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剛才在享殿裡聽到了夏侯澹嘴炮圖爾的全過程,才恍然意識到,這場和談從一開始就是由夏侯澹暗中主導的。
皇帝在她眼皮子底下朝燕國派出了使者,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口中的汪昭是誰——她疑心就連端王也不知道。
重傷之下,尚能鎮定自若,生生憑一張嘴將敵軍策反。他要送圖爾回去與燕王鬥,這是打算挑起燕國內亂,無形中消弭大夏的戰禍啊!
這傢伙到底扮豬吃老虎多久了?
這些年裡,他悄然做了多少佈置?
此時夏侯澹在太后心中已經超越了端王,成了頭號危險人物。若是沒有今日的變故,再過不久,他就該翻天了吧?
雖然他已經中毒,但誰又能保證他下山後找不到解藥?他不死,死的就該是自己了!
然而夏侯澹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糊塗了,居然忘了殺她,還將她一併救了進來。
太后在黑暗中默默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緊張。
這是蒼天賦予她最後的機會了——殺了夏侯澹,栽贓給圖爾,再借開戰之機送走端王!
她裝死蟄伏到現在,終於等到北舟與外頭喊話,注意力不在此間,立即朝夏侯澹爬了過去。
卻沒想到蒼天的垂憐如此廉價,剛爬出一步,她就被北舟踩在了地上。
外頭陷入一片忙亂,那領頭的似乎在指揮人手去各處找工具。
太后:「大膽!你——你是哪裡的奴才——」
北舟牢牢踩著她的背心,問出了今天的第二遍:「澹兒,殺麼?」
他語氣隨意,無論是敵國王子,還是當朝太后,只要夏侯澹一句話,他都能當做螻蟻一腳踩碎。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
庾晚音不知道在這沉默中,他具體思索了些什麼。等他開口,就是一句:「今日之事,是有刁民作亂。」
眾人:「?」
夏侯澹意味深長地輕聲道:「幸好,你們這些侍衛拼死護住了朕。至於使臣團,從頭到尾都在都城內,準備著和談事宜。」
伴著門外落下的第一錘,他開始一句句地安排:「圖爾沾些泥水抹在臉上,等會兒記得低頭。暗衛,脫下外衣給晚音罩上。晚音,把頭髮束起來,臉也抹花。」
眾人心領神會,摸黑照辦。
夏侯澹聲音愈發虛弱:「圖爾,你那裡還有毒藥麼?有沒有三五日內死不了人的那種?」
圖爾沒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遲疑道:「這不好說,毒不是我煉的,我也只是拿雞試過藥。」他伸手入襟掏了兩下,摸出一顆藥丸嗅了嗅,「這一顆應該不致死吧,雞吃下去倒是當場癱了。」
夏侯澹:「北叔,喂太后服下。」
太后:「!!!」
錘石聲不斷,還伴著隱隱裂響。
太后語聲急促:「皇帝,澹兒,你今日……你今日智勇雙全,化干戈為玉帛,母后心中十分感念……母后這些年所作所為也都是怕你肩上擔子太重,想為你分憂啊……等一下!!!」她徒然偏頭躲避北舟塞來的藥丸,「別忘了你已中毒!你我若是都死了,笑到最後的就是夏侯泊,你不恨他嗎?!」
夏侯澹親切道:「不勞母后掛念,兒臣不會死的。」
北舟徒手撬開太后的嘴,在她殺雞般的尖叫聲中將藥丸塞了進去。
夏侯澹:「母后大約忘了,拜你與端王所賜,兒臣這些年中過多少毒,又服過多少藥吧。尋常的毒藥,對兒臣可沒那麼管用了。」
北舟卡著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溜起來抖了抖。
藥丸入腹了。
夏侯澹:「母后且安心吧,兒臣會全須全尾地活到和談成功,活到端王落敗,活到天下太平。到時候,你抱著孫兒在地府業火裡炙烤之餘,別忘了為兒臣歡喜啊。」
太后的呻吟聲和求饒聲逐漸低弱,最後只剩嗬嗬喘氣聲。
寂靜中,夏侯澹突兀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諸位記得我們在哪兒麼?」
沒人敢答,他便自問自答:「在我為她修的墳裡。」
一聲巨響,石門終於被錘出了一個洞。
又是幾下,它四分五裂,崩落下去,濺起一地泥點。
