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靈最後一天,終於有訊息傳來:邶山有人深夜出沒,搬動幾塊巨石,埋在了雪下。
「看來是選了planb。」庾晚音說,「咱們的人就位了麼?」
夏侯澹:「在山裡埋伏多日了。出殯當日,禁軍也會將邶山圍起來,不會給他們動手的機會。」
他們與暗衛敲定了行動細節,庾晚音又提起謝永兒的事。夏侯澹沒有異議,當下安排了送她的馬車。
雖然萬事俱備,庾晚音卻總覺得愈發不安,彷彿漏掉了什麼關鍵的細節。
她在腦中將計劃過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險。
夏侯澹:「別光顧著別人,你自己呢?要不然你也跟著謝永兒一道躲開先……」
庾晚音打斷了他:「我跟你一起去邶山。」
夏侯澹:「?」
夏侯澹皺眉道:「不行。」
「我可以喬裝成侍衛,像之前那樣——」
「你來也幫不上忙。」
「幫得上啊,否則造槍何用?別忘了我槍法比你準。」
「那也不缺你一個!」夏侯澹換了口氣,放緩聲調,「聽話,這一次是真的危險,我以為這事兒根本不需要討論的,之前封后的時候不都說好了嗎?」
「說好了什麼?」
夏侯澹:「。」
庾晚音逼他:「說好了什麼?」
「說好了讓我安心。」夏侯澹平淡地說,「你想讓我生死之際都多一份掛念麼?」
庾晚音轉身大步走開了。
她不知道刺痛她的是夏侯澹那留遺言似的語氣,還是自己心中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
暗衛覷著夏侯澹的眼色。
夏侯澹面色平靜,揮退了他們,獨自跪回靈牌前,等待新一批弔唁的臣子上門。
腳步聲由遠及近,庾晚音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沒好氣道:「走吧,還跪個屁,人家都打算在邶山動手了,你打算陪太后過年?」
她沉著臉拉起夏侯澹,提高聲音喚來宮人:「陛下龍體有恙,快扶他回寢殿休息。」
夏侯澹倉促入戲,悲慼道:「可是母后……」
庾晚音懇切勸道:「陛下,龍體為重,莫誤了明日出殯。」
夏侯澹:「那,那也有理。」
於是他們回了寢宮,大門一關,趕走了所有宮人。
庾晚音:「包餃子麼?」
夏侯澹有些詫異地看她的表情。庾晚音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偏過頭去:「包吧,大過年的。我去喊北叔。」
一想到今日過去,不知道明日會如何,便覺時間從未如此寶貴,她連氣都捨不得生了。
夏侯澹笑了笑:「好。」
北舟欣然應邀,當場搬來全套廚具,展示了一手和麵絕技。
夏侯澹脫掉孝衣,在一旁幫著剁餡,一刀與一刀之間的距離像人類的命運一般不可捉摸。庾晚音看了一會兒,忍無可忍地奪過菜刀:「邊兒去。」
夏侯澹不肯走,還非要發言點評:「你這也就五十步笑百步吧。」
「那還是比你好一點……換個崗位吧,會包餃子麼?」
北舟:「他怎麼可能會?我來我來,你倆都去玩吧。」
北舟動作麻利,雙手上下翻飛,一人頂十人。庾晚音沒找到幫忙的機會,決定去幹點別的。
宮裡原本備好了過年的佈置,只是太后死得不巧,只好全收了起來。庾晚音找了一會兒,翻出兩盞龍鳳呈祥的宮燈,沒法往外邊掛,便掛到了床頭自娛自樂。
她又去偏殿喊謝永兒:「吃不吃餃子?」
謝永兒:「……吃。」
夏侯澹居然提筆寫了副春聯。
庾晚音詫異道:「你這字?」
「怎麼樣?」
