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偏過頭,隔著層層玉階與夏侯澹對視了一眼。
他此時是真正孤身一人,眾叛親離,身陷他國,四面楚歌。幸虧是個久經沙場的老狗,坐在那兒竟也穩如泰山,撐起了檯面:「實不相瞞,我是奉燕王之令前來,但先前隱藏身份是我擅自做主。我與夏國打過許多仗,卻從未真正踏上夏國的土地,看一看這裡的禮教與民風。」
夏侯澹和顏悅色道:「哦?那你此番觀察結果如何?」
圖爾:「皇帝陛下在千秋宴上秉公持正,還我等清白。想來上行下效,主聖臣直,兩國的盟約定能長長久久。」
他睜眼說瞎話,滿堂臣子無一人敢嗆聲。
一方面是塵埃落定,再出頭也沒用了。另一方面,此時人人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管得了燕國是戰是和。
他們只從夏侯澹和圖爾的一唱一和中,聽出一句潛臺詞:贏的是朕。
禮部尚書麻木道:「燕王與圖爾王子有此誠心,令人感佩。」
夏侯澹:「開始吧。」
安賢便舉起和談書,當堂朗誦了起來:「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戎而倒載干戈……」
夏侯澹坐得很直。
他只能這樣坐著——他的胸前還纏著厚厚的紗布,為防傷口重新開裂,緊緊地裹了一圈又一圈,讓他的上半身幾乎無法活動。
早上出發之前,庾晚音給他化了個裸妝,遮擋住了慘白的臉色。
然後她就匆匆離去了,要確認宮中的防衛、太后的情況、端王的異動。
庾晚音離開後,夏侯澹起身試著走了幾步路,問:「明顯麼?」
北舟:「太明顯了。你現在路都走不穩,而且這一開口,傻子都能聽出來你氣虛。聽叔的,還是再緩幾天……」
「緩不了了,夜長夢多。」
為了幫他爭取到一天的恢復時間,庾晚音幾乎在一夜間挑起了大梁。她像他預想中一樣勇敢,一樣果斷,可他沒有忘記,她也剛剛受了傷、殺了人、目睹了堪稱人間煉獄的慘狀。放到現代,她需要的是毛毯和心理醫生。
可他給不了。
他能做的只是不讓她的努力白費。
夏侯澹喚來蕭添採:「有沒有什麼猛藥,能在短時間內提神提氣那種?」
北舟怒道:「不行!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嗎?不靜養也就罷了,再用虎狼之方,你還要不要命了!」
夏侯澹只望著蕭添採:「有,還是沒有?」
蕭添採猶豫道:「有是有,但正如北嬤嬤所言……」
夏侯澹:「呈上來。」
北舟直到他出門都沒理過他。
安賢:「……各守分土,無相侵犯,謹守盟約,福澤萬民。」
落針可聞的大殿上,雙方按照流程按下了官印。
盟約達成。圖爾抬起頭來,一字一句道:「願兩國之間,從此不再有生靈塗炭,家破人亡。」
就在這一刻,和談成功的訊息飛出了皇宮,藉著文書、密信、民間歌謠,以最快的速度傳出都城,遍及大江南北,最終傳入了燕國百姓耳中。
一個月後,燕王札欏瓦罕會勃然大怒,將圖爾打為叛國賊子。至於和談書,那是賊子圖爾冒充使臣團,與夏國私自簽訂,每一條盟約都置先祖的榮耀於不顧。他決然不認,還要割下圖爾的腦袋祭天,平息先祖的怒火。
趁著圖爾還未歸來,他會搶先圍剿一批圖爾的心腹。
餘下的圖爾擁躉會在沉默中爆發,斥責札欏瓦罕背信棄義,為君不仁,陷百姓於戰亂。他們迅速集結兵馬,要擁立圖爾為新的燕王。
兩個月後,圖爾會帶著夏侯澹借他的人手殺回燕國,與己方勢力裡應外合。混戰持續數月,最後以札欏瓦罕身死告終。
與此同時,圖爾會遵照約定,與大夏互通貿易。邊塞之地商賈雲集,漸漸有了物阜民安的繁華風貌。
即將隨著大批狐裘香料一道運入大夏的,還有一車車燕黍。
此時的朝堂上,夏侯澹垂眸望去,透過圖爾,望見了含恨而亡的珊依,也望見了客死他鄉的汪昭。
目之所及,死去的人與活著的人,每一個都仰視著自己。他們在等待他開口。