禁軍副統領跪地道:「臣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他低著腦袋,聽見皇帝驚慌失措的聲音:「別管朕,先救母后。」
副統領一愣,舉高燈燭朝墓室內望去,只見太后躺在地上不斷抽搐,口眼歪斜,竟是中風的模樣。
當下禁軍將滿室傷員抬下山,護衛著聖駕回城。
回宮的路上,雨勢漸收,雲層散開後,眾人才驚覺已是傍晚。天際夕光如熊熊烈火,要將殘雲焚為飛灰。
馬車入宮,太后先被扛了進去。
副統領又要去扶夏侯澹下車,皇帝卻置之不理,由變回嬤嬤身形的北舟攙著走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將大半體重交給北舟支撐,淡定地問:「趙五成呢?」
副統領囁嚅著不敢答。夏侯澹不耐煩道:「說實話。」
副統領:「趙統領他……不見了。」
早些時候,副統領被楊鐸捷慫恿著支開了趙五成,偷取了兵符,假傳軍令,帶著所有肯聽命於自己的人去救駕了。
返程之前,他還擔心趙五成會帶著剩下的兵馬來攔路,一不做二不休行了弒君之實。他特意著人先行去查探了一番,卻發現趙五成一見風頭不對就消失不見了。趙五成膽小如鼠,見事情敗露,多半是收拾細軟跑路了。
夏侯澹嗤笑一聲:「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禁軍統領。」
副統領心頭狂喜。
夏侯澹:「傳朕旨意,刁民作亂,全城戒嚴。禁軍護駕不力,趙五成瀆職逃竄,捉住他斬立決。」
副統領慷慨激昂道:「臣遵旨!」
他領命而去,慶幸著自己最後時刻押對了寶,沒有留意到夏侯澹回身進宮的步履略有些遲緩。
夏侯澹強撐著走進了寢殿,大門一合,原地倒了下去。
「澹兒!」北舟驚呼。
作為侍衛跟在後頭的庾晚音衝過去,幫著一道扶住他,沾了滿手的血。
同樣跟在後頭的圖爾:「……快叫太醫啊!」
夏侯澹衝他翻了個白眼,又望向庾晚音。
他有好多事要交代她。
比如他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自信一定能挺過這一劫。之所以放倒太后,是因為如果自己死了,最後贏家必然出在太后和端王之間,而這倆人中太后主戰,端王主和。
他並不想將勝利拱手讓給端王,但除去太后,至少可以保住和談的成果。
比如沒有當場殺了太后,是為了留著迷惑端王,讓他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不敢貿然造反。倘若自己未死,此舉就能爭取到寶貴的恢復時間。
比如此時風雲突變,端王必然虎視眈眈地盯著宮中。但她不必害怕,她也不能害怕。自己倒了,她就是唯一的定海神針。
好多話。
可他沒有力氣了。
他只能勉強說出一句:「別怕……」
庾晚音點點頭:「你也別怕,我可以的。」
夏侯澹放心地暈了過去。
北舟將夏侯澹抱去床上了。庾晚音回身面對著圍過來的宮人。
精心培養過的暗衛已經所剩無幾,大半交代在了邶山上。餘下的還在接受北舟的訓練,此時突然從替補變成了首發,一個個神情比她還緊張。
是啊,庾晚音想,不知不覺,她已經不再惶恐了。
如果現在回到原本的世界,她大概能晉升總裁了吧?
她沉聲開口:「以陛下的名義傳令出去,太后有疾,今夜宮中宵禁,不得出入。去請太醫……多找些太醫去太后那邊,這裡只請一個。」他們得防著端王的眼線。
眾人領命而去。
庾晚音望向床上的夏侯澹。他的臉上不剩一絲血色,瞧去灰敗若死。按照這種書裡的套路,太醫一般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她來回踱了兩圈:「北叔,阿白呢?阿白到底在哪裡?他不是在外面幫陛下找藥嗎?」
北舟無奈搖頭,當初阿白什麼也沒透露給他,夏侯澹也沒提過。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我想起一個人……不好,我把她忘了。」
她招來暗衛:「快去請謝妃。若是有危險,救她。若是無事,問問她在太醫院中是否認識一個天才學徒,一併帶過來。」
謝永兒來得很快。
謝永兒早上給庾晚音報完信,就飛快躲進了自己宮裡,稱病不敢見任何人。怕庾晚音領會不到意思,又怕她領會到了反應太大,引起端王警惕。端王今日的注意力應該都放在山上,但誰又敢保證他沒有留個後手收拾自己呢?
