

夏侯澹畏寒似的袖起手來,輕聲道:「母后請。」

然而恢弘的享殿內也泛著一股冷冷的潮氣。

風雨如晦,宮人點起燈燭也照不亮昏暗的大殿。太后一進門就吩咐侍衛四散去享殿周圍。她帶來的人比夏侯澹的侍衛走得更遠些,名曰巡邏,其實是為了攔下有可能從城裡傳上來的急報。

太后心裡有鬼,邊走邊對夏侯澹示好:「陵寢修得確實氣派,皇兒有心了。」

夏侯澹忍著頭痛陪她演:「兒臣應做的。」

太后對他笑了笑,似有感慨:「皇兒近來學會自己拿主意了,是好事。母后年紀大了,也該享享清福了。」

這話連楊鐸捷聽了都腹誹:可以了,再演就過了。

夏侯澹惜字如金:「母后春秋鼎盛。」

但太后顯然對夏侯澹的智商有成見,慈愛道:「昨兒太子還對哀家提起你,說很是想念父皇。」

夏侯澹忍無可忍地閉了閉眼,眉間幾乎有黑氣竄起。

太后:「你閒來無事,可以考考他的功課,多與他說話——」

「母后。」夏侯澹就在這一剎那放棄了所有偽裝,輕柔地說,「母后這些年不敢放太子出來,今日忽然說這話,是覺得他現在死不了了麼?」

太后噎住了。

太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心想的是:這人終於徹底瘋了?

殿中一片死寂。

四周的官員、宮人、侍衛努力將自己縮小,恨不得當場縮成個球原地滾遠。

楊鐸捷:「……」

他剛才是不是聽見了什麼活人不能聽的內容。

太后終於反應過來,柳眉一豎:「這話是何意?」

夏侯澹的眼前閃過一些凌亂的畫面。一群宮人,有男有女,像給牲口配種的農戶般圍著他。為首的大宮女將一枚藥丸捧到他面前,見他不動,道了聲失禮,便徑直塞進了他口中……

越是頭痛欲裂,他面上越是不顯,甚至還對她溫柔地笑了笑:「母后該不會以為我會對他生出什麼父子之情吧?」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太后脖頸後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彷彿聽見一條毒蛇噝噝地吐出了信子。

楊鐸捷:「…………」

他開始思考自己今天還能不能活著下山。他們該不會把所有人滅口吧?

夏侯澹偏要在此時點他:「欽天監那個。」

楊鐸捷無聲地打了個寒戰:「臣在。」

夏侯澹隨口道:「附近的下宮、神道、碑亭,都去勘查一下風水。瞧仔細些,不可有任何紕漏。」

楊鐸捷一愣,雖然不明所以,腳下卻動得飛快,彷彿生怕皇帝改變主意,逃也似地告退了。

他一頭扎進雨簾中,直奔最遠的偏殿而去。只要沒人找他,他能勘查到明年。

林中。

正在巡邏的侍衛忽然聽見林木深處傳來一聲異響,混在雨聲中並不分明,似是樹枝折斷的聲音。

他走去探看,沒瞧見人影。心想著聽錯了,正要回身,眼角餘光猛然瞥見泥濘的土地上,一排深深的腳印。

侍衛張口便要預警,那一聲呼喊卻被永遠掐斷了。

圖爾將他的屍身拖到樹後藏了,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殿宇,比了個無聲的手勢。

殿內。

太后仍死死盯著夏侯澹,彷彿聽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正要等他謝罪。

夏侯澹的確是不想演了。

雖然不知道她費盡心機將自己弄到這裡來,即將亮出什麼招來,但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必要虛與委蛇了。

此刻庾晚音不在身邊,他連最後一層偽裝都不必披了,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還不開始麼?」

太后:「……什麼?」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天幕,昏暗的室內霎時間明光爍亮。

就在這一閃之間,四面的窗扇同時破碎!

