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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卸下偽裝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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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永兒踏著最後一抹斜暉,孤身走向了冷宮。

她一離開,夏侯澹就派了個暗衛過去:「遠遠看著她,別離得太近,引起端王警覺。」

庾晚音望著謝永兒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

謝永兒的反應跟她設想的不太一樣,有些過於平淡了。庾晚音對這姐們的內心世界,實在是沒把握。

夏侯澹:「你現在不安也晚了,胥堯的書都給她看了。」

庾晚音:「……」

她偷瞄了夏侯澹一眼。

生氣了?

回到自己的寢殿,夏侯澹依舊面色不虞。

庾晚音低頭吃著晚膳,又偷瞄了他五六七八眼。

夏侯澹沉著臉給她夾了塊魚。

氣氛太尷尬了,庾晚音決定打破沉默:「我知道你不相信謝永兒。」

夏侯澹:「知道就好。」

庾晚音:「但你不相信她的理由,仔細想想,就有點奇怪。這個世界裡除了我倆,全都是紙片人,包括那些被勸服的臣子,難道你對他們也不抱希望嗎?」

「他們的設定就是鞠躬盡瘁的好人,謝永兒呢?」

「但胥堯的設定原本是端王黨。夏侯泊的設定原本是對謝永兒神魂顛倒。」

夏侯澹噎了一下,不吭聲了。

庾晚音覺得自己抓住了癥結:「你好像特別歧視紙片人。」

夏侯澹被戳中了某處陳年的隱痛,忍不住嘲諷地笑了一下:「那咱們拭目以待吧,看看謝永兒對不對得起你這一腔真心。」

庾晚音愣了愣,稀奇地看著他。

夏侯澹沒好氣道:「怎麼?」

「我對她有什麼一腔真心?上次我就有點那感覺,沒好意思問你……」庾晚音慢吞吞道,「你這是,吃醋了嗎?」

她說這個原本就是插科打諢,想哄夏侯澹笑一下。

結果夏侯澹手中伸到一半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庾晚音:「?」

夏侯澹略微抬眼看了看她,如她所願地笑了:「是啊。」

庾晚音:「……」

不明白這人的腦回路。

但老臉有點熱。

冷宮那座破屋裡。

天已經完全黑了,今夜無星無月,此地遠離宮中燈火,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謝永兒的身體還很虛,被夜風一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她不敢點燈,摸著黑磕磕絆絆地踏入大門,忽然撞入了一個懷抱。

她下意識地後退,對方卻解開外衣,將她環抱了進去:「永兒。」

謝永兒抬頭去看,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不知道對方此刻是何表情,只能聽見熟悉溫和的聲音:「你受苦了。」

謝永兒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柔弱地蹭了蹭:「殿下,你可算來看我了。」

黑暗中,夏侯泊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身體怎麼樣了,好些了麼?」

他的聲線一向偏冷,在靜夜中聽來更像擊玉般冰涼。唯有在對她說話時,他總會放緩語速,彷彿捧著珍視的寶物,要將僅存的溫度傳遞給她。

謝永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被勾起了心中所有委屈:「殿下……」

夏侯泊:「聽說你滑胎之後,皇帝派人圍在你的門外,名曰保護,卻禁止出入,可是另有隱情?」

謝永兒剩下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語聲中的擔心是如此真誠熨帖,放在以前,她定會紅了眼眶。

但今天有人逼迫著她換了一個視角。這回她終於聽懂了,每一個字裡都是審問之意。

謝永兒以為自己心頭的血液已經冷卻到了極點,原來還可以更冷。

幸好此刻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謝永兒緩緩道:「我聲稱沒有懷孕,皇帝卻起了疑心,算了算日子,懷疑孩子不是他的。但那胎兒被我拼死找機會埋了,皇帝沒能找到證據,又怕此事傳出去丟臉,只能將我困在房中看守著。」