夜幕降臨時,謝永兒終於等到了暗衛來帶她去面聖。
走進寢殿,她如釋重負:「你們可算想到我了!我這一整天連宮人送來的食物和水都不敢碰,生怕夏侯泊殺了我……」
庾晚音倒了杯茶遞過去:「辛苦了,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兒吧,別再出去了。」
謝永兒渴得不行,端起來就想喝,又疑神疑鬼地停住了:「你怎麼這副鬼樣子?皇帝還活著嗎?不會是任務失敗,你們想拉我陪葬吧?」
庾晚音:「……」
她將謝永兒帶進內室。
宮人已經脫去夏侯澹染血的龍袍,為他大致清理了一下傷口。謝永兒一看見他胸口那還在不斷滲血的口子,呼吸都嚇停了:「怎麼搞的?」
庾晚音疲憊地坐到床沿,將事情壓縮在半分鐘以內總結了。
謝永兒原地凝固。
半晌,她的思維緩緩開始流動:「……槍。」
庾晚音點頭。
謝永兒:「牛逼。」
庾晚音:「謝謝。」
謝永兒人都麻了,心想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要抱緊這一對狗男女的大腿,絕對不能站到他們的對立面。
放在三天以前,她還想象不到自己竟會為他們絞盡腦汁獻策:「傷口消毒——」
「用酒精消過了。」
「能輸血麼?」
「不知道血型啊。」
謝永兒:「我是o型,萬能輸血者!」
庾晚音:「你是說你穿來之前是o型吧?」
謝永兒沉默了。
庾晚音:「只能用古人的思路了,現在最緊迫的是解毒。你認識的那個天才學徒——」
「他叫蕭添採。方才暗衛找來後,我已經給他傳信了,讓他跟隨著太醫過來打下手,免得引人注目。」謝永兒皺了皺眉,「話又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認識他?」
庾晚音:「……」
那自然是文裡寫的。
然而不等庾晚音編個解釋,謝永兒自己又想通了:「你還挺厲害的,在太醫院那裡也有眼線?我去找他開墮胎藥,你也全程知情?還好沒跟你鬥下去。」
庾晚音:「。」
庾晚音:「謝謝。」
真相是絕對不能告訴謝永兒的。
她策反謝永兒,最初利用的就是同為穿越者的認同感。一旦發現自己竟然是紙片人,巨大沖擊之下,謝永兒的心態會如何變化,就不可預測了。
而且將心比心,庾晚音覺得如果自己是紙片人,自己也並不希望知曉這一點。
自由意志都被否定,還有什麼是可以依託的?
老太醫帶著蕭添採來了。
蕭添採年方十八,氣質寧和,是個文雅少年。跪地行禮之後,眼睛就一直往謝永兒那頭瞟,神色慾言又止。
老太醫流著冷汗診脈時,謝永兒想起新的注意事項,正對庾晚音竊竊私語:「圖爾關起來沒?簽訂和談書之前都不能放他自由活動,就他那隻會走直線的腦子,萬一夏侯泊的人接觸到他,承諾他同時弄死皇帝和燕王……」
「放心吧,已經關了。」
蕭添採的目光從上到下掠過夏侯澹周身,見他昏迷不醒,旁邊似乎也無人主事,便小心翼翼湊到謝永兒旁邊:「謝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倆人走出一段,來到無人處,蕭添採將聲音壓到最低,暗含期待地問:「娘娘是想讓他活,還是死?」
在他頭頂房樑上,暗衛的匕首已經出鞘了。
謝永兒:「?」
謝永兒忙道:「讓他活,讓他活。」
穿越以來,她還從未如此賣力地祈願夏侯澹別死,其虔誠程度直逼圖爾與禁軍新統領。
夏侯澹本人大概也不知道,這一天會是史上為自己祈福的人數最多的一天。
蕭添採面露狐疑,彷彿在判斷她是不是被綁架了:「娘娘不是說,在這宮中活得如同困獸,只盼著端王——」
謝永兒一把捂住他的嘴:「此一時彼一時,端王在我心中已經死了!」她無法對他透露更多,短時間內又想不出什麼令人信服的說辭,將心一橫,「其實……陛下一直對我很好,是我一葉障目,未曾察覺自己的心意。」
蕭添採:「。」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轉身道:「我明白了。」