「你之前的字有這麼好嗎?」
夏侯澹頭也不抬,一筆勾完,嘴角也輕輕抬起:「練過了嘛。」
庾晚音歪頭細看,還在琢磨。明明是一起練的字,對方這進步也太飛躍了,突然就甩了她十萬八千里。
夏侯澹:「別琢磨了,我開竅了,而你,只能望塵莫及,無可奈何。」
庾晚音:「?」
庾晚音拳頭硬了:「你是初中生嗎?」
夏侯澹笑了起來。
謝永兒:「咳。」
她乾咳一聲,禮貌提醒他們還有個電燈泡在場:「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要說也是有的。」夏侯澹說,「你那吉他呢?抱過來彈一首恭喜發財?」
謝永兒傻了。
時隔幾個世紀,謝永兒終於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什麼。
「你……你們兩個……」她手指發顫,「我彈吉他的時候……」
夏侯澹點點頭:「卡農彈得不錯。」
庾晚音:「還有愛的羅曼史。」
夏侯澹:「就是錯了些音,不過我忍住了沒有笑。」
謝永兒:「……」
「別這樣,」庾晚音繃著臉捅他,「其實也沒什麼錯。」
「是的是的。」
謝永兒:「…………」
餃子出鍋了。幾個人圍桌坐好,還倒了些小酒。
窗外天色已晚,大雪紛紛揚揚。
夏侯澹「咦」了一聲:「什麼東西硌我牙……」他吐出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銅錢。
北舟笑著舉杯:「澹兒,萬事如意,歲歲平安。」這頓年飯吃得無比隨意,所以他也沒在意宮廷規矩,這一聲只是長輩對晚輩的祝福。
夏侯澹頓了頓,忽然站起身來。
北舟還沒反應過來,愣是坐在原地,看著夏侯澹抬起雙臂,將酒杯平舉於眉前,對自己一禮。
是子輩之禮。
北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澹兒,使不得!」
庾晚音笑眯眯地拉他:「使得使得,叔你就受著吧。」她心想夏侯澹這舉手投足,那神韻抓得還真到位,又不知是怎麼練的,極具觀賞性。
北舟訥訥地回了禮,眼眶有些發紅。
夏侯澹又斟滿了一杯,接著就轉向庾晚音。
庾晚音:「。」
她若有所感,自覺地站起身來與他相對。
夏侯澹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深豔的眉目映著酒光,眼中也有了瀲灩之色。他緩緩舉杯齊眉,這才莊重地垂下眼簾。
庾晚音模仿著他的動作,與他對鞠了一躬。
這是夫妻之禮。
她的耳根開始發熱,手中普通的酒杯忽而變得燙手,彷彿有了合巹酒的意味。
謝永兒和北舟默默加快了吃餃子的速度。
雪勢已收,都城之上雲層漸散,露出了清朗的夜空。
李雲錫去探望岑堇天,順帶陪他吃了頓年飯,回來的路上一直沉吟不語。跟他同車的楊鐸捷稀奇地問:「你怎麼了?」
「你說……」李雲錫一臉難以啟齒,「那爾嵐對岑兄,是不是有點太過關懷備至?」
楊鐸捷朝後一靠:「嗐,我道是何事,原來你才發現啊。」
李雲錫:「?」
楊鐸捷輕嗤一聲:「我早看出爾嵐有龍陽之好了,我還以為你也心知肚明呢,否則起初為何看他不順眼?但是這個人吧,相處久了卻也不差……」
李雲錫呆若木雞。
楊鐸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麼不說‘成何體統’了?」
千里之外,大雪如席。
林玄英站在河岸邊的高地上,垂眸望著兵士砸碎河冰取水。
「副將軍。」他的手下匆匆奔來,呈上一封密信。
