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萬一皇帝根本沒做防備,咱們一擊即中,直接送他去了西天呢?」
夏侯泊:「那你就不招供了。就讓庾後腹中之子,成為夏侯澹的遺腹子吧。」
「……庾後並未真的懷孕。」死士提醒道。
夏侯泊笑了笑。
於是死士腦中轉過彎來:沒關係,夏侯泊掌權後,她自然會懷上的。將來孩子是幼帝,而夏侯泊是攝政王。
他們籌謀的一切,所求無非四個字:名正言順。
端王要的不僅僅是權力。他還要萬民稱頌,德被八方,功蓋寰宇。他還要君臣一心,勵精圖治,開創一代盛世。
所以他絕對不能揹負著弒君之名上位。
他要當聖主,而聖主,總是值得很多人前赴後繼地為之而死。
死士在心中飛快地複習了一遍臺詞,從容開口:「庾——」
他也只說出這一個字。
一聲炸響,他眼中最後的畫面,是皇帝對他舉起一個古怪的東西,黑洞洞的口子冒著青煙。
死士倒地,整個人痙攣數下,口吐鮮血,徹底不動了。
夏侯澹一槍崩了他,轉身就去瞄準端王。
名正言順,誰不需要呢?他們隱忍到今天,也正是為了師出有名地收拾端王。但這一切有一個大前提:事態必須按照己方的劇本發展。
顯而易見,今天手握劇本的不止一人。
夏侯澹剛一轉身,心中就是一沉。
短短數息之間,他就瞄準不到夏侯泊了。
夏侯泊已經消失在了禁軍組成的人牆之後。距離卡得剛剛好,隔著無數臣子與兵士,恰好站到了他的射程之外。簡直就像是……提前知道他手中有什麼武器一般。
而那些剛剛還包圍著端王的兵士,不知何時已經以保護的姿態將他擋住了。
上任不久的高太尉面色一變,連聲喝止不成,氣急敗壞道:「你們想要反了嗎?!」
沒有一人回答他。無形之中,在場的數千禁軍分成了兩撥,各自集結,互相對峙。
兩邊陣營中間,是手無寸鐵瑟瑟發抖的百官。
北舟耳朵一動,低聲道:「不止這些人。林中還有伏兵,應該是他囤的私兵,或是邊軍已經趕到了。澹兒,他根本沒指望用幾塊石頭砸死你,他的後手比我預想中多。」
到了此時,夏侯泊還在兢兢業業地大聲疾呼:「陛下!那刺客死前說了個‘庾’字,陛下為何急著殺他?他手中那香囊是誰繡的,陛下難道不查嗎?」
大臣們早就縮成鵪鶉不敢吱聲。人群中,李雲錫梗著脖子想回敬一句,被楊鐸捷一把捂住嘴。楊鐸捷貼在他耳邊急道:「別說話,文鬥已經結束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場惡戰終是無可避免。
夏侯泊:「陛下為一女子,竟要不辨黑白,對手足兄弟下手麼?那庾後究竟有何手段惑人心智,先前衝撞了母后也能全身而退,反倒是母后忽然橫死……」他突然望向那名矮小侍衛,「庾後,你無話可說了麼?」
那矮小侍衛渾身一震。
夏侯澹目不斜視:「讓他閉嘴。」
高太尉一聲怒吼,直接定性:「拿下叛軍!」
與此同時,夏侯泊也喊出了名號:「除妖女,清君側!」
兩邊橫刀立馬對沖而去,一時大地搖顫。
困在中間的百官忽然就被前後夾擊,一旁又是山壁,四面只剩一面出口,就是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李雲錫等人被人群推搡著奔向那山林,剛剛跑進幾步,又被逼退了出來。
林中的伏兵出動了。
這些人方才隱在樹叢間,連氣息都掩蓋得幾不可聞,只有北舟這樣的絕世高手才能發現端倪。此時浩浩蕩蕩地殺出來,龐大的隊伍竟望不到盡頭。