十數道黑影一躍而入,如鬼影般撲向他們!

太后肝膽俱裂,尖叫一聲:「護……護駕!」

殿中的侍衛匆忙奔去,卻連來人的動作都未及看清,就見一把粉末兜頭撒來。

跑在最前面的侍衛倒地之前還在勉力招架,被來人三兩下結果了性命。

十人。

延遲的雷聲如在耳邊炸開。

夏侯澹的暗衛們慌忙現出身形迎敵,沒想到對方武功奇高,而且路數詭譎,竟然一上來就打潰了他們的陣型。

十四人。

又一道閃電。乍明乍暗,餘下眾人視野昏花一片,已經來不及思量對敵之策,只是憑著本能縮小圈子,以肉身為牆擋在皇帝面前,要拖住他們一時半刻:「陛下快逃——」

太后早已癱坐在地。

二十人。

第二道雷聲傳來時,地上已經倒了二十具屍體,其中只有兩個是來敵。

此時夏侯澹終於看清了這群人的面容。並不陌生,千秋宴上還見過。

燕國人。

圖爾衝在最前面,抓著一把侍衛身上扒下來的刀,舞得大開大合、虎虎生風。天生巨力如洪流澎湃,灌注周身,普通的長刀愣是被他使出了風雷奔騰之相。

刀光如電,將又一名暗衛齊腰砍斷,下一秒已經指向了堂上天子,那沙場征伐的氣勢,就彷彿這一刀劈下,直能葬送千軍萬馬——

然後被一把短劍架住了。

握劍的手腕上還戴著鐲子。

圖爾驚愕地抬頭一看,是個濃妝豔抹的嬤嬤。

便在他的注視下,那嬤嬤周身的骨骼傳出「咯啦啦」一陣悶響,整個人的身形驀然拔高,現出了男人體貌。趁他一時震驚,那男人一記鐵掌裹挾著勁風,結結實實拍中他胸口,圖爾踉蹌退出兩步,吐出了一口血來!

圖爾:「你是什麼怪物?」

北舟:「你老母。」

圖爾:「???」

北舟也在暗暗心驚。劍短刀長,方才他強行一架,已經受了內傷,出掌的那隻手也在隱隱作痛。這人身上的肉怎麼長的,莫非是鋼筋鐵骨不成?

北舟面色凜然,緩緩道:「看這身手,你是那什麼燕國第一高手圖爾吧?」

圖爾:「不錯。你又是什麼來頭?」

北舟瞥了一眼滿地的死傷,跨前一步,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劍,抖落刃上血水,淡然道:「我是大夏宮中一個普通的端水嬤嬤。」

圖爾:「……」

圖爾後知後覺被人諷刺了,不怒反笑:「你們夏人只會耍嘴皮子麼?來打啊!」

他拿開架勢,持刀又上,北舟毫無怯意,正要迎敵——

突然聽見身後某處,傳來幾不可聞的「咔噠」一聲。

電光石火之間,北舟動了。

不是迎著圖爾,而是抽身撤向一旁。

下一秒,彷彿有一道天雷直直落在了享殿中央,轟然炸開。

昨夜。

庾晚音笑道:「北叔,給他看東西。」

北舟笑眯眯地將藏在身後的兩隻手舉了起來。

夏侯澹:「……」

夏侯澹一臉空白地看向庾晚音:「你在逗我?」

北舟:「咦,澹兒你怎麼一副已經看出這是什麼東西的樣子?這可是晚音當初提的點子,不用內力,而是用火藥催動機關,發出暗器。叔研究了無數個夜晚才做出來的,古往今來唯一一對……」

