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圍圈外,倒是有幾個太監宮女探頭探腦過。如果這也是端王派來的人,那就顯得過於小兒科了,比起「準備搞事」,倒更像是「裝作準備搞事」。暗衛怕他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邊盯著靈堂,一邊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去邶山附近查探。
這是庾晚音有生以來度過的最壓抑的春節。喪期禁樂,宮中一片死氣沉沉,自上而下閉門不出。大禍將至的氣息如泰山壓頂,連雪花都落得遲緩了幾分。
唯一的安慰是,夏侯澹的情況似乎好轉了。
蕭添採每天溜進來給他面診一回,望聞問切仔細體檢,還要做一沓厚厚的筆記,試圖推斷出他體內那毒種的成分。夏侯澹表情輕鬆,只說頭疼沒再加重。稀奇的是他胸口那道傷口倒是恢復迅速,如今轉身舉臂都已無大礙。
庾晚音:「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夏侯澹:「什麼?」
「你想啊,當時圖爾明明聲稱這傷口無法癒合,但放在你身上,莫名其妙就癒合了。」庾晚音沉聲分析,「而且你這次頭痛發作之後,傷口卻好得更快,不覺得奇怪嗎?」
蕭添採在一旁插言:「這麼說來,確實有些反常。」
資深網文讀者庾晚音:「你所學的醫書裡,有‘以毒攻毒’這概念嗎?」
蕭添採:「啊。」
他思索片刻,點頭道:「如果兩種毒都是羌人的,確實有可能彼此之間藥性相剋。」
庾晚音大受鼓舞:「去查檢視吧,直覺告訴我這是正解。」
蕭添採應了,卻遲疑著沒有告退:「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庾晚音愣了愣,心中一沉。一個醫生要「借一步」說的,通常不是什麼好話。
夏侯澹卻笑著拍拍她:「去吧。」
庾晚音只得往外走。她背後沒長眼睛,也就看不見自己身後,夏侯澹投向蕭添採的威脅的眼神。
兩人走到偏殿,蕭添採轉過身來,單刀直入道:「娘娘還記得先前的許諾麼?」
庾晚音正等著他通知夏侯澹的病情,聞言一頓,霎時間起死回生:「哦哦,放走謝妃是吧?嗐,我當是什麼事呢。沒問題沒問題,等跟端王決出勝負,我做主,送她安全離開都城。」
蕭添採卻欲言又止。
庾晚音:「?」
蕭添採似乎在絞盡腦汁斟酌措辭:「陛下自然是吉星高照……但端王狡詐……」
庾晚音懂了。
對方想說的臺詞是:萬一端王贏了,謝永兒豈不是走不了了?
庾晚音先前沒仔細考慮過這一節。如果是從前的她,或許會當場點頭,提前放人。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已見識過世間險惡,便無法阻止自己想到:萬一謝永兒出去之後又投奔端王呢?即使謝永兒是真的一心歸隱,端王又怎會輕易放過這個情報來源?
「這樣吧。」她緩緩說,「等太后出殯當日,端王跟著發引的隊伍出城之後,我派人送謝妃從相反的方向離開都城。」到那個時候,端王再找她也來不及了。
她原以為蕭添採還要爭論兩句,沒想到這少年相當明事理,當即跪下行了個大禮:「娘娘大恩,臣當謹記。」
庾晚音忙將他攙起來:「別這樣,我受之有愧。之前答應過放你跟她一起走,但眼下陛下這毒尚未找到解藥,實在還得依靠你。」
蕭添採沉默了一下,溫聲道:「臣從未想過離開。謝妃娘娘餘生安好,臣便別無所求了。」
庾晚音忍不住露出了仰視情聖的眼神:「其實你也可以別有所求的,大家不介意。」
蕭添採僵住了,不自在地低下頭:「臣……臣自知入不了她的眼,也入不了她的心。與其弄得相看生厭,不如送她離開。日後天大地大,她每見一處山水,或許也會憶及故人。」
情聖,這是真的情聖。
庾晚音肅然起敬:「放心吧,我會去安排的。」
蕭添採得了她的保證,千恩萬謝地走了。離去時還弓著腰,不敢讓她瞧見自己臉上的愧色。
他急於送走謝永兒,並不全是怕端王。也是怕庾晚音發現,其實自己即使留下,也沒有多少價值。
皇帝剛才那個威脅的眼神,是在提醒自己別說不該說的。
比如,他體內的毒素從出生之前埋到今日,已經積重難返了。小太子偷襲的那一大把毒引,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又比如,太后臨死前的那句遺言其實是四個字:「此毒無解。」
靈堂裡,夏侯澹目送兩人走遠,立即尋了張椅子坐下,雙手抵住額頭,那力道活像要將它擠爆。
持續不斷的疼痛中,已經模糊的記憶忽然又浮上了眼前。他重新瞧見了若干年前,病榻上喘著氣等死的皇祖母。在徹底嚥氣之前的一個月,那可憐的女人每天都在神志不清地嚎叫。當時沒人知道她在嚎什麼。
如果等待自己的也是同樣的下場……
夏侯澹嗤笑了一聲。
那種鬼畫面,他可不想被她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