他開口了:「朕年少時,尚未認清這個世界那會兒,做過一些扶危濟世的美夢。以為自己批批奏摺、下下決策,就能讓這國祚綿延,每一塊田地都豐收,每一戶人家都興旺。」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笑了笑:「後來那些年裡發生的事,諸位也都看見了。」
眾臣從未聽過他如此冷靜的聲音。
他們從字縫裡聽出字來:不演了,攤牌了。
這個開場白,是打算秋後算賬了啊!太后黨中那幾個熱衷於忽悠皇帝的文臣,此刻已經雙腿發軟,眼神飄向了四周門窗,估算跑路的可能性。
夏侯澹能感覺到藥效在褪去,胸口那股暖流已經逐漸消失,四肢百骸重又變得僵冷乏力。腦袋裡熟悉的疼痛也回來了,拉著他的神智沉沉下墜。
他提了口氣:「有人說殺人安人,殺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但坐在這張龍椅上,每一個罪人都是朕的子民。八荒之間,四海之半,所有的苦難都是朕的責任。還要用多少屍骨來安邦,多少殺孽來興國,朕不知曉,卻不可不知曉。這張龍椅於朕而言,便如荊棘做成。」
所有人都聽懵了。
夏侯澹:「朕本不該在此。但既然坐上來了,想是天地間自有浩然之道。天生民而立之君,年少時發過的宏願,朕至今不曾稍忘。」
他的目光從一個個太后黨臉上掃過,又坦然望向端王黨。有一瞬間,木雲與他的視線相撞,雙眸彷彿被火炙烤,倉促地躲開了。
這皇帝的眼神還跟從前一樣陰鷙,卻又有什麼變了。說這席話時,他眼中的孤絕之意倒似是金剛怒目,自有天意加持,令人惶然生畏。
在這玄妙的一刻,有幾個敏感的臣子心中閃過一個天人感應般的念頭——
或許世上是有真龍天子的。
夏侯澹收回目光,最後一笑:「幸而有眾位愛卿,吾道不孤。」
人群埋首下去,山呼萬歲。
皇帝這段話裡隱約藏著句潛臺詞:既往不咎,此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天晚些時候,木雲混在一群同仁間,終於見到了太后。
他們幾乎不敢相認。
幾天前還正當盛年、雍容華貴的女人,此時眼歪口斜地倚在榻上,見到木雲,整張臉都漲紫了,口齒不清地喊了起來,依稀是個「死」字。
木雲哭喪著臉跪下去,啪啪地掌自己的嘴:「臣該、該、該死!臣沒、沒料到那圖爾如、如此狡猾,竟與端王狼、狼狽為奸,躲、躲開了追捕……」
太后哪會讓他自扇幾個巴掌就混過去,恨得雙目暴突,還在嚷嚷著「死」。
跪了一地的臣子全部假裝聽不懂,喃喃地勸她聖體要緊,寬心息怒。
就連平日最得她信任的大宮女都一臉木然地立在一邊。
大宮女見到太后「中風」後口涎橫流的模樣,就知道大勢已去。
說來也巧,多年之前,那個威嚴的老太后就是中風後沒過多久就離世了。再往前,夏侯澹的生母慈貞皇后也是這樣早逝的。
這一次與那幾次的中風,因由是否一樣,大宮女不敢細想,也沒心思再猜。
她此時只想著太后一倒,自己要做什麼才能保住這條小命。
太后扯著嗓子嚷嚷了半天,最後帶上了哭腔,喊的內容也變了,似乎是「救命」。空氣中泛起一股異味,她失禁了。
幾個臣子擠出幾句寬慰之言,勸她好生將養,便逃也似地倉皇告退。
走出宮門,幾人面面相覷,表情都是苦不堪言。
有人壓低聲音,暗含希望道:「聽陛下今日早朝說的話,似乎沒有清算的意思。他還有端王這麼個勁敵,想在朝中站穩腳跟,便需要培養自己的勢力……」
「你的意思是,他會拉攏我們?」
木雲半邊臉還高高腫著,聞言在心中冷笑一聲,擺出一臉誇張的畏懼表情:「趕、趕緊辭官吧。皇帝連、連弒母都不怕!」
另一個臣子愣了愣:「你說的也對,那一位遠非仁主,現在不清算是因為我們還有用,等他滅了端王之後呢?與其等他兔死狗烹,不如趁早告老辭官,才是真的保命之道啊。」
於是眾人各存心思,分道揚鑣。至於有幾人跑路、幾人找夏侯澹投誠,便只有天知道。
木雲不知道自己這番表現有沒有被端王的探子查到。他希望探子能如實彙報給端王,好讓自己洗清叛徒的嫌疑。
事情發展似乎如他所願,端王重新召見了他,還透露給他一條新情報:「我派人上邶山檢視過了。享殿裡留下了幾個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麼武器打出來的。皇帝能逃出生天,應該是留了一手。」