夏侯泊冷笑了一聲:「還是那麼無能。」

他又關切地問:「可若是這樣,你今天是怎麼出來見我的?」

謝永兒:「……」

一瞬間,只是一瞬間。

她知道這一瞬間的停頓已經出賣了自己,即使立即奉上完美的解釋,夏侯泊也不會再信。

一瞬的猶豫後,她顫抖著道:「是皇帝逼我來的。」

用過晚膳,夏侯澹照例送庾晚音回她的住處。

烏雲遮月,迴廊上掛著的一排六角宮燈在冷風裡飄搖不定,拽著他們的影子短了又長。

夏侯澹朝冷宮的方向望了一眼,自然是什麼也望不見:「也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

庾晚音沒搭腔。

她面上仍舊有些發燙,經風一吹才消退了些。

她這會兒暫時把所有危機都拋到了一邊,耳邊一遍遍地迴盪著剛才的對話。

她問:「你這是吃醋了嗎?」

夏侯澹:「是啊。」

幾個意思?為什麼要吃謝永兒的醋?

庾晚音心裡悸動了一下。剛跟一個戀愛腦的謝永兒聊了一整天的兒女情長,她似乎也被洗腦了,明知時機不對,卻還是忍不住半真半假地追問了一句:「因為我給她梳頭化妝啊?明兒也給你……」

夏侯澹:「不是。」

庾晚音心跳得更快了。

結果,夏侯澹這兩個字說得如此坦蕩、如此理直氣壯,說完就一臉淡然地繼續吃飯,彷彿這個話題已經圓滿結束了。

以至於庾晚音凝固在原地,愣是問不下去了。

幾個意思啊???

這算什麼呢?是承認了嗎?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嗎?

從她察覺他待自己的心思,已經過去了八百年。只是他似乎真的對身體接觸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陰影,她只能耐住性子,等他自行捅破那層紙。

結果他老人家真就不急不躁,似有還無,竟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又是一陣冷風,迴廊燈影一陣凌亂晃動,挑燈走在他們身前的兩個引路宮女驚呼一聲:她們手中的宮燈被吹滅了。

光影交疊,庾晚音一時看不清腳下的路,步履慢了下來。

肩上忽然一暖。

夏侯澹解了外袍披到她肩上:「穿這麼少,小心感冒。」

庾晚音靜了靜,轉頭看去。夏侯澹的面容在一片黯淡昏黃中模糊不定,只有眼神是清晰的,安定地回望著她。

前面那兩個宮女還在一邊告罪,一邊手忙腳亂地打火點燈。

庾晚音用她們聽不見的音量說:「你這可是龍袍。傳出去我又成禍國妖妃了。」

夏侯澹被逗笑了:「你不是嗎?」

庾晚音:「……」

庾晚音:「…………」

庾晚音甚至有一絲火氣了。

這若即若離的是在玩你姐姐我嗎。

夏侯澹,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忍不下去了。

她衝動地朝他那兩瓣薄唇靠近過去,想當場坐實妖妃之名。

宮燈重新亮起。

夏侯澹轉頭看了看:「走吧。」

餘下的路途,庾晚音都沒說話,低頭藏著表情。所以也沒發現夏侯澹不知不覺落後了半步,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上。

再給她一千個戀愛腦,她也猜不到此時夏侯澹在想什麼。

他正在反思。

不該說那些的。

不該靠近她,不該用一張偽裝出的「同類」的皮囊,騙取她的親近與善意。

他能瞞她到多久呢?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此時此刻浮動著的溫暖情愫,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嗎?

可是明知道不應該,他卻還是放任了自己。

這股衝動是從何而來呢?是因為冥冥中他已經知道,明天之後就未必再有機會了嗎?

冷宮。

黑暗中的對話已經進行到了尾聲。

一陣大風吹開了厚重的雲絮,月光傾瀉而下,無量慈悲,對冷宮的破屋爛瓦也均等佈施。

謝永兒的髮絲間折出朦朧的螢光。

夏侯泊忽然笑道:「永兒今天似乎格外漂亮。」

謝永兒的妝容經過月光一洗,並不顯得特別突兀,但仍能看出不是普通的宮妝。

謝永兒轉眸望著他:「我現在還有些病容,不想被你看見難看的樣子,所以多抹了些脂粉。殿下喜歡麼?」

夏侯泊:「喜歡。與眾不同,正如你一般。」

謝永兒:「……」

視角一旦切換過來,她才發現端王哄人的話術其實也並不如何高明,甚至透著濃濃的敷衍。

謝永兒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也看清了夏侯泊的表情。無暇的微笑,專注的目光,可那雙眼中並沒有她的倒影。

