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統領冷笑一聲:「彎彎繞繞的到底想說什麼?」
楊鐸捷嘖嘖搖頭:「老哥,你就是吃虧在書讀少了呀。趙五成明明可以只讓你看著我,為何非要當眾命你‘審’我?」
副統領一愣。
楊鐸捷:「救駕不力,總得有顆人頭落地吧?即使皇帝駕崩了,端王為了擺姿態,也會來問這個罪。趙五成是端王的狗,他是不會有事的,有事的便只能是……審訊不出結果,耽誤了出兵的那個人。」
他老神在在:「趙五成下令的那一刻,老哥你的項上人頭,便已經出借了。」
副統領哈哈大笑:「挑撥離間得如此明顯,真當我會上道?」
楊鐸捷聳聳肩:「不信便罷了,人各有命。」
副統領:「那便閉嘴!」
楊鐸捷果然閉上了嘴,再也不說一個字。
副統領嗑完了半盤瓜子,朝他瞟了又瞟,終於忍不住問:「若真如你所言,我如何應對?」
楊鐸捷牢牢閉著嘴。
副統領猛一拍桌:「說話啊!」
楊鐸捷哂笑:「天下竟有如此不守禮法之人,求人指點還不躬身討教……」
副統領「唰」地拔出刀來架到他脖子上:「我還能更不守禮,你說不說?」
「說的說的。」楊鐸捷縮了縮脖子,「聽說趙五成並不實際管事,平時的雜項事宜,是誰在幫他打理?老哥弄得到兵符嗎?」
享殿。
圖爾:「什麼意思?和談失敗,扎欏瓦罕為何會慶祝?」
夏侯澹笑了:「你真的不明白嗎?你到此時還以為燕王被矇在鼓裡,不知道你要來行刺嗎?」
「我們留了障眼——」
「那老狐狸坐了幾十年王位,能被你一點障眼法騙這麼久?」
圖爾被噎住了。
他想起羌國女王「恰巧」留下的香囊,又想起自己一路出逃時,出奇鬆散的防衛。
夏侯澹:「連年戰亂,民生凋敝,燕國人士氣低落,節節敗退。你沒有察覺,札欏瓦罕卻發現了,是百姓不想打了。他痛恨夏國,出使和談只是權宜之計。他需要時間休養生息,也需要一個新的契機,煽動起民眾的戰意。」
他的語聲中帶著淡淡的嘲弄:「你說巧不巧,上一回這個契機是珊依,這一回就輪到了你。」
這句話精準點燃了火藥桶。
圖爾渾身都在蓄力:「你——怎麼敢——提她?」
「有何不敢?她要殺朕,朕難道要站著任她殺麼?」
「放屁!」圖爾怒吼一聲,周身筋肉暴起,竟然掙斷了繩索,朝夏侯澹撲來。奈何身負重傷,半途又被暗衛按下了。他被壓在地上不斷掙扎:「到現在還在信口雌黃,所謂行刺都是你們的謊言!」
夏侯澹微微挑眉:「她行刺的那把匕首很精巧,柄上還雕著鹿和花。」
圖爾的掙扎驟停。
庾晚音詫異地半張開嘴。
這種塵封多年的宮闈秘聞的細節,夏侯澹是怎麼知道的?原文裡寫到過嗎?他不是沒仔細看過文嗎?
然而圖爾的反應已經充分說明,這細節是真的。
夏侯澹:「珊依一個弱小少女,應當不會無緣無故行刺吧?你說,是誰給她下的令呢?下令之人又是怎麼讓她聽話的,威逼利誘,還是拿她珍愛之人相要挾?」
他任由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才望著圖爾的後腦勺,憐憫道:「真是可悲,身為傀儡卻不自知,救不了心愛的女人,連真正的仇人都找不到。你以為你是瞞天過海來行刺的?不,你是被燕王送來的,就像珊依一樣。你們死在大夏宮中,遠比死在他手上有價值。訊息傳回燕國,他又可以老淚縱橫,高喊讓夏國血償了。」
「……」
圖爾嘶啞地笑了。
「你說我是傀儡?」他用血色的眼睛盯著夏侯澹,「你自己不是麼?」
「朕當然是。」夏侯澹眼都不眨,「朕年少時也以為放手一搏,可以擺脫他們的控制。後來才慢慢發現,自己下的每一個決定,做的每一次反抗,都如了他們的意。朕是他們的牽絲傀儡,是他們手中殺人的刀……」
他瞥了太后一眼。
太后瑟瑟發抖。
夏侯澹收回目光:「其實我們兩個很像。但朕不甘心。不甘心裝作一無所覺,不甘心渾渾噩噩地迎接宿命,還要自欺欺人,美其名曰別無選擇——你甘心麼?」
這些臺詞……
像是每個字都被和血嚼碎了,再連牙吐出來,庾晚音想。
圖爾聽在耳中,更是如驚濤駭浪一般。
自欺欺人。
他不禁自問:我真的一無所覺麼?