木雲忙不迭出主意:「既然如此,不宜正面交戰,只能攻其不備,讓他來不及反擊。殿下還記得先前商量過的那個計劃麼?」
夏侯泊沉默。
沉默就代表他記得,但還在猶豫。
木雲:「殿下,此事宜早不宜遲,萬萬不能放任他坐大啊。」
端王為了名正言順,籌謀了這麼多年,想要借圖爾之刀殺人卻又失敗,現在已經被逼到了不得不親自動手的境地。即使成功奪權,也落了個千古罪名。
木雲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當然,咱們必須師出有名。我近日先派人在民間散播流言,說那場雷雨是因為皇帝弒母,蒼天降下警示。過些時日再照那個計劃行動,正好還有個呼應,百姓只會覺得暴君死有餘辜。」
良久,夏侯泊輕輕點了點頭。
滿朝文武惶惶不可終日的同時,被他們視作魔王出世的夏侯澹,正在床上躺屍。
蕭添採開的猛藥只夠他撐到下朝,藥性一消就被打回瞭解放前。
這一天冷得出奇,連日秋雨過後,寒風從北方帶來了入冬的氣息。北舟忙進忙出,指揮著宮人燒起地龍、更換羅衾,就是不搭理夏侯澹本人。
等餘人退下,他又自顧自地整頓起了暗衛。
夏侯澹陷在被窩裡半死不活:「北叔。」
「……」
「北叔,給點水。」
「啪」的一聲,北舟冷著臉將一杯熱水擱到床邊,動作過大,還濺出了幾滴。
夏侯澹:「……」
庾晚音對外還得做戲做全套,表現得對情況一無所知。
出門之後,她被其他驚恐的嬪妃拉到一起,竊竊私語八卦了一番。又跟著她們到太后的寢殿外兜了一圈,請安未遂;到皇帝的寢殿外探頭探腦,被侍衛勸退。
一整套過場走完,她已經冷到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了,搓著手念出最後一句臺詞:「看來是打探不出什麼訊息了,咱們先散了吧。」
結果被一個小美人挽住了胳膊。
小美人巧笑倩兮:「庾妃姐姐不用急,至多今夜就該聽到了。」
庾晚音:「啊?」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來。又有人挽住她另一邊胳膊,悄聲道:「姐姐,太后病倒,現在沒人送避子湯了,正好加把勁兒留個龍種呀。」
「對對,我前日學了個時興的牡丹妝,可以為姐姐化上。」
「說什麼呢,庾妃妹妹容顏極盛,再去濃妝豔抹反而折損美貌!上次花朝宴上,那謝妃處心積慮塗脂抹粉,在妹妹面前不也像個笑話一般?倒是我這薔薇露不錯,妹妹你聞……」
庾晚音:「……」
她想起來了,邶山之變發生前,這邊的宮鬥戲碼應該是剛演到自己復寵。
呼風喚雨的太后倒了,不僅前朝在地震,連帶著後宮也得抖三抖。
於是庾晚音搖身一變,成了重點巴結物件。
挽著她的小美人,父兄都是太后黨,自己從前又依附於淑妃,跟著踩過庾晚音。如今急得花容憔悴,生怕庾晚音一朝得勢,吹枕邊風報復自己,甚而累及孃家。所以忙不迭過來示好。
卻也有頭鐵的,覺得庾晚音小人得志,陰陽怪氣地勸了句:「那聖心一向易變,依我看,妹妹還是悠著點為好呢。」
庾晚音又想起來了,這原本似乎是一篇宮鬥文。
可她到現在也沒記全她們的名字。
禍國妖妃庾晚音面對著神態各異的眾人,醞釀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覺得吧,這宮裡歷來比相貌、比家世,氛圍不太友好。」
眾妃:「?」
庾晚音:「而且古來後宮平均壽命太短了,這種局面對大家都不利啊。我倒有個提案,以後可以引進一下乒乓什麼的,把競技精神發揮在有意義的地方,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提高身體素質,關照精神健康。」
死寂。
半晌,挽著她的小美人問:「乒乓是什麼?」
等眾人散去,庾晚音又從地道折回夏侯澹的床底下。
剛一探頭就被撲面而來的暖意撞得一激靈。
地龍燒得內室溫暖如春,頭頂傳來夏侯澹低低的說話聲:「……太醫不行的話你頂上,最好讓太后撐滿一個月。」
蕭添採:「臣盡力而為。」