夏侯澹:「槍。」

北舟:「你這眼神不好,這怎會是槍?我給取了個名字,叫九天玄火連發袖中弩。」

夏侯澹:「……」

夏侯澹:「叔你開心就好。」

北舟:「來,一人一個拿好,關鍵時候保命。不過你們未經練習,恐怕會欠些準頭,輕易不要亂用。我?我不需要這玩意也能防身。」

殿中一時又陷入了死寂。

就連乘勝追擊的燕國人也不禁動作一滯,目瞪口呆地看向大殿中央。

木柱上憑空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燒焦的味道伴著青煙飄了出來。

夏侯澹自己不知為何踉蹌後退了半步才站穩,手中舉著一個前所未見的古怪玩意,一頭正對著圖爾。

誰也沒看清他剛才是怎麼出手的,但那巨大的聲勢、那恐怖的殺傷力,已經顛覆了眾人的認知。

他應當是打偏了,剛才這一下如果打中圖爾……

圖爾仰頭大笑。

「好!」他眼中泛著血光,「今天就看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話音剛落,他卻沒有衝向夏侯澹,而是縱身撲向了北舟。

北舟眉頭一擰,想與他拉開間距,方便夏侯澹下手。圖爾卻直覺驚人,一下子領悟了其中關竅,抓著北舟與之纏鬥,口中還提聲喝道:「都這麼做,他沒有準頭!」

他的手下恍然大悟,如法炮製,抓著剩餘的侍衛近身短打,更有甚者,直接扛起侍衛的屍首當作掩護,一步步朝著夏侯澹逼近。

北舟被圖爾窮追不捨逼至牆邊,面如霜寒:「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他腳下一錯,猛地運氣周身,長髮飛揚,劍光如虹。

圖爾側身避過,北舟這一劍卻勢頭不減,徑直破開窗扇,整個人順勢衝了出去。

圖爾一愣,緊跟著了悟,卻已經來不及了。

身後又是一聲炸響,他的肩上一陣劇痛!

圖爾大喝一聲,跟著北舟破窗而出,右肩血流如注,焦糊味兒混著血味,令人作嘔。

他就地一滾遠離了視窗,在大雨中站起身來,試了兩次都無法再抬起右臂,惡狼般的眼神射向北舟,恨不得生啖其肉。

北舟卻「嘖」了一聲,遺憾道:「準頭確實不行。」

圖爾將刀換到左手:「再來!」

殿內,侍衛已經死得七零八落,餘下四五人苦苦支撐。

太后癱坐了半天,發現來人似乎對自己的性命並無興趣,便縮著腦袋朝後門爬去,想要趁亂逃脫。

夏侯澹放槍殺了四個燕人,剩下的不好瞄準,反而失手打傷了一個暗衛。

不過有槍在手,倒讓這群燕人也不敢輕易靠近。

還剩幾發彈藥?三發?四發?記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槍,忽聽暗衛驚呼道:「陛下,身後!」

夏侯澹猛地回身,只來得及避過要害。

偷襲他的哈齊納一劍刺入了他的右胸。

或許是因為對疼痛已經習以為常,夏侯澹先是感覺到一陣刺骨涼意,接著才遲鈍地覺出痛來。

他機械地抬手,扣動扳機。

哈齊納倒下了。

夏侯澹跪倒在地,拿不準要不要拔出胸口的劍。傷口開始有些發麻,也許淬了毒。想到此處,他還是咬牙拔了劍,血液汩汩冒了出來。

殿門外,早有侍衛見勢不妙,衝入雨簾中,打算跑下山去找禁軍增援。

還沒跑出多遠,頭頂忽有破空之聲。他沒來得及抬頭,便被一箭穿心。

林木中傳出一聲驚呼,緊接著是重物墜地聲。

如此反覆幾次,北舟注意到了,一邊應付圖爾,一邊提氣從視窗喝道:「林中有埋伏,不讓我們下山!」

已經快要爬到門口的太后一個激靈,回頭去看夏侯澹。跪在地上的夏侯澹也正抬頭望向她。

視線撞上,他毫不猶豫地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

太后眼前發黑,下意識地一聲慘叫。

夏侯澹卻將槍口下移,「砰」地打中了她的腿。

太后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夏侯澹,你這個死——」

夏侯澹:「母后這是打算與我同歸於盡麼?」

「什麼……」太后腦中一片混沌,痛得涕泗橫流,「林中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在城裡——!」