背影似有幾分落寞。
庾晚音看原文就知道這人是被謝永兒吸引的炮灰男配之一,連他們借一步說的悄悄話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見蕭添採垂頭喪氣回來了,她忙露出和善的微笑:「蕭先生,現在我們都只能靠你了。」
正在準備告罪說辭的老太醫:「?」
蕭添採低聲道:「恕弟子失禮。」越過他去細細察看夏侯澹的傷口。
蕭添採:「陛下似是中了氣不攝血的不愈之毒,毒性至為霸道……」
庾晚音屏息凝神等他的生死判決。
蕭添採:「……但似乎用量稀少,又或是陛下龍體強健,所以傷口已經初顯癒合之象了。」
庾晚音猛然愣住,連忙湊過去。
她先前一直不敢直視那可怖的創口,如今經他一說,才發現滲血果然慢了很多。
她瞬間如起死回生,難以置信地問:「真的?這真的不是血要流乾了嗎?」
蕭添採嘴角一抽:「陛下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微臣去開個止血的方子。」
此時此刻,理應宵禁的城中,無數訊息正在黑暗裡混亂地傳遞著。
太后黨在急問今日發生了什麼事,使臣團逃去了哪裡,太后又是怎麼了。
端王黨在密議任務為何失敗,皇帝究竟靠什麼逃出生天,眼下的局勢該如何改變計劃。
楊鐸捷在給李雲錫寫密信,吹夏侯澹。
孤月之下,一道身影倉皇逃竄,摸到一戶戶相熟的端王黨宅邸,卻叩不開一扇收留的後門,最後被飛來的亂箭射死在街上。
禁軍新統領毫不猶豫地砍下了他的腦袋,喜悅道:「去宮中覆命,罪人趙五成已伏誅!」
按照最初的安排,後天就是欽天監定的和談吉日。到時夏侯澹若是不能到場旁觀,等於明明白白向端王透露:我罩門全開,你可以出手了。
庾晚音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叫嚷著疲憊,這一口氣卻不敢松,趁著宮人熬藥的功夫,又拉著謝永兒推敲了一遍宮中的防衛部署,往端王鑽過空子的地方都加派了人手。
關押圖爾的地點,庾晚音沒有告訴謝永兒。
北舟正在他們腳下的地道里看守著圖爾。地道另一端出口已經被封死,端王便是手眼通天也找不到人。
若是端王走到直接行刺那一步,地道就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夏侯澹蒼白如紙地陷在被窩裡,人事不省,勺中的藥液全部順著他的唇角滑落到了枕上。
望著他緊閉的唇瓣,讀網文破萬卷的庾晚音明白了什麼,轉頭看向謝永兒。
謝永兒也明白了,拉走了蕭添採:「我們迴避一下。」
她在偏殿安置了蕭添採,想起庾晚音也到了強弩之末,夜裡或許需要個人換班,又走了回去。
正好看見庾晚音唇色紅潤,放下空了的藥碗,又躍躍欲試地端起粥碗,聽見腳步才扭頭望過來。
謝永兒後退一步:「打擾了。你繼續。」
夏侯澹是翌日下午醒來的。
睡得太沉太久,他一時忘了今夕何夕,以為還沒去邶山,下意識地想要坐起,隨即嘶著涼氣倒回了枕上。
胸口的傷處仍舊作痛,但似乎沒在流血了。他試著小幅度地動了動胳膊腿腳,除了乏力,沒有別的問題。
看來這次也死不了了。意識到這件事,他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疲憊。
眼角餘光掃到床邊,夏侯澹緩慢地轉過頭。
庾晚音趴在床沿,閉目枕著自己的手臂。她換了一身衣服,似乎匆匆洗過一個澡,長髮未束。夏侯澹伸手過去,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指尖傳來潮意。她連頭髮都來不及烤乾就睡著了。
夏侯澹搖鈴喚來宮人,想讓人將她抱上床,庾晚音卻驚醒過來,迷迷瞪瞪道:「你怎麼樣?」
或許是因為虛弱,又或許是因為剛剛心意相通,夏侯澹看上去平和到像是沒殺過生,望向她的目光溫柔如水,簡直能讓她忘記山上那個瘋子:「比我預想中強一點。宮裡如何了?」