謝永兒的聲音響起:「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她語帶恨意,還記著太后的打胎之仇。
夏侯澹:「不能。」
庾晚音趴在床底陷入沉思。
太后黨這兩天遞上來的摺子能把御書房淹了,討饒投誠的、告老辭官的、趁機告狀剷除異己的,堪稱群魔亂舞。夏侯澹全都仔仔細細地讀了,還預定了分批召見他們。
現在回頭分析,她才想明白夏侯澹當時沒殺太后,還有另一層目的:留一個緩衝期,將太后的勢力平穩接手過來。
有端王這個大敵當前,己方勢單力薄,當務之急是在短時間內壯大隊伍。而此時最容易拉攏的盟友,正是那些即將失去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兵敗如山倒的太后黨。
此時妄動他們,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平白給端王作嫁衣裳。那理想中的肅清朝野,只能留到日後徐徐圖之。
庾晚音雖然沒有親自跟那些臣子打過交道,但看過文中的描寫。那群人對著夏侯澹連哄帶騙、陽奉陰違,對外卻又打著皇帝的名號層層剝削、中飽私囊,種種陰招從未收斂過。僅僅作為旁觀者,她都恨不得快進到秋後算賬。
但夏侯澹忍下來了。
無論是在邶山上命懸一線之際,還是現在聲威大震之時,他做出的所有選擇,仔細一想竟然都是最優解。
論心性,論眼界,都可以算是個優秀的帝王了。
——或許優秀得有點過頭了。
誰能相信這只是個剛穿來一年的演員?
謝永兒沉默了一陣,後知後覺地品出了其中門道,嘀咕了一句:「狠人。」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夏侯澹:「太后黨裡哪幾個是端王的臥底?」
謝永兒:「……」
夏侯澹:「別猶豫了,回頭列個清單,老實交上來。你已經跟我們一條繩了,這一波端王不死,死的就是你,有什麼情報都主動點。」
謝永兒忍氣吞聲:「知道了。」
蕭添採跟在謝永兒身後告退,走到無人處,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盯著謝永兒的背影。
「娘娘。」
謝永兒回頭。
半大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你不是說,被陛下的真情打動?」
夏侯澹剛才的表現,就差把「工具人」的標籤釘她腦門上了。
謝永兒望著蕭添採那不識人間疾苦的天真表情,苦笑一聲:「哪有那麼多人間真情。我只是臨陣倒戈,以圖苟且偷生,活到他們決出勝負罷了。」
這話說完,她自己聽著都慘淡到難堪的地步。蕭添採愣在原地,明顯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謝永兒撿起碎了一地的尊嚴,吸了口氣:「走了。」
身後追來一句:「等他們決出勝負……然後呢?」
謝永兒聽出了他語聲中暗藏的期待。
然而她這會兒已經意氣不再,也沒心思與任何男人周旋了。她聳了聳肩:「大概是想辦法逃出去吧。」
蕭添採不吭聲了。
謝永兒茫然抬頭,望了望被殿簷切割出形狀的天空:「你說好不好笑,我一心想擁有這個天下,卻連這天下長什麼樣都還不知道呢。」
內室。
庾晚音從床底下爬了出來:「小會開完了?」
「開完了。」夏侯澹倚坐在床上。
庾晚音四肢回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坐到床沿喝了口茶,皺眉望著夏侯澹:「是我的錯覺嗎,你的臉色怎麼比早上更差了?」
夏侯澹尚未回答,靠牆站著的北舟突然冷哼了一聲。
夏侯澹飛快地瞥了北舟一眼。這一眼的意思是:別告訴她我吃藥的事。
北舟更重地哼了一聲,走了。
庾晚音:「?」
夏侯澹:「沒事,只是傷口癒合比較慢。羌國的毒太厲害,能活下來都是奇蹟了。」
庾晚音眯眼打量著他,拖長了聲音:「澹總,你怎麼總有事瞞著我?」
這句話有沒有一語雙關,只有庾晚音自己知道。
夏侯澹僵硬地笑了笑:「哪有。」