林玄英拆開掃了兩眼:「端王明天就動手,到時天下大亂,咱們也不用隱匿行蹤了。其他兩軍出發更早,說不定都快到了。」
「那咱們……」
林玄英抬頭看了看遠處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城郭燈火:「做好準備,直接殺過去吧。」
宮中。
一頓餃子吃飽喝足,謝永兒告辭回房去收拾行李。
臨走前她將庾晚音叫到門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我明天走後,你能把這個轉交給蕭添採嗎?」
「行。別是好人卡吧?」
謝永兒:「……」
謝永兒能如願抽身離去,是蕭添採用業務水平換來的。蕭添採這情聖原本還想對她保密,但她也不是傻子,稍加推斷就想到了。
庾晚音:「真是好人卡?那語氣是委婉的吧?你可別把人傷到消極罷工啊。」
謝永兒哭笑不得:「這你放心。」
她看著庾晚音將信封貼身收好,似乎有些感慨:「沒想到,到最後託付的人會是你。」
人生如戲,劇情如野馬般脫韁狂奔到現在,她倆之間鬥智鬥勇,至今也稱不上是徹底交了心。但謝永兒有此舉,庾晚音竟也並不意外。
或許她們都能和宮裡別的美女言笑晏晏,但出身與境遇相差太遠,有些心事終究不能用言語傳達。有時候,庾晚音莫名地覺得連夏侯澹都不懂她的想法。
但那些惶惶不安,那些豪情壯志,甚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戀愛腦,謝永兒無需一字就能懂。在這方特殊天地裡,她們是彼此唯一的鏡子。
有一個如此瞭解自己的人存在於世,是威脅,卻也是慰藉。
庾晚音拍了拍她的肩:「出城之後想去做什麼?」
「先遊山玩水一陣子,把這個世界好好逛一遍,然後……」
「隱居?」
謝永兒笑了:「怎麼可能?等你們安定了天下,我還想來拉點皇室投資,開創個商業帝國呢。」
庾晚音服了。不愧是天選之女,愈挫愈勇。
「有具體創業方向了嗎?」
「就先以城市為單位,發展一下外賣業吧。」
庾晚音眼睛一亮:「非常好,我入股了。」
謝永兒:「快遞也可以搞起來。哦不對,那得先改善交通……我造汽車你入股麼?」
庾晚音笑道:「乾脆一步到位,造管道磁懸浮吧。」
「啊?那是什麼?」
庾晚音僵了僵。
《惡魔寵妃》是哪一年的文?她忘了看發表日期。
這該不會是一篇老文吧?這篇文寫出來的時候,有管道磁懸浮這個概念麼?
她這停頓太過突兀,謝永兒詫異地看了過來。庾晚音慌了兩秒,臨時扯了個幌子:「沒啥,科幻文裡看到過,我也解釋不清楚。」
「你建議我去造科幻文裡的東西?」
「只是開個玩笑……」
謝永兒卻仍舊盯著她,雙眼中彷彿有明悟的光芒在緩緩亮起:「對了,你上次說,你在原本的世界是哪裡人?」
庾晚音:「……」自己咋就生了這張嘴。
「北……小縣城,你沒聽過的。」
她心中叫苦不迭。明明已經分別在即,謝永兒這次要是刨根問底,繼而陷入存在危機,那完全是她在造孽。
卻沒想到,謝永兒突然眨了眨眼,那一星光芒轉瞬就熄滅了:「好吧。」
有一剎那,庾晚音奇異地感到熟悉。
謝永兒方才的面色變化微妙極了,由躊躇,至壓抑,再至灑然,一切只發生在幾秒之內。但冥冥之中,庾晚音卻看懂了。
對方就像是站在一扇無形的巨門前,已經伸手良久,最終卻在此刻轉身離去。
進一步是萬丈深淵,退一步是人間如夢。謝永兒神情有些恍惚,微笑道:「等我搞起外賣,記得教我幾道你家那邊的特色小吃。」
庾晚音回過神來:「好。」
剛才,為何她會覺得似曾相識?