多年以前,當叔父大言不慚地說出「她的身份最合適」時,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多年之後,那香囊、那防衛、那種種異狀,自己是不曾看見,還是刻意忽略了?搞這一齣同歸於盡,便可自認大仇已報,含笑九泉——卻至死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原來如此,他恍然間想。
原來我這燕國第一勇士,是畏懼著札欏瓦罕的。
夏侯澹忽然話鋒一轉:「可惜啊,可惜朕快死了。否則倒是可以派人助你一臂之力,殺了札欏瓦罕呢。現在麼,你犯下弒君之罪,怕是連活著走出大夏都無法可想了。」
圖爾:「……」
圖爾:「…………」
庾晚音彷彿能聽見他大腦中齒輪瘋狂轉動的聲音。
半晌,他含恨道:「我真的沒有解藥。羌國那女人只給了毒。你能讓太醫想想辦法麼?」
夏侯澹:「……」
夏侯澹:「那你就努力為朕祈福吧。」
門邊的北舟突然跪地,將臉貼在地上聆聽:「有大隊人馬在上山,應該是禁軍。」
眾人尚不及鬆一口氣,他又飛快起身朝外放了一槍。
「林中埋伏的人奔來了。」他語速飛快,「先逃,撐到禁軍過來就行。」
逃,又能逃去哪裡?
庾晚音猛地回頭看向後門,當機立斷:「進地宮!」
從享殿後門望出去,尚未封土的地宮入口就在百米之外。
北舟又放了兩槍,眼見著林中冒出的黑影不斷湧來,援軍還不見蹤影,手中彈藥卻所剩無幾,當下低喝道:「走。」
北舟背起夏侯澹,兩個暗衛一人負起太后,一人拖著圖爾,帶著幾個傷員出了後門。
四面八方都有人追來,端王安排的埋伏似乎是見任務即將失敗,索性破罐破摔,全員出動了。
雨水瓢潑,庾晚音百米衝刺。
墓道還在修建,入口處沒有鋪滿地磚,泥地已經化作了水窪。一步踩進水裡,整隻腳深深陷入了爛泥,只能再奮力拔出來。
跑得最快的追兵已經將他們拉進了射程,五花八門的暗器投來,落在後頭的傷員幾聲慘叫,當了肉盾。
北舟負著一人還是一馬當先,整個人幾乎是飄過水麵,踏上了墓道石階,頭也不回地奔了下去。庾晚音蹚著水緊隨其後,身後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太后也中招了。
她在下班路上熟讀盜墓小說,知道為防盜墓賊,所有地宮裡都有個地方由石門隔開,門後還有卡宕機關,從外面一時半刻絕無辦法開啟。但一旦進去,也就再無退路,石門一破就只能任人甕中捉鱉。
情勢不由人,她三階三階地往下跨,口中指揮道:「主墓室!」
視野一暗,終於進了地宮。
北舟運足目力,在黑暗中直奔最大的墓室,回身一腳踹向頂門石。
頂門石緩緩傾倒,像是宏觀版多米諾骨牌,推動著巨大的石門逐漸合上。
餘人紛紛搶入,從越縮越窄的門縫間擠了進去。大門轟然合死,頂門石歸入凹槽,與石門和地面形成三角。
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墓室內陷入一片漆黑。
緊接著,外頭傳來了砸門聲。
庾晚音屏息聆聽了一會兒,厚重的石門巋然不動。她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就近貼著牆坐下了。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一時間只能聽見太后的呻吟聲。
一群各懷鬼胎的陰謀家,在黑暗與墳墓裡相依為命。
庾晚音後知後覺地發現肩上劇痛。她抬手一摸,摸到了暗器劃出的血口子。
她吸了一口涼氣。
夏侯澹:「你受傷了?」
他的聲音很近,似乎就坐在旁邊。庾晚音試著伸手摸索,摸到他的手,輕輕握住了。
她不想讓他在這時分神擔心自己,語氣輕鬆:「沒有。」
夏侯澹的五指很涼,順著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摸,最終停在了那個血口子邊緣。
「圖爾。」他低聲問,「伏兵的暗器上也抹了毒麼?」
圖爾:「?」
圖爾:「你是不是誤解了?我根本不知道伏兵是誰派的。難道是你說的那個皇兄?」
夏侯澹:「……」
這個人回去之後,真能成功翻盤弄死燕王嗎。
角落裡傳來暗衛的聲音:「回陛下,屬下也中了暗器輕傷,沒感覺到有毒。」他還以為夏侯澹在關心太后,雖然略感蹊蹺,還是盡責彙報道,「但太后傷勢有些重,需要儘早包紮。」
夏侯澹不接茬了。
砸門聲還在狂響,石門卻只是微微震顫,毫無移位的動靜。
庾晚音心下略松,貼著夏侯澹耳語道:「三角形的穩定性。」
夏侯澹在這種關頭居然笑了出來:「古人的智慧結晶。」
他們十指緊扣,靜靜聽著外面的聲響。
又過片刻,砸門聲突然一弱,接著傳來兵刃相接的銳響。
禁軍終於來了。
來人在數量上呈壓倒性優勢,端王的人被困在地宮裡逃無可逃,負隅頑抗片刻,打鬥聲弱了下去。
有人衝著石門呼道:「陛下?太后娘娘?」
北舟氣沉丹田,將聲音送出去:「都在裡面。」
那人喜道:「請陛下稍候,我等去尋工具來將門錘碎!」
黑暗裡,太后忽然帶著泣音叫罵了一聲,緊接著北舟冷冷道:「老實點。」
庾晚音:「怎麼了?」
北舟:「這女人想偷襲澹兒,被我拿住了。」
庾晚音目瞪口呆。能與端王鬥上這麼多年的,果然是狠角色,山窮水盡到這一步了,還沒忘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