方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夏侯澹來不及梳理思路。

這會兒聽太后一嚎,他倒是想明白了。

端王。

太后還在哭號:「真的不是我,你放我走啊……」

夏侯澹笑了:「母后,想不到你我母子一場,今日竟會一起交代於此。但不幸中的萬幸是,你的陵寢可以派上用場了。」

他說完笑得更真心了點,似乎被自己給逗樂了。

太后的冷汗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你、你是個瘋子……」

夏侯澹卻搖搖頭:「可惜,我還不能死。」

還剩幾發彈藥?兩發?一發?

他支起身,又結果一個衝上來的燕人。

「還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楊鐸捷出了下宮一座偏殿的門,又朝下一座走去。

從剛才開始,外頭雷聲不斷,一陣陣由遠及近,彷彿九天之上有什麼龐然大物一步步地踏來,要以電為刃,劈碎這座邶山。

楊鐸捷心頭不知為何突突直跳,縮緊了脖子。

又是一聲炸雷,身旁的宮人驚得傘柄一偏,澆了楊鐸捷半身的雨。

楊鐸捷正要悶頭走進室內,腳步卻忽然一頓,偏頭望向享殿的方向。

剛才那最後一聲……是雷嗎?

邶山上的林木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簌簌顫抖。遠處天際如同一團濃墨洇開,層層疊疊的雲山傾倒,化為洪荒倒灌而下。

突然之間,眼角餘光裡閃過一道黑影!

楊鐸捷定睛望去。不是錯覺,真的有人在朝山下狂奔而去,是大內侍衛。

侍衛竟然棄皇帝於不顧?是倉皇逃命,還是去搬救兵?

享殿裡出大事了。

楊鐸捷內心掙扎了一下,最終責任心戰勝了求生欲。一日為臣,就得盡臣子的本分。他從嚇得腿軟的宮人手中奪過雨傘,朝著享殿疾步走去。

迎面又是兩人奔來,看裝束是夏侯澹的暗衛:「楊大人且慢!」

楊鐸捷:「裡頭怎麼了?」

暗衛面色凝重,簡短道:「燕人是刺客。」

楊鐸捷一下子明白過來,拔腿又要衝,暗衛一把攔住他:「屬下去通知禁軍,大人千萬別去享殿,也別下山,尋個僻靜之處躲起來,莫辜負了陛下一番好意。」

他倆匆匆交代完,撂下楊鐸捷,自己奔向了黑黢黢的山林。

楊鐸捷呆立在原地。

好意。

是了,方才皇帝支開他,是察覺情況有異,故意讓他避險。

只有生死關頭等臣子救駕的皇帝,哪有一把將臣子推開的怪胎?