謝永兒回去了。庾晚音仍站在門外,抬頭撥出一口白霧。
夜空中孤月暫晦,群星顯現了出來。庾晚音原本只是隨意一瞥,抬頭時卻忽然定住不動了。
片刻後,身後傳來腳步聲,夏侯澹走到了她身旁:「你不冷嗎,這麼久都不回來?」
「我終於看出來了。」庾晚音激動地抬手一指,「那幾顆星星,是不是幾乎在一條直線裡?」
夏日裡,阿白也曾拉著夏侯澹看過天,還說過什麼東西快要連成一條線了。
庾晚音:「我後來去查過阿白師父的預言,‘五星並聚’指的就是這種星象,古書裡說,這是君主遇刺之兆。」
夏侯澹:「那倒是挺準的。」
庾晚音大搖其頭:「不是,你再仔細看,那尾巴已經開始拐彎了,不再是一條直線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一劫過去了呀。打敗圖爾後,你已經成功改命了!」
她振奮道:「否極泰來了,明天肯定沒事。」
夏侯澹失笑:「現代人開始相信天象了?」
「信則有不信則無,反正我信。明天,讓我一起去。」庾晚音冷不防殺了個回馬槍。
夏侯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晚音。」
「我知道,該說的你都說了。但……這兩天你一直怪怪的。說士氣低落都是輕的,你好像一直在準備後事!」
夏侯澹剩下的話語都被頂了回去。
他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庾晚音看見他的表情變化,更加揪緊了心:「我也只是想求一份安心啊。你去犯險,卻叫我幹看著,你想想我的感受……」
「那非要一起赴險,你才會安心?」
庾晚音將心一橫:「對。」
「皇后呢?不當了?」
「萬一幹不掉端王,這皇后也只是個擺設,我不想玩一輩子角色扮演。」
夏侯澹定住了。
良久,他輕聲問:「所以你是說,你寧願跟我死在一起?」
庾晚音吸了口氣。對方這個問題是認真的。
她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悲觀,卻莫名知道,這個答案對他很重要。
所以她也慎重地思索了一會兒:「我穿過來,就等於已經死過一回了。原以為死後會上天堂,沒想到來了這麼個地獄副本。其實中途有幾次都身心俱疲不想玩了,但是因為有你一起組隊,不知不覺,也堅持到了現在。」
夏侯澹悄然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庾晚音:「我們做了好多事啊,預防旱災、打敗太后、結盟燕國……就算終止在這裡,我也要誇自己一句好樣的。當然,還有很多未解決的問題,還想做許多事,謝永兒說的商業帝國我也很有興趣……可是這條路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嗓子有些發緊,她才意識到自己哽咽了。
她伸手牽住他:「你答應過的,無論生死,都不會讓我孤單一人。你想食言麼?」
夏侯澹笑了:「好。」他將她擁入懷裡,「那就一起吧。」
真好啊,這就是書裡說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吧。可憐這一腔如海深情,錯付給了一張厚重的假面。
但如果只剩今夜……
夏侯澹低頭吻住她。雪後的宮中萬籟俱靜,這一吻只有滿天星辰見證,沉寂而溫柔。
他伸手一勾,領著她朝溫暖的室內走去。
就將這張假面戴到天明吧,他卑劣地想。
燈火搖曳,肢體交纏。庾晚音放縱自己沉溺其中,思緒歸於空白之前,忽然靈光一現,找到了答案。
她剛才如觀鏡般看懂了謝永兒,只因為她自己面前,也有一道不敢推開的門。
為了不再思考下去,她用力攀住夏侯澹的脖子,與他一道縱身沒入歡愉的洪流。
端王府。
夏侯泊跪在地上為亡母燒完一疊紙錢,起身平靜道:「去各就各位吧。」
他的親信們聞言散去,只剩一道身影還跪在原地。
夏侯泊垂眼看著他:「我說過,為了避免被他們用天眼預知,我會在最後關頭增加一個小小的計劃。現在就是時候了。」
死士:「請殿下吩咐。」
夏侯泊將一隻香囊和幾張信箋遞給他:「我說,你記。」
滿城冰凍三尺的寂靜中,傳來孤零零的一聲敲更。
新的一年來臨了。
翌日,旭日高升,吉時已至,身著喪服的皇帝行過祭禮,又聽大臣念過哀冊,率文武百官護送著太后的三重梓宮,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外行去。
夏侯泊驅馬跟在隊伍裡,微微抬眸望向前方。
今日跟隨聖駕的侍衛比平時多了不少,簇擁在龍輦周圍,硬生生將皇帝與臣子們隔開了一段距離。眾臣之後,又有禁軍數百人壓陣。
看來皇帝還是做了防備的。不過己方的計劃妙就妙在,除非皇帝未卜先知,否則無論多少護衛都形同虛設。
——除非他未卜先知。
接近山腳處,安賢走到龍輦旁躬身道:「請陛下扶柩上山。」按照禮俗,這最後一段路需要皇帝步行扶柩,以彰純孝。