不知不覺,庾晚音發現自己已經能從他的表情甚至眼神中,看出許多門道來。
昨日他剛從鬼門關回來,精神狀態卻出奇地平和。但現在,他那雙濃墨繪就的眼瞳又晦暗了下去,似乎在無聲地忍耐著什麼。
庾晚音:「你頭又疼了?」
夏侯澹:「……」
夏侯澹:「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
庾晚音沒能等到預想中的反應。夏侯澹根本不接招,裝傻充愣地一笑:「不愧是你。」
庾晚音釣魚失敗,只得放棄這個話題:「躺下,給你揉一揉。」
其實按摩並不能緩解他的頭痛。但他喜歡這個提議,欣然將腦袋湊了過去。庾晚音搓熱掌指,熟練地按上他的太陽穴:「閉眼。」
夏侯澹依言合上眼假寐。
窗外風聲呼嘯,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夏侯澹輕聲開口:「你還好嗎?」
「我?」
「山上死的那些人——」他閉著眼,似乎在斟酌措辭,「他們無論如何都會死的。就算完成了任務,也會被端王滅口。所以,他們的死不是你的錯。」
庾晚音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有點啼笑皆非:「你在給我做心理疏導?」
夏侯澹睜眼望著她,那眼神說不出是什麼意思。
「咱明明經歷了一樣的事啊,要疏導也該互相疏導。」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也不是你的錯。」
夏侯澹仍舊不錯眼地盯著她,久到庾晚音開始覺得莫名。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東西?」
「沒有。」夏侯澹終於移開了目光,「身上有點香。」
「香?」庾晚音低頭嗅了嗅,笑了,「你那些好妃子給我灑的薔薇露。」
「為什麼要給你灑?」
庾晚音想起那句「加把勁兒留個龍種」,老臉一熱:「不為什麼。」
「說啊。」
「頭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夏侯澹連忙扯住她的裙襬:「別別別,我不問了……」
暗衛捧著密信趕到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重傷在床的皇帝,在用生命跟妖妃玩一些拉拉扯扯的遊戲。
暗衛腳下一頓,正要原路退下,夏侯澹卻瞥見了人影:「何事?」
庾晚音連忙站直了。
暗衛:「白先生有信。」
庾晚音:「阿白?」
暗衛呈上信件,詫異地看了庾晚音一眼,見她毫無迴避之意,而夏侯澹竟也沒趕她,不禁腹誹。他專門負責為夏侯澹傳信,每次時隔月餘回宮一趟,都發現這妃子的地位又有顯著提升。
她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讓多年不近女色的陛下迷了心竅?
夏侯澹已經拆開了信封,抽出信紙掃了一眼。
暗衛聽見他居然向庾晚音解釋:「我讓阿白派人去幫圖爾,他回信說照辦了。」
「派人?」
「……他的江湖兄弟。」
庾晚音恍然大悟:「這就是你給阿白的任務?你許諾給圖爾的援軍,就是一群江湖中人?等等,阿白不是今年剛出師麼,他是怎麼號召到那麼多人的?」
夏侯澹:「……」
夏侯澹語焉不詳:「他有他的法子吧。」
庾晚音:「阿白還挺厲害。」
夏侯澹抿了抿嘴,沒接茬,又將信封開口朝下抖了抖。裡面先是照例掉落下幾枚藥丸,接著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一枚銀簪,雕成飛鳥振翅的樣子,末端垂落下來的卻不是穗子,而是兩根長長的羽毛。
這明顯不是送給皇帝的。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下去:「雲雀。」
他將簪子遞給庾晚音:「給你的,他說你生日快到了,這是賀禮。」
暗衛的眼神都直了。這麼刺激的場面真的是他能看的嗎?當著皇帝的面,給他的女人送禮?