說來奇怪,最初讓她沉迷的,就是那雙倒映不出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彷彿一直看著很遠的地方,從不落在任何凡人身上。只是那時她篤信那些「凡人」中並不包括自己。

如果庾晚音在這裡,大概會說他整個人站成了一張「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jpg」吧。

謝永兒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庾晚音是跟她一樣的人,或許她也不會顯得如此可悲吧?

夏侯泊:「怎麼?」

謝永兒搖搖頭:「那就按照殿下說的,我回去之後便遞話給皇帝。」

「嗯。」夏侯泊摸了摸她的頭,「辛苦你了。」

夏侯澹將庾晚音送到了寢殿門口,兢兢業業地演繹追妻火葬場:「朕走了,好好休息。」

他沒能走成。

庾晚音牽住了他的衣角,也不知幾分是演戲給宮人看,幾分是真心實意,神情彆扭中透著羞赧:「陛下,今夜留下吧。」

她左右看看,湊到他耳邊,軟軟的氣息吹進他的耳朵:「真別走了,我給你看個東西。」

夏侯澹:「……」

別玩我了。

這是報應嗎。

庾晚音確實有點報復的意思,故意牽住他的手不放,一路將他引進室內,合上臥房的門,遣散了宮人,還意味深長道:「好美的月色。」

夏侯澹:「……是啊。」

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北舟:「是挺美的。」

夏侯澹:「?」

庾晚音笑道:「北叔,給他看東西。」

夏侯澹:「???」

翌日清晨,庾晚音比平時醒得更早一些。

窗外依舊是陰天,沉悶的空氣似乎醞釀著一場大雨。她下意識地扭頭一看,發現枕畔無人,驚得一坐而起。

「我在這兒,」夏侯澹坐在床沿看著她,「還沒走。」

庾晚音鬆了口氣:「怎麼不叫醒我?」

夏侯澹沒有回答,順手遞給她一張字條:「謝永兒早上遞進來的。」

庾晚音展開一看,寥寥幾個字:「諸事如常,端王主和。」

她皺起眉:「好敷衍的答案。」

「還打算相信她嗎?」夏侯澹問。

「……不好說。如果端王真的沒有陰謀,當然是最好……」庾晚音望著他戴上旒冕,一個沒忍住,「要不然我還是跟你一起上山吧。像之前那樣,扮成侍衛,行麼?」

夏侯澹笑了:「不行。你留著,萬一有個突發情況,至少……」他頓了頓,「至少你還可以隨機應變,策應一下。」

但庾晚音聽懂了他咽回去的後半句,大約是「至少你不會有危險」。

她跳下床:「我跟你一起去。不要勸了,我不聽。」

「晚音。」

「不聽。」

夏侯澹又笑:「現在太后和端王的小動作都是未知數,你怎麼知道突發情況會是在山上還是山下?我們都去了陵寢,萬一城中出事呢?」

庾晚音:「。」

她確實否認不了這個萬一。

夏侯澹:「我這邊有北叔這個不為人知的底牌,暗衛這段時間被北叔特訓,身手也提高不少,不用太擔心。倒是你,要是遇上事兒,記住保護自己才是第一位。」

庾晚音不吭聲。

「晚音。」夏侯澹又喚了一聲。

庾晚音心煩意亂,也不知在生誰的氣:「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床邊靜默的時間略有些長。她疑惑地抬頭。