他想起夏侯澹剛才望向自己的那個眼神。那其中沒有笑意,也沒有光彩,只有冷漠的權衡計算——正是一貫讓他不適的,「聖人無情」的眼神。

今日之前,楊鐸捷一直以為夏侯澹將自己當做一顆有用的棋子。

現在他明白了,他的確有用,但不是對皇帝而言。

皇帝臨死也要保他,因為他對天下有用。

夏侯澹當初在畫舫上那一番煽動人心的發言,他從未當過真:「諸位要站直了身子,做大夏的脊樑啊。」

然而天子一諾,重於九鼎。

楊鐸捷一時說不清心中所思,只覺得四肢發麻,血脈僨張。他沒頭沒腦地朝著享殿拔腿衝去,然而剛剛邁出幾步,就聽見身後林中傳來異響。

剛才攔住自己的暗衛之一仆倒在地,背上插著一隻箭。剩下一人正在與人苦戰。

楊鐸捷慌忙閃到最近的廊柱後頭,探頭望去。

仔細一瞧,他才發現林間各個方向的地上都有屍體。除了侍衛與暗衛之外,還有一些屍體身著布衣。

林間正在與暗衛廝殺的那人也是布衣。這群伏兵不顯身份,但楊鐸捷也不是傻子,稍加判斷便知,不是燕國人就是端王的死士。

端王想放任燕國人殺了夏侯澹和太后。

那僅存的暗衛身手不錯,被偷襲受傷後,愣是咬牙幹掉了那個伏兵,這才倒地不起。

楊鐸捷呼吸急促。他能看出那倆人交戰期間沒有別的伏兵來援,說明那個方向的伏兵暫時被清空了,包圍圈出現了一個豁口。

那麼,自己此時……

這個念頭甚至沒有完全成形,他的身體已經自作主張地衝出了藏身地。

楊鐸捷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未曾如此狂奔過。他一頭扎進山林,越過地上橫斜的屍體,向下,向下,甩開枝葉,甩開砸下的雨水——

山形變得陡峭,他每一步都在打滑,逐漸無路可走——

「在那兒!」身後有人呼喝。

端王那王八蛋到底佈置了多少人?

楊鐸捷腳一崴,摔了個狗啃泥,雙手深陷在泥濘裡,怎麼也爬不起來。他掙扎著回頭,身後的樹上有人正在彎弓搭箭。

楊鐸捷不再試圖爬起,直接順著陡坡翻滾而下。

一陣天旋地轉,他彷彿一段折斷的樹枝,被泥水一路衝下,越來越快,直到撞上一棵倒伏的巨木才終於停下。

渾身都在劇痛,他弄不清自己斷了幾根骨頭。衣服早已磨破,皮肉也在流血。楊鐸捷喘息片刻,撐著巨木站起身,繼續向下。

從樹木的縫隙間,他終於望見了山腳。

楊鐸捷尚未來得及熱淚盈眶,背上的汗毛忽然豎起。頭頂某處,再度傳來了弓弦繃緊聲。

這一剎那被無限延長,死去暗衛的聲音迴響在耳際:「莫辜負了陛下一番好意……」

楊鐸捷目眥欲裂。

他命不該絕,命不該絕!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一旁撲去——

破空聲。

重物落地聲。

楊鐸捷撐起身子,檢查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四肢,又扭頭看去。剛才張弓的伏兵落在了地上,身上插了一支飛鏢。

「楊大人?」有女聲喚他。

一個農婦與幾個莊稼漢子模樣的男人朝他跑來。那農婦開口時,楊鐸捷震驚地聽出了庾晚音的聲音:「你怎麼了?」

「庾妃娘娘!」楊鐸捷顧不上其他,大喊一聲,「樹林裡可能還有人!」

庾晚音猛然止住腳步,抬頭望去。

雨幕之中,林木之間,無論如何都辨認不出人影。

忽然刀光一閃,不是從樹上,而是從樹後!

這一刀轉瞬間已至眼前——

楊鐸捷聽到庾晚音深吸了一口氣。

千鈞一髮之際,楊鐸捷耳邊一聲炸響,差點將他炸聾。

這一聲跟剛才享殿方向的那一聲出奇地相似。

楊鐸捷捂著耳朵驚慌失措。庾晚音自己倒退兩步,跌坐在地。樹後冒出的伏兵身上多了一個血洞,卻還未死,舉刀執著地砍向她。

又是一響。

這回楊鐸捷看清了,庾晚音手中舉著一個古怪的東西,正對著那人的腦門。

那人的腦漿和血液一併濺到了身後的樹上,紅紅白白的一灘。他晃了晃,才跌倒在地,那把刀滾了幾滾,碰到了庾晚音的腳。

庾晚音上次殺人的時候,是假借淑妃之手,沒有親眼見到小眉的屍體。當時她吐了一場。

如今真人的屍體就在眼前,她卻沒有再次反胃,只覺得虛幻。

眼前的場景如夢境一般浮動,就連那個死去的傢伙,看上去也像是道具假人。

說到底,這整個世界不都是假的嗎?