「今日不朝,對外說是你在太后處侍疾,宮門還是不讓進出。但我想唬一唬端王,所以讓人照常去佈置明日的和談席位了。他那邊目前還沒什麼動靜。」
「太后呢?」
庾晚音邊往床上爬,邊嘖嘖搖頭:「據說在大吵大鬧,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太后黨那些臣子倒是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往這裡送,都被我打發走了。」
夏侯澹笑了:「庾姐威武。」
庾晚音往他身邊重重一躺,除了睏意已經感受不到其他:「你記得吃點東西再睡,我扛不住了,眯一會兒,有事叫我……」
「嗯。」夏侯澹握住她的手,「交給我吧。」
鼻端縈繞著夏侯澹身上的藥味兒,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去,她幾天以來頭一次陷入了甘甜的沉眠。
但等她再一次睜眼,身邊卻空了。
耳畔傳來隱隱約約的交談聲:「……各守分土,無相侵犯。還有互通貿易,先用絲綢瓷器與你們換一批狐裘香料……具體清單在這兒,你先回去看看,沒問題就等明日儀式吧。」
已經入夜,燭火的光芒映在床幔上。庾晚音悄然起身,撩起床幔朝外看去,夏侯澹正與圖爾對坐,身邊站著北舟。
圖爾捏著和談書讀了一會兒,又放下了:「我有個問題,我要以什麼身份與夏國結盟?新的燕王麼?到時我再帶著夏國的援軍殺回燕國,去取札欏瓦罕的首級?這在百姓眼中與叛國何異?」
夏侯澹不緊不慢道:「當然不是,你不是札欏瓦罕派來的使臣麼?」
圖爾:「?」
夏侯澹:「明日盟約一簽訂,我們就會將這個訊息傳遍大江南北,一路散播去燕國。就說札欏瓦罕誠意十足,為了和談竟派出了你圖爾王子。夏國感念於其誠心,將你奉為座上賓。如今兩國終於止戰,飽受戰火折磨的燕國百姓也會歡欣鼓舞。到時候……」
「到時候,札欏瓦罕若是為了開戰,翻臉不認這盟約,那就是背信棄義,為君不仁?」
夏侯澹笑道:「看不出你還能一點就通。」
圖爾:「?」
圖爾:「我就當你是誇我吧。以我對燕國的瞭解,到了那一步,不等我回到燕國,擁護我的人就會先與札欏瓦罕打起來。我不想看見故土陷入內亂,要殺札欏瓦罕,就要速戰速決。你能借我多少人?」
夏侯澹似乎比了個手勢,從庾晚音的角度看不見。
夏侯澹:「前提是你一回去就履行契約,將貨物運到邊境與我們交換。」
圖爾沉思半晌,鄭重點頭:「可以。」
他站起身來:「今晚我能睡在上頭麼?」
「不能。」夏侯澹毫不猶豫,「地道里有床褥,北舟陪著你,去吧。」
庾晚音似乎聽見了圖爾牙齒的咯吱聲:「士可殺不可辱!」
夏侯澹:「那你再殺我一次?」
圖爾深吸一口氣,趴到地上,往龍床底下的入口爬去。
庾晚音慌忙閉上眼裝睡。
等圖爾與北舟都下去了,夏侯澹又捂著傷口躺回她身邊,短促地出了口氣。
庾晚音湊過去貼著他咬耳朵:「你借給他的人手,是阿白麼?」
她的氣息熱乎乎地拂過他的耳際與脖頸。夏侯澹偏頭看了看,莫名地記起了這兩瓣嘴唇的質地。是柔軟的,又很有彈性,像是久遠記憶中的草莓軟糖。
他突襲過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答對了,加十分。」
庾晚音老臉一熱,裝作若無其事:「阿白一個人就行麼?」
夏侯澹又啄了一下:「扣十分,你要在我面前提多少次阿白?」
庾晚音:「……」
別撩了,再撩你的傷口就該裂了。
庾晚音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吧,明早之前儘量多睡,有利於傷口恢復。」
夏侯澹卻不肯閉嘴:「你不餓嗎?」
「我……睡眠不足沒食慾,我讓他們文火燉了粥,等夜裡醒了再去吃。」
「嗯。」
庾晚音在昏暗中睜開眼,望著床幔:「說起來,我有件事問你。」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夏侯澹的身體僵直了。