夏侯澹:「回來之後,有點事要告訴你。」

庾晚音:「……」

庾晚音:「呸呸呸呸呸!你亂插什麼旗?快收回!」

「不收。」夏侯澹起身,「走了。」

「收啊!!!」

皇帝與太后的車駕浩浩蕩蕩地啟程,驊騮開道,緩緩朝著邶山行去。

一個時辰後,木雲收到了訊息:「他們全部出城了。」

木雲:「那咱們也開始吧。」

太后留下的口諭是:低調行事,找出使臣團,編個罪名逮入獄中再動手。

木雲顯然不會遵從這個旨意。

車駕剛一去遠,城中巷陌就亂了套。大批人馬先是直撲館驛,似乎撲了個空,緊接著便兵分數路,滿城亂竄,挨家搜查。

彷彿生怕不能打草驚蛇。

就連圖爾一行人藏身的別院裡,都能聽見外頭的嘈雜。

嘈雜聲越來越近。室內,使臣團圍坐在一張桌旁,哈齊納側耳聽了片刻,用眼神詢問圖爾。

圖爾比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院子裡站著一批保護他們的侍衛。昨天深夜,正是這些人從館驛裡帶走了他們。從侍衛凝重的眼神中,圖爾推斷那張詭異的字條所寫,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確實有人要殺他們。

是誰呢?太后嗎?

圖爾不甚在意這個。他更在意的是:紙條上的另一句話,也是真的嗎?

這時,院中的侍衛走了進來,低聲說:「還請諸位跟著我們,從後門暫避。」

看來搜查的人要闖進來了。圖爾沉默著起身,配合地跟隨著侍衛溜出後門,走進了一條窄巷中。

侍衛悶頭帶路,似乎要引他們去另一個藏身點。圖爾忽然開口了:「這位大哥,可否派個人去邶山通知皇帝陛下,讓他來保護我們?」

侍衛隨口回道:「陛下已然知情……」話音未落,陡然察覺不對——這群燕人一直沒離開過監視,也不會有人將天家的行蹤洩露給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皇帝去了邶山?

侍衛的反應不可謂不快,轉身的同時,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可惜他永遠沒有機會出刀了。

未及回身,一雙大手握住了他的腦袋,運力一扭,他依稀聽見一聲不祥的悶響,就覺得頭顱忽然被轉到了背後。

那雙眼中最後映出的,是一張陰鷙的臉龐。

圖爾驟然發難,手下也迅速跟上。那群侍衛剛剛反應過來,一把毒粉已經兜頭撒來。

無聲無息,後巷中倒了一片侍衛的屍體。

圖爾用燕語指示:「換上他們的衣服,取走他們的武器和令牌。」

哈齊納問:「王子,接下來怎麼辦?」

圖爾:「出城,上邶山。」

珊依死後,他發誓要讓夏國人血債血償。他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功績越來越高,聲望越來越盛,燕國人都視他為天之神子。

燕王對他露出的笑容日漸虛偽,圖爾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從叔叔送走珊依的那一天起,他們之間就沒有情分可言了。

最終,連這表面上的合作都走到了盡頭。

燕王早已不再親自出徵。他一天天地躲在新建的宮殿裡,與羌國的女王卿卿我我,一副老房子著火、終於遇上了真愛的樣子。都說羌國人善毒,圖爾懷疑那女人有什麼古怪方子讓他枯木逢春。

後來那個名叫汪昭的夏國人跑來講和。燕王動了心,圖爾卻堅決反對,他的部下也群情沸騰。眼見著已經有人嚷嚷擁圖爾上位,燕王坐不住了。

圖爾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中毒的。

他只知道自己一頭栽倒在營帳中,再次醒來時已經被栓上鐵鏈,囚禁在家裡。

羌國的女王來探望過他一次。紅衣紅唇、風情萬種的女人朝他微笑:「比起你叔叔,我當然更願意選擇你。我給過你機會,你拒絕了。」

圖爾:「你什麼時候與我說過話?」

「初見的酒宴上,我一直對你笑呢。」她的笑容漸漸冷了下去,「沒注意到麼?」

圖爾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我為什麼要注意你?你以為自己很美麼?」

望著她甩袖離去的背影,他生出了一絲廉價的快意。

女王離開後,地上遺落了一隻香囊。

他開啟一看,裡面是數枚藥丸,顏色不一。他不小心聞了一下,只覺一陣暈眩,丟開香囊調息了許久才平復過來。

是毒,五花八門的毒。

那隻香囊,她始終沒有回頭來尋。

他的心腹哈齊納冒死混了進來,帶來的全是壞訊息:在他昏迷期間,兵權旁落,大勢已去,曾經的手下也被燕王以各種理由辦了。

而且,燕王派出的使臣團即將啟程前往夏國和談。

就在這時,圖爾意識到了,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如果把握住了,他不費一兵一卒便可長驅直入,直奔大夏都城,手刃了那皇帝,順帶還可以毀了燕王的如意算盤,讓他在戰火中安度晚年。