「娘娘!」暗衛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意識,「娘娘可有受傷?」

庾晚音的胃後知後覺一陣抽疼,她咬牙忍住了。不對,就算是在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是真的。

她轉向楊鐸捷,疾聲道:「說說情況。」

楊鐸捷儘量簡短地彙報了。

庾晚音的頭腦飛速轉動。她望向身後跟來的四個暗衛,點了其中兩個:「你們兩個,揹著楊大人去求援。」

暗衛:「是!」

「楊大人,」庾晚音拍了拍他,「大夏的未來就寄託在你這張嘴上了。」

楊鐸捷走了。

剩下兩名暗衛面露遲疑:「娘娘……」

庾晚音臉色慘白,緊緊握住那把槍:「我沒事,我們趕緊上山。」

她亂成一團的腦子裡,忽然生出一個最不合時宜的念頭:昨晚在迴廊燈火下,自己為什麼不親上去呢?

暗衛腳程極快,負著楊鐸捷一路狂奔,接近了城門。

楊鐸捷身上血跡斑斑,守城的禁軍急忙攔住了人。

楊鐸捷啞著嗓子喝道:「趙統領何在?帶我見趙統領!」

趙五成早有吩咐,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得彙報。守城的不敢怠慢,著人將他請了過來。

趙五成一見楊鐸捷這模樣,心先放下了大半:看來端王快成功了。

楊鐸捷還在疾呼救駕,趙五成打斷了他:「你是何人?」

「我……」楊鐸捷自報家門。

趙五成摸了摸鬍子:「你這般德性,帶了幾個莊稼漢,就敢自稱欽天監的人,還妄想調動禁軍?」

楊鐸捷氣得發抖,伸手在身上一通亂掏,所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都在方才那一陣亂滾間掉落了。

趙五成:「來人,將他關押受審。」

楊鐸捷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固然可以想辦法自證,但等他這一通折騰完,邶山上還能剩下活人麼?

暴雨之中,北舟和圖爾已經過了數百招,誰也脫不開身。

論武功,北舟遠勝只剩左手能動的圖爾。但圖爾心存死志,一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路數,彷彿要與北舟就地同歸於盡。北舟卻還心繫著享殿中的夏侯澹,一時之間竟被壓制住了。

享殿裡。

無論是入侵者還是護衛,幾乎全躺在了地上,有死有傷,動彈不得。

整個大殿裡站著的,只剩三個燕國人。

他們都是圖爾手下的精英,闖過了無數的血與火才走到此處,而且愈戰愈勇,到這最後關頭也絲毫不鬆懈。他們將死去侍衛的殘屍拎在胸前當作肉盾,擺出陣型,亦步亦趨地逼近最後的目標。

夏侯澹坐在享殿深處的地上,胸前冒著血,一隻手舉著槍,對著他們來回移動,似是在尋找破綻。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這不過是虛張聲勢。槍膛裡已經不存在任何彈藥了。

對方還在緩緩地逼近。

今日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夏侯澹回頭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太后,只覺得萬分遺憾。早知道活不過今天,剛才就不應該浪費那顆子彈打她的腿,而該直接拖她為自己陪葬。

他還有很多的遺憾。

沒有看到端王跪在自己身前。沒有看到兩國止戰,燕黍豐收。沒有完成對岑堇天和更多臣子的承諾,讓他們看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無數遺憾如浮光掠影一般遠去,留在腦中最鮮明的畫面,竟是冷宮中冒著熱氣、咕嘟作響的小火鍋。

如果還能見到她……

三聲爆響。

擋在眼前的三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後洞開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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