他沒有忘記,自己說過要對她坦白一件事。
當時他還以為那會是自己的遺言。
庾晚音:「你怎麼會知道珊依的匕首長什麼樣?」
夏侯澹:「……」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熟能生巧、全自動化地蹦出喉口:「調查過。當年給她收屍的宮人說的。」
「那……」
夏侯澹的指甲嵌入了掌心。
「那你在享殿裡認出圖爾之後,應該立即與他對質呀,說不定還能免去山上那場惡戰。」
似乎過了格外漫長的幾秒,夏侯澹接話了:「當時他殺紅了眼,對我的性命勢在必得,這種沒有物證的一面之詞,他聽不進去的。」
「但是後來——」
「後來他功虧一簣,內心不願接受落敗。我給了他新的復仇物件、新的人生目標,他自然願意相信了。」
靜夜中,夏侯澹涼涼的語聲裡帶了一絲嘲弄:「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但可以把他餓醒。」
庾晚音嘆了口氣:「他殺了汪昭,我不願意同情他。但他跟珊依的故事也挺令人難過的。這世道,活著都是僥倖,能相守在一起更是奢求了。」
「我們不會的。」
庾晚音笑了笑,翻身回來勾住他的胳膊——本想熊抱的,卻顧忌著他那莫名的接觸恐懼症,只能循序漸進了。
夏侯澹這次沒有應激反應。或許是太虛弱了,折騰不動。但庾晚音總覺得自己享受到了特殊待遇,滿意了:「某種意義上,還得感謝這件事,否則我倆這彎子再繞下去,哪天一不小心死了,都沒來得及好好談一場戀愛。」
「戀愛……」夏侯澹無意識地重複。
她又有點不好意思:「罪過,我終究還是戀愛腦了。實在是見過生死無常,讓人突然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衝動。」
夏侯澹不吭聲了。
庾晚音得不到回應,有點尷尬,碰了碰他:「你沒有一點同感嗎?哦對了,你上山前好像立了個flag,是要告訴我什麼事?」
「……你不是還困著麼?先睡吧,改天再說。」
這日清晨天光熹微時,大夏的朝臣們已經頂著秋涼站在正殿外,等待早朝了。他們似乎比平時到得更早一些,卻無人開口寒暄。
沉默之中,一陣陰風吹過。
人群隱隱站成了兩撥,兩邊還都在偷眼打量對方。
看神態,太后黨是縮著脖子,人人自危;端王黨則是滿目戒備,如臨大敵。
當然也有個別例外。
比如木雲。
木雲在縮著脖子的同時滿目戒備。
他是端王安插在太后黨裡的臥底,此時承受的是雙份的焦慮。
從前天到昨天,全城戒嚴,宮裡更是封閉得風絲不透,無人進出。禁軍臨時換了新統領後,昨日在皇城內巡查了整整五遍,嚇得商戶早早收攤,百姓連出門都不敢。
就是頭豬都能嗅聞到變天的節奏。
木雲知道事情辦砸了——他把圖爾放去了山上,圖爾卻沒能乾脆利落地除去夏侯澹和太后。
從探子口中,他聽說邶山上運下來的死屍堆成了一座小山,又被連夜匆匆掩埋。侍衛、燕國人、端王增派的援手,幾乎無人生還。
那場不祥的暴雨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皇帝和太后活下來了嗎?怎麼活下來的?
木雲不是沒有努力將功補過。昨天一整天,他裝作擔心太后的樣子,幾次三番託人放行,想進宮求見,卻都被攔下了。宮中對外宣稱,太后突發疾病,需要靜養。
不僅如此,皇帝自己也整整一日沒有露面。
木雲在端王面前絞盡腦汁分析:「多半是兩個人都受了重傷,性命垂危。殿下正可以趁此機會放手一搏,別讓他們中任何一方緩過這口氣啊!」
話音未落,探子報來了新訊息:「宮裡照常在大殿上佈置了席位,說是陛下有旨,明日早朝時跟燕國使臣簽訂和談書。」
木雲:「……」
木雲腦中一片空白。
夏侯澹放出這訊息,就彷彿在昭告天下一句話:贏的是朕。
皇帝若是無礙,為何不見人?
還有,哪裡來的燕國使臣?燕國人不是來行刺的嗎?不是死絕了嗎?夏侯澹打算從哪裡變出個使臣團?就算找人假扮,燕國不認,這盟約又有何用處?