哀樂一時大作,夏侯澹下了龍輦,走到運送梓宮的車駕旁,伴著車駕繼續朝前步行。前方有一段山形崩斷入地,形成了一面高約十餘丈的陡直石壁。再往上,積雪覆蓋,悄無聲息。石壁對面,則是一片黑森森的茂密山林。
夏侯澹步履莊嚴,目不斜視,一步步接近了石壁的範圍。
還差十五步——
夏侯泊悄然勒住了馬,引得身後隊伍一亂。
十步——
山上數聲慘叫,跟著是一聲厲喝:「有刺客!!」
眾臣譁然,下意識地爭相朝後退去,同時仰頭張望,試圖看個究竟。
隊伍中的夏侯泊眼睜睜地看著皇帝悠然停步,轉過身來。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皇帝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嘴角。
石壁上方的金鐵之聲響作一片,卻看不到人影,只能見林木抖動,大塊大塊的積雪與土石簌簌落下。接著一陣驚呼,有人嘶聲吼道:「陛下快躲!」
黑沉沉的巨物從天而降。
眾人再度慌忙後退,一個絆倒下一個,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
那物直直墜下,一聲巨響,在他們眼前砸出一隻深坑。眾人方才看清,那岩石足有一人多高,從那麼高的山上掉下來,足以將人砸成肉餅。
而這巨石落地處,距離夏侯澹不過十步距離。
他方才只要再往前走一小段,今日的殯葬就又多出一個主角了。
侍衛一擁而上,護著皇帝撤退。夏侯澹彷彿也被嚇破了膽,匆匆往回跑了一段,這才暴怒道:「何人行刺?速速擒來!」
石壁上方,數十道人影出現。為首的正是禁軍新統領高太尉:「陛下受驚了,屬下已誅滅刺客,活捉頭目一人,這便下山。」
話音剛落,雪後寂靜的山林中,有人影開始移動。
夏侯泊運足目力望過去,黑壓壓一片全是禁軍,朝著山下圍攏過來。更遠的官道上,也傳來了兵馬行進聲。
今日來到這邶山附近的禁軍,絕不止隊伍後面那幾百人。而那石壁上準備的其餘幾塊巨石紋絲不動,顯然巨石附近的埋伏已被全滅。
未卜先知?這項技能在夏侯澹的陣營裡,屬於儲備過剩。
夏侯泊知道皇帝在看著自己。他也知道禁軍將此地圍成一圈後,即將上演的全套戲碼。
他的臉色絲毫未變,還友好地俯身扶起了幾個絆倒的臣子。
夏侯澹的嘴角沉了沉。
高太尉很快將人押了下來。夏侯澹身邊的侍衛上前去一通例行逼供,又一通拳打腳踢的搜身,末了大聲道:「屬下在這刺客身上搜出了端王府的令牌。」
全場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望向夏侯泊。
刺客應該不會愚蠢到隨身攜帶端王信物的地步。但他帶沒帶其實無關緊要——夏侯澹需要侍衛搜出令牌,侍衛就搜出了令牌,如此而已。
在場的沒有傻子,見此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這對天家兄弟這是要上演決戰了,就在此刻,在他們眼前。
「端王!」一聲暴喝,李雲錫激情擂起戰鼓,「你竟敢——!」
卻見夏侯泊難以置信地瞪大眼,衝著那侍衛悲憤道:「你、你胡說!」
李雲錫:「……」
這老狐狸擱這兒畫什麼皮呢?
夏侯泊「撲通」一聲跪下了:「定是有奸人陷害,求陛下明察,還臣清白啊!」
夏侯澹跟他各演各的,聞言左右為難地看看侍衛,再看看刺客,受氣包似的啞聲道:「母后的棺木都險些被砸碎,這些刺客究竟受誰指使,定要徹查到底。皇兄也受驚了,不如先回城裡去歇息吧。來人,護送皇兄回府。」
一聲令下,四下的禁軍立即朝端王湧去。
夏侯泊相當配合,優雅地行了一禮,轉身主動迎向禁軍,垂在身側的手指抬了抬。
便在此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咦」了一聲:「啟稟陛下,臣見過這個刺客。他是庾少卿府中的家丁啊。」
出聲的臣子是個端王黨,說完還要大聲問道:「庾少卿,你見了自己家丁,怎麼不相認?」
人群炸了。
繼端王之後,庾少卿也體驗了萬眾矚目的待遇。他遠不似夏侯泊淡定,當場雙腿發軟:「一……一派胡言,我從未見過此人。」
李雲錫:「怎麼可能是庾少卿的人!誰不知道庾少卿德義有聞,清慎明著……」
「奇怪啊,」一道清越的聲音加入進來,「庾少卿剛剛當上國丈,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受,卻轉而去與端王合謀弒君,他瘋了麼?」
李雲錫噎了一下。
幫腔的是爾嵐。她這陰陽怪氣的一句可頂他十句,順帶還扣死了端王的罪名不放。
李雲錫:「就、就是。」
端王黨見狀不幹了,又有一人站了出來:「陛下,老臣上次去庾兄府上祝壽時,確實見過這名家丁。庾兄,你的家丁是怎麼弄到端王府的令牌的?這中間必有蹊蹺。」
庾少卿已經被嚇破了膽,踉蹌跪地:「這、這、這……」
在場的擁皇黨見他這做賊心虛的表現,心下發寒。
那幾個端王黨未必真能記住區區一個家丁的長相,但他們敢在這關頭開口說話,就說明他們早已知道,這刺客確實和庾府脫不開干係,只需徹查下去,這口鍋就能扣到庾少卿頭上。
難道這新任國丈真的瘋了?
