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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風波初定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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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澹最近拖著尚未痊癒的傷口,成日撐出生龍活虎的樣子與人周旋,往往一回寢殿就直接躺下了。庾晚音為了減少他的工作量,坐在床邊一張張地翻奏摺,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總結道:「章太傅歌功頌德了三百字,重點是吹了句自己侄子。」

夏侯澹:「呸,他侄子是個智障,晾著吧。」

庾晚音將它丟到「不重要」的那一堆,又翻到下一張,笑了:「李雲錫的。」

自從朝中開始變動,她就沒見過李雲錫等人了。

夏侯澹不再與他們私下接觸,還特別告誡幾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少與人議論皇帝,更別讓自己成為擁皇黨裡的出頭鳥。

李雲錫已經在朝堂中摸爬滾打了一些時候,也懂了些好歹。收到夏侯澹的告誡,他奇蹟般領會了用意:皇帝對勝利並無絕對把握。萬一最後贏的是端王,皇帝也要儘量保住這一批臣子,確保端王得勢後不因記恨而毀了他們。

李雲錫感動得潸然淚下,卻又不能進宮謝恩,最後洋洋灑灑寫了張陳情表,恨不得磕出點血來塗上去。

庾晚音看得直樂:「有幾個字都糊了,不會是邊哭邊寫的吧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夏侯澹轉頭望向她:「怎麼了?」

庾晚音盯著奏摺:「他說岑堇天快不行了,想再見你一面。」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夏侯澹坐了起來,正視著她:「我現在不能出宮。」

「我知道,那我——」

「你也不能去。我那天就說了,外面不太平。」

庾晚音急了:「我剛想起來,我可以帶蕭添採去看他啊,就算治不好他,哪怕讓他走得舒服點呢?當初是我們忽悠他入朝的!」

「那讓蕭添採自己去,你別去。」

「蕭添採這人只跟謝永兒一條心,對你我可是挺有意見的,萬一他糊弄我們……」

「晚音。」夏侯澹打斷了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別去。岑堇天有什麼遺言,可以讓人轉達。」

庾晚音不認識般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輕聲問:「你想讓他也在死前望著皇宮的方向嗎?」

有床幔遮擋,夏侯澹的臉龐隱在陰影中,蒼白而模糊,讓她突然回憶起了初見之時,自己得知他身份之前的恐懼。

他的語氣也像那時一樣疲憊:「等我下了地獄再還他的債。」

庾晚音還是出了宮。

傍晚,趁著夏侯澹召見別人,她帶上蕭添採與暗衛,熟門熟路地溜了出去。暗衛早已習慣她在宮中為所欲為,根本沒想過她這次竟是抗旨。

他們照常確認了無人尾隨,庾晚音擔心夏侯澹發現後派人來追,催著馬車直奔岑堇天的私宅。

那片熟悉的試驗田已經被積雪掩埋,看不出作物的模樣。

出來迎客的是一個出乎她意料的人——爾嵐。

爾嵐見過庾晚音男裝,一眼認出了她:「娘娘。岑兄病重,又無親友在身邊,我來幫忙。」

庾晚音顧不上寒暄,忙把蕭添採推了進去:「讓他給岑大人看看。」

蕭添採不情不願地搭上了病人的脈。

岑堇天費力地撐開眼簾,望見了庾晚音。他面現急切,略去所有虛禮,用僅存的力氣道:「娘娘,燕黍在各種田地的耕作之法,我已寫入冊中……」

爾嵐幫著將冊子遞給她。

岑堇天曾說過這玩意需要兩三年才能試驗出來,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竟趕出來了。

庾晚音鄭重道:「放心吧,圖爾答應了一到燕國就將貨物運來,開中法也在照常實行,開春時全國的農戶都會種上燕黍。」

岑堇天:「倉廩……」

庾晚音:「戶部檢查過各地倉廩儲備了,旱災一來,怎麼調劑賑災都已有數。等到旱災過去,還會讓各地照著你的冊子調整作物種類。」

「陛下……」

「陛下一切安好。他很掛念你,無奈身不能至,讓我代勞。」庾晚音張口就來,「他讓你好好養病,等明年田裡的燕黍成熟時,咱們一起去看。」

岑堇天面露微笑,慢慢頷首。

蕭添採診完了脈,回身將庾晚音拉出了屋,低聲道:「沉痾難愈,應該是出生就帶了惡疾,拖到現在,已經無力迴天。」

庾晚音心中一緊,還不肯放棄希望,疑心他沒有使出全力,又不知該如何求他,只能深深躬身:「蕭先生。」

蕭添採大驚:「娘娘使不得!」

庾晚音:「屋中那位,是所有大夏百姓的恩人,求蕭先生讓他多活一些時日,哪怕看到一次豐收也好。」

蕭添採:「。」

他沉思了片刻:「只是多活幾個月的話,或許有法子。」

庾晚音正要高興,又聽他道:「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

「我見陛下對娘娘甚是信任,等他解決了端王,娘娘能不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讓他放謝妃自由離開?」

庾晚音:「……」

她肅然起敬:「蕭先生真是情深似海。」

斯文少年被這用詞噎了一下,尷尬得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見她鬱鬱寡歡,心中……算了,娘娘就說行不行吧。」

「行,當然行,別說放走謝永兒,就是把你一起放走也行,你們可以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蕭添採:「……我並不……」

蕭添採:「謝娘娘。」

蕭添採去開藥方了。

庾晚音望著那片積雪的田地,聽見身後靠近的腳步聲,微微偏了偏頭:「蕭先生很厲害,應該能讓他多活幾個月。」

爾嵐:「嗯。」

她們同時陷入沉默,並肩望著空曠的雪地。

庾晚音小聲問:「岑大人知道你是女兒身麼?」

這是她第一次說破這個事實。

爾嵐平靜地搖搖頭:「他只當我是好友。」她自嘲一笑,「他都這樣了,何必再讓他平添煩惱呢。」

庾晚音聽出來了什麼,有些震驚:「你對他——」

爾嵐沒有否認:「我的心思是我自己的事。」

她似乎察覺了庾晚音的難過,笑著摸了摸後者的頭。

爾嵐生得高挑,眉目間暗含英氣,扮作疏闊男兒也毫不違和。此時低低說話,才顯出女兒聲線:「我生於商賈人家,幼時有神童之名,過目不忘。父母家境殷實,也就隨我跟著兄弟一道唸書。長到十五歲,我才發現身為女子,讀再多聖賢書都沒用,我還是得嫁給一個木訥男人……」

庾晚音愣了愣,沒想到她還結過婚。

但轉念一想,爾嵐看上去有二十五六,放在這個時代,再過幾年都能當奶奶了。

爾嵐:「後來男人又死了,我在家中守寡,成了左鄰右舍的談資。他們這一天若是沒別的可聊,就聊我是不是又穿得太俏、多看了哪個男人一眼。終於有一天深夜,我跳入了河中,想著如果不能游到對岸,我就死在河裡。

「我游過去了。於是我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走啊走啊,到了都城,遇到了你們,入了戶部,幹了好多事……」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等到局勢穩定,四海清平,也就到了我退隱之時吧。」

庾晚音明知故問:「為什麼?」

「你能看出我是女人,別人遲早也能看出。與其等到那時被人參本,不如急流勇退,再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度過餘生。有此一遭,我終於也算活過愛過,再無遺憾。」

爾嵐轉頭看著庾晚音:「其實,汪兄、岑兄一定也不遺憾。所以不要傷懷了,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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