與苦大仇深的胥堯不同,木雲是天生的謀士。他享受躲在暗處蜘蛛結網的過程,樂於欣賞獵物落網時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驚愕與絕望。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這回的獵物竟是他自己。
夏侯泊當時笑了笑,有商有量地問他:「明天早朝,你說我該到場嗎?」
木雲頭皮發麻:「這,皇帝也許只是在故佈疑陣,裝作無事,想拖住殿下。」
夏侯泊望著他:「萬一他真的無事呢?」
木雲:「……」
能從邶山全身而退,這瘋皇帝手上握著什麼深不可測的底牌嗎?
沒人能確定他現在的狀況。如果他傷情危重,端王大可以徐徐收網,送他殯天。但反過來說,如果他真的沒事,那收拾完太后,他轉手就該對付端王了。
木雲額上滲出些冷汗:「殿下不必太過擔憂,皇帝這些年裝瘋賣傻,不得人心,就算暗中培養過勢力,在朝中也根基未穩。現在他名義上控制了禁軍,可禁軍內部各自為營,若是真走到短兵相接那一步……並沒有太大勝算。」
端王麾下養了許多精銳私兵,又與武將們交好,就算沒有實際兵權,登高一呼也應者雲集。戰鬥力上,皇帝確實比不過。
夏侯泊點了點頭:「所以如果夏侯澹有腦子,想對我下手就會速戰速決,殺我一個猝不及防——而最好的機會,或許就是明日早朝了。你說對不對?」
那雙淡定的眸子又朝他平平掃來,彷彿真的在徵詢他的意見。
我完了,木雲心想。
以端王的縝密與多疑,自己辦砸了邶山之事,怕是已經被視為叛徒了。而叛徒的下場,他已經從胥堯身上見識過了。
事到如今,要怎麼做才能保命?
木雲在太后黨面前偽裝了多年結巴,頭一回真正地犯了口吃:「那、那殿上或、或許有詐……又或許沒有。」
他面紅耳赤,險些當場跪下求饒。
夏侯泊卻沒發作,也沒再為難他,甚至溫聲安慰了一句:「別太自責,你盡力了。」他自行拿定了注意,「局勢不明,我就先稱病不出吧。」
殿門外,大臣們很快發覺了端王缺席。
端王黨臉色都不好看。夏侯泊本人不來,氣勢上就輸了一截。
原以為幹倒太后就大功告成,沒想到這麼多年,竟讓皇帝在他們眼皮底下悶聲發大財了。
端王黨恨得牙癢,早已暗下決心,等下上朝要死死盯住皇帝的一舉一動,就像群狼盯緊衰老的首領,只消對方露出一絲虛弱的跡象,便會一擁而上,咬斷他的脖子。
遠處傳來淨鞭三聲。
殿門大開。
夏侯澹閒庭信步似的走到龍椅前坐下,神色跟平日上朝時沒什麼區別——百無聊賴。
直到俯視眾臣行禮時,他突然露出了一絲譏笑。彷彿被他們臉上的表情娛樂到了,無聲地放了個嘲諷。
眾臣:「。」
這笑容轉瞬即逝,他隨即憂心忡忡道:「母后突發疾病,朕實在寢食難安。唯有儘快定下盟約,消弭戰禍,才能將這喜事告於榻前,使她寬心。」
眾臣:「……」
你是怕她死得不夠快啊。
夏侯澹抬了抬手指,侍立於一旁的安賢開口唱道:「宣燕國使臣!」
燕國使臣緩步入殿。
木雲回頭一看,整個人都木了。
圖爾已經扯了絡腮鬍,穿上了代表王子身份的華貴裘衣,高大英武,走路帶風。他身後象徵性地跟了一隊從者,是夏侯澹臨時找人假扮的,因為真從者都死絕了。
除去極少數知情者,大臣們一看他的裝束就瞳孔地震,竊竊私語聲四起:「那不會是……」
圖爾越過眾人,朝夏侯澹躬身一禮:「燕國王子圖爾,見過大夏皇帝陛下!」
大臣們瘋了。
圖爾頂著幾十道顫抖的目光,大馬金刀地坐到了和談席上。
負責籤盟書的禮部尚書也隨之上前,渾身僵硬,半晌才囁嚅道:「沒想到圖爾王子會白龍魚服,親自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