暗衛心驚膽戰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哭笑不得:「他可真不怕死。」
不是啊這位妃子,你怎麼還有閒心管人家怕不怕死,你自己不怕死嗎?
庾晚音將簪子拿在手裡掂了掂,見夏侯澹一臉「你敢簪上我就殺了阿白」的表情,忙擱到一邊,勸道:「莫生氣,他對我沒那個意思,江湖人不懂規矩,拿我當朋友呢……」
夏侯澹陰沉道:「一共只相處過幾天,這就交上朋友了。」
庾晚音聞著醋味兒居然樂了,心想你當初還裝什麼大氣,可算裝不下去了。
暗衛窺見她嘴邊的笑意,心梗都要發作。
庾晚音俯下身去湊到夏侯澹耳邊:「陛下。」
夏侯澹被她吹得耳朵發癢,將頭偏到一邊。庾晚音跟個千年狐狸精似的,窮追不捨纏著他,幽幽道:「陛下……他只是我的妹妹。」
夏侯澹:「……」
暗衛:「?」
你剛才說什麼?
庾晚音魔音貫耳:「他說紫色很有韻味。」
夏侯澹:「…………」
夏侯澹:「噗。」
暗衛麻木地心想:這或許就是下蠱吧。
夏侯澹躺屍了一天,字面意義上地回了點血,第二天終於能勉強起床,立即人模狗樣地出去跟太后黨打機鋒了。
庾晚音睡了個久違的懶覺,起床後熟能生巧地換了男裝,帶著暗衛低調出宮,確認無人盯梢後,默默出了城門。
都城郊外的墓地上,新增了一座石碑。
碑前的土坑還未填上,旁邊停著一隻空蕩蕩的棺槨。
庾晚音下車時,眼前已有數人等候:李雲錫、楊鐸捷、爾嵐,還有一對素未謀面的老夫婦。
寒風比昨日更凜冽,吹得眾人袍袖飄蕩。那對老夫婦身形佝僂,互相攙扶著,望向眾人的雙目浮腫無神,似乎雖然張著眼,卻並未注意到身處何處。直到庾晚音上前,那老婦人才略微抬起頭來,囁嚅道:「諸位……都是我兒的同僚麼?」
為避開端王的眼線,所有人出城前都喬裝打扮過,也不能自報真名。就連這座碑上刻的,都只是汪昭入朝時用的化名。
楊鐸捷上前道:「伯父伯母,我們都是汪兄至交好友,來送他一程。」
其實要說好友,也算不上。
汪昭這人像個小老頭兒,平時說話字斟句酌,沉穩到了沉悶的地步,沒見他與誰交過心。何況他入朝不久後,就隻身遠赴燕國了。
老夫婦聞言卻很欣慰:「好,好,至少有這麼多朋友送他。」
老夫婦顫顫巍巍開啟隨身包袱,將一疊衣物放入棺槨,擺成人形。
侍衛開始填土的時候,庾晚音鼻尖一涼,抬頭望去。天空中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李雲錫今早咬牙掏錢買了壺好酒,此時取出來斟滿了一杯,唱道:「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哀江南……」
老夫婦在他沙啞而蒼涼的吟唱中悲號起來。
庾晚音站在一旁默默聽著,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用大白嗓哼小曲兒,被汪昭聽見了。汪昭當時糾結了半天,點評了一句:「娘娘唱出了民生多艱。」
那就是他們唯一的交集了。
汪昭是怎樣的人、生平抱負是什麼、有沒有過心上人、臨死前望著夏國的方向想些什麼,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天涯路遠,青冢無名。
李雲錫唱完,將杯中酒傾灑到冢前,道:「汪兄,霄漢為帳,山川為堂,日月為炬,草木為梁,你已回家了。」
餘人也接過酒壺,依次相酬。
李雲錫最後又倒了一杯:「這是岑兄託我敬你的。」
庾晚音將地方留給老夫婦哀悼,示意幾個臣子走到一邊。
她低聲問:「岑堇天怎麼了?」
李雲錫:「不太好。」
他嘆了口氣:「昨日聽說燕黍有著落了,他還很高興,約了今天來送汪兄的。今天卻起不了身了。」