庾少卿方才一眼看見那刺客的臉,就如墜冰窟。
家丁確實是他的家丁,但此人什麼時候成了端王的刺客,他竟全然不知。
然而,這話怎麼能說出來呢?說出來了,又有誰會聽那後半句?
說白了,今日這場面裡,最不重要的東西就是真相了。庾少卿在朝中本就根基極淺,混得左右不逢源,如今女兒飛上枝頭變了鳳凰,眼紅他的倒還比巴結他的更多。看眼前這勢頭,這群人是一早商量好了要將他推出來做替死鬼的!
端王啊端王,到底從多久之前就開始算計他了?
幫腔的端王黨越來越多,庾少卿汗如雨下,愴然磕頭道:「陛下,老臣冤啊!這人……這人是端王派來的奸細!」
「哈哈哈哈。」那嘴角帶血的刺客頭目忽然笑了,「我就奇怪了,你們為何都覺得我是受人指使?庾大人,咱們兩個究竟是誰指使誰,你能不能說明白?」
庾少卿險些厥過去:「你在說什麼鬼話,我根本不曾——」
夏侯泊在心中冷笑了一聲。被拱上了戲臺還想逃,也得問問老爺讓不讓。
那家丁桀桀怪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隻染血的香囊:「你們方才搜身,怎麼沒搜出這個?」
暗衛:「……」
他們只會搜到需要搜到的東西。
那香囊工藝粗糙,紅豔豔的底色上,烏漆墨黑地繡了一男一女,共騎著一隻展翅的雕。
夏侯澹瞳孔微縮,下意識地看向身側。他的貼身侍衛中,站著一道略顯瘦小的身影。
夏侯泊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一動,眼睛微微一眯。
家丁:「這香囊是誰繡的,想必皇帝陛下一定能看出來吧?」他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老子今天橫豎逃不過一死,臨死也要說個痛快,免得被你們當作宮闈秘史壓下去了!」
昨夜。
夏侯泊將一隻香囊和幾張信箋遞給他:「我說,你記。」
死士接過一看,信上是女子字跡,談不上娟秀,寫了些似是而非的情話——都是庾晚音在冷宮中忽悠端王用的。
夏侯泊:「香囊你隨身帶著,信件你藏到庾府,等人去搜查。如今所有人都猜測庾後懷孕,皇帝廢了太子,是為了給她腹中的孩子讓道。但你被捕後要當眾招供,庾後腹中是你的種。
「她在入宮前就與你眉來眼去,入宮之後還總是找你,與你珠胎暗結。沒想到事情被庾少卿撞破,你們便拉庾少卿一起商量,紙是包不住火的,不如趁著端王與皇帝反目,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暴君。庾少卿借了你一些人,你們埋伏在邶山,想著萬一失敗,就栽贓給端王。
「沒想到被人認出,陰謀告破,你想著自己是活不成了,臨死也要嘲笑一番暴君。」
死士一一記下,卻又不解道:「殿下,皇帝真的會相信這番話麼?」
夏侯泊:「他信不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場的文武百官都會聽見。」
如此一來,庾晚音永世洗不脫妖女之名,而夏侯澹若是悍然袒護她,也就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