自然,他自己也不可能活著逃回來。

但他並沒想逃。

圖爾晃了晃那隻香囊:「我們把使臣團截殺了吧。」

宮中。

皇帝走了,太后也走了,一群妃嬪如同放了大假,趁著天還未落雨,紛紛走出門來,散步聊天,不亦樂乎。

只有庾晚音關起門來獨自轉圈。

她的眼皮一直在跳,胸膛中也在擂鼓。但無論怎樣用邏輯推斷,端王都沒有理由攪黃這次和談。

直覺告訴她漏掉了什麼關鍵資訊,就像拼圖缺失了最關鍵的一塊。

夏侯澹留了幾個暗衛保護她。此時見她如此,暗衛勸道:「娘娘別太擔憂了,陛下說了若有急事,由娘娘決斷,會有人來通報的。」

庾晚音充耳不聞,又轉了兩圈,突然道:「我出門去散個步。」

暗衛:「?」

庾晚音剛剛走到御花園,迎面就遇上了謝永兒。

謝永兒今天居然也化著現代妝容,瞧著高貴冷豔,目下無塵。倆人一打照面,謝永兒冷著臉瞥了她一眼,只輕哼了一聲,徑直與她擦肩而過。

庾晚音沒有叫住她,也沒有回頭。

等到各自走遠,庾晚音繞回了自家,一進大門就狂奔回床邊,拈起夏侯澹早上遞來的那張字條,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依舊是白紙黑字,沒有別的花樣。

庾晚音不死心,又點起燈燭,將字條湊到火上燻烤。

她忘了,她竟然忘了——原作裡的謝永兒就用過這一招。

隨著火燭跳躍,更多的字跡從空白處慢慢顯形。與那幾個大字不同,這些字是簡體,擠在一處寫得密密麻麻:「端王的人在監視我。他說皇帝不會活著下邶山。」

昨夜。

謝永兒:「是皇帝逼我來的。殿下約我相見的字條被他截獲了,他暴跳如雷,說要將我活活溺死。可他又畏懼殿下,所以讓我來照常赴約,再回去告訴他,你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夏侯泊:「陰謀?」