庾晚音回宮時,夏侯澹已經見完了兩撥人,還帶回一條新聞:「庾少卿在想方設法給你遞話。」
庾晚音神思不屬:「庾少卿是誰?」
「……你爹。」
「啊。差點忘了。」
「估計是在端王手下混得不好,看我這裡有戲,想抱你的大腿求個新出路。這人在原作裡就是個路人甲吧?要不然給他個……」夏侯澹語聲一頓。
庾晚音望向他。
夏侯澹:「你哭過?」
「沒有。」庾晚音的眼眶確實是乾燥的。她忘了自己多久沒哭過了。
她說了岑堇天的事。
夏侯澹提醒道:「他原本就是要病死的。」
「但原作裡他至少活到了夏天,旱災來了才死。」
「那是因為他以為能看見豐收,吊著一口氣呢。現在他知道有旱災,也知道百姓能挺過旱災,不就沒掛念了。」夏侯澹語聲平靜,「對他來說是he了。」
庾晚音有些氣悶。
她想說這怎麼能算he呢,他們當初明明許諾,要讓岑堇天活著看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然而在用這句話換取他的效忠時,他們就心知肚明,時間多半是來不及的,這願景註定只能是個願景。
但她還沒出口,夏侯澹卻像是預料到了她的臺詞,用一種教導孩子般的口氣說:「晚音,千萬不能忘了他們是紙片人。忘記這一點,你會被壓垮的。」
那蒼涼的歌聲和悲號還縈繞在耳際時,「紙片人」這個詞就顯得格外刺耳了。
庾晚音脫口而出:「你在邶山上聽見汪昭的死訊時,不是這個反應啊。」
夏侯澹的眼神有剎那的沉寂:「所以我也得提醒自己。」
庾晚音啞口無言。
夏侯澹似乎認為話題自動結束了:「最近外頭很危險,不要再出宮了。想探望岑堇天,可以派人去。哦對了,要召你爹進宮來見嗎?」
「不見。」庾晚音深吸一口氣,「我不見他,他就永遠是個紙片人。」
夏侯澹:「……」
夏侯澹忽然記起,自己曾經向她保證過,她永遠都不需要改變。
是他食言了。
他不想看她痛苦,所以試圖剝奪她感知痛苦的權利。
過了好幾秒,夏侯澹輕聲問:「晚上吃小火鍋嗎?」
「……啊?」
夏侯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湊齊三個人,吃小火鍋、打鬥地主嗎?現在有謝永兒了,我把北叔也拉來,咱們可以教他打牌。」
庾晚音強迫自己從情緒中走出來:「你傷口還沒好呢,不能吃辣吧?」
「可以做鴛鴦鍋。」夏侯澹對小火鍋有種她不能理解的執念。
天黑得很快,宮燈黯淡的暖光照出紛紛揚揚的白雪。
庾晚音去偏殿找謝永兒了。為防端王滅口,謝永兒現在對外稱病不出,其實一直獨自躲在夏侯澹的偏殿裡,整日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夏侯澹跟著走到庭中,揮退了撐傘的宮人,轉頭望向北舟所在的房門,腳步卻遲遲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雪,上前敲了敲門:「叔,吃火鍋嗎?」
門開了,北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當朝暴君低眉順眼:「別生氣了,當時吃藥也是別無他法。」
北舟無聲地嘆了口氣。
夏侯澹:「……叔。」
頭頂一重,北舟在他腦袋上按了一下:「我說過,你是南兒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叔在這世上無親無故,費盡力氣護你周全,可不是為了什麼家國天下。你再為這勞什子皇位多折一次壽,叔就把你綁著帶走,丟去天涯海角度過餘生,聽懂了嗎?走吧。」
北舟沒等他回答,自行走了。
夏侯澹還低著頭站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