謝永兒:「他說他夢見了不好的事情,卻不確定那是噩夢還是什麼徵兆。似乎是與使臣團有關,但他沒有明說……」

夏侯泊想起來了,庾晚音之前說過夏侯澹也開了天眼,但是沒有那麼好用,只能看見遙遠的未來。

若是好用,他也不至於被太后死死壓制到現在。

至於為什麼突然夢見了不好的事……難道是預知死期了?夏侯泊充滿興味地想。

當然,也有可能全部是謊言。

但謝永兒畢竟剛剛為他失去一個孩子。

諷刺的是,她一直以來痴情的姿態沒能換取他的垂憐,卻換取了他有限的信任。

謝永兒泫然欲泣道:「殿下,帶我走吧,我一定會被他殺了的!」

「我會帶你走的,但不是現在。」夏侯泊哄道,「永兒,就當為了我,你得回去告訴他一切如常。」

「可是,我說完之後,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他……」

「放心吧,他明天會去邶山,然後就不會再下來了。說到這個,永兒也幫我出出主意?」

燭火上方,又一條字跡浮現:「燕人行刺。」

拼圖補上了最後一塊。

庾晚音面無表情,連手指都停止了顫抖。她穩穩拈著字條湊近燭火,將它燒成了青灰。

恰在此時,暗衛也衝了進來:「城中傳信,燕國人殺了護衛,不知所蹤。」

庾晚音並不驚訝,起身輪番打量那幾個暗衛,只覺得腦子從未轉得如此快過:「你們調得動禁軍麼?」

暗衛面面相覷:「沒有陛下信物,禁軍恐怕不會買賬。」

庾晚音:「我猜也是。禁軍被端王買通了,貿然去通報,反而會驚動他……」她閉了閉眼,「都換上便服,我易個容,我們出城。」

暗衛:「娘娘?!」

庾晚音簡略道:「燕人是去行刺的,端王的人在暗中相助。」她已經衝向妝奩了,「還傻站著幹嘛,換衣服啊!」

暗衛也慌了:「屬下奉陛下之名保護娘娘,陛下說若有危險,決不能讓娘娘上山,否則讓我們拿命相抵。況且娘娘不會武功,就算上了山……」

庾晚音什麼也沒說,從袖中抽出一物,指向一旁的木桌。

在他們頭頂上方的高空,鉛灰色的雲層中,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一線銀光墜向一無所覺的大地。

「砰」的一聲巨響,在深宮中炸開。

秋季裡不常見的悶雷一陣陣傳來。

哈齊納擠在出城的人流中,額上忽然一涼,一滴秋雨濺開。

走在他前面的婦女抬頭看了一眼天,撐起了一把傘。

圖爾一行穿著從大內侍衛身上扒下來的衣服,男人尚能湊合,女人卻明顯穿得不太合身。但倉促之下,也只能如此,至少好過他們原本的裘衣和畫裙。所幸因為這身制服,沿途的百姓也不敢多朝他們看。

眼見著隊伍越來越短,即將走出城門,守城的侍衛朝他們望了過來。

圖爾已經扯掉了那把假鬍子,但身高無法作偽,通身的煞氣也不能完全收住,站在他面前如同山嶽壓頂。

守衛:「……」

圖爾低頭對他晃了晃令牌,冷冷道:「有要務在身。」

那守衛的目光掠過他身後的眾人。

哈齊納等人半低著頭,默默攥緊了武器。

卻不料那守衛只是掃了一眼,便行禮道:「請。」

眾人屏著一口氣,仍不敢放鬆,規行矩步地出了城門,錯過了守衛目送他們的眼神。

?等他們走遠,那守衛轉身便去求見禁軍統領:「大人,那些人已經放出城了。」

趙統領深吸一口氣:「你說什麼人?」

守衛不解:「大人?」

趙統領的鼻尖滲出些冷汗:「我可不曾吩咐過你。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聽見沒?」

守衛一凜,忙道:「是。」

這個趙統領大名趙五成,正是當初被端王扶正的那個趙副統領。端王抓住了他的把柄,逼著他與自己合作,之後設計暗殺了統領,由他取而代之。之後他藉著職務之便,常為端王搞點小動作。

趙五成本質是個草包,平生從未真正打過一場仗,見風使舵、渾水摸魚倒是一把好手。也正因此,禁軍在他手下一天比一天懶散,內部早已被蛀空了。

端王在醞釀些什麼,他心裡多少清楚,卻不敢點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心腹放幾個人出城,便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如果端王逼得再狠些,拉他共謀大計,即使他迫於淫威答應了,也使喚不動手下的禁軍。

趙五成回身點了一炷香,暗自祈願端王不要失手,即使失手了,也別把自己牽扯進去。

他算盤倒是打得很好,邶山之事,成則皆大歡喜,敗則明哲保身。

趙五成找來幾個心腹:「看緊了風向,隨時通報。」

心腹:「通報什麼?」

趙五成怒道:「……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得通報!」

他得及時決定,自己是要救駕,還是救駕來遲。

雷聲滾滾,頭頂的雨聲由小漸大,越來越密集。

楊鐸捷坐在轎中搖搖晃晃。轎子是人抬的,沿著神道拾級而上,一路登上邶山。

這原本只是座荒山,如今山上立了座享殿,又圍著享殿建了齋戒駐蹕用的下宮。本是氣象巍峨的建築,然而被冷雨一澆,掩映在森森林木間,倒透出了幾分鬼氣來。

楊鐸捷被晃得頭暈,東倒西歪地下了轎。雖有侍從站在一旁為他撐傘遮雨,但雨腳亂飄,還是很快濺溼了鞋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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