為首一人一聲號令,將士齊齊拔劍,人還未至,那凌厲的煞氣已如黑雲壓頂,與一盤散沙的禁軍判若雲泥。
李雲錫罵了一聲:「邊軍……」
這般氣勢,只可能是沙場上刀口舔血練出來的。
這麼多邊軍,怎會出現在此?無論是從北境還是南境,他們一路奔赴此地,都城不可能連個警報都收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中軍洛將軍或是右軍尤將軍回朝述職時,就留了人手沒帶回去。他們從那時起就隱在附近,只等著端王振臂一呼。
這一變故顯然不在夏侯澹的預判之內。衝在他前面的那一半禁軍措手不及,一對上這群閻王,幾乎是瞬間就被衝破了防線,登時節節潰敗。
群臣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雖然兩邊都在乎名聲,有意繞開了臣子,但刀劍無眼,仍舊嚇得他們連滾帶爬。
李雲錫在文臣中算是體魄健壯的,邊跑還邊拉起了幾個絆倒的臣子。四下殺聲震天,遠處還有幾聲炸響,似乎是從皇帝那方向傳來的,他不知是何物,只知道聽上去甚為不祥。
忽然一聲馬嘶,一匹驚馬脫離了路線,朝著他們直直撞來。李雲錫眼疾手快,一把推開一個蹣跚的老臣,自己就地一滾,險險避開了馬蹄。
「李兄!」楊鐸捷躬著身靠近過來扶起他,「沒事吧?」
李雲錫嗆著灰:「不用管我,你們朝沒人的地方躲——爾兄呢?」
「沒看到!」
李雲錫急切抬頭,在人群中搜尋著爾嵐,目光掃過某個方向,瞳孔一縮。
楊鐸捷:「李兄?李兄你去哪兒!」
李雲錫拔腿就跑,從刀劍叢中飛奔而過。
遠處被遺忘的山間小道上,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正在拼命朝上爬。就在他的注視下,對方閃身躲到了樹後。
爾嵐要摸到石壁上去做什麼?李雲錫想起那巨大的落石,再一看兩邊人馬進退的方向,立即知曉了答案。
但這一節他們能想到,別人自然也能想到!
禁軍乍遇強敵,士氣頓消,本就是一群各自為營的牆頭草,如今鬥志一失,陣型都開始潰散。
夏侯泊沒有上馬,冷靜地隱在人牆之後,遠遠望著皇帝那頭不斷傳來古怪的炸響。
但開火的卻不是皇帝。
開戰之後,皇帝手上的武器就消失了。
或許是為了掩人耳目,那矮小侍衛並沒有躲在皇帝身後,而是與其他侍衛一道衝出來作戰。但「他」底盤不穩,腳步虛浮,明顯不是練家子。
打鬥片刻,「他」很快就左支右絀,不得不從懷中掏出那古怪武器自保。
夏侯泊看到此處,遙遙一指:「去將那侍衛拿下。」
此時那侍衛正彈無虛發,槍口下倒了一片,逼得餘人無法近前。
——如果夏侯泊沒有調查過邶山享殿裡的彈坑、沒有派死士觀察過庾晚音的武器形狀,他此時或許還真會束手無策。
夏侯泊一舉臂,六七個死士合圍而上,以身為餌,直衝著槍口而去。
那侍衛果然手忙腳亂,倉皇開槍,剛剛擊斃兩個,冷不防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兜頭將「他」罩了進去。
侍衛猛烈地掙扎起來,然而死士們撲過去拽住網繩,合力一扯,那大網猛然收緊,將其手腳牢牢困住,再也移動不了分毫。
侍衛倒在地上徒然扭動著身軀,被死士以刀抵住脖子才僵住不動。
確認「他」再也舉不起手臂後,夏侯泊才下令:「奪了她的武器,撕了她的人皮面具,把她吊到樹上給所有人看清楚。」
然後以她為質,讓皇帝鳴金收兵,乖乖回宮接受看守。
皇帝不能死在今天、死在這裡。他必須被妖后庾晚音迷惑心智,在宮中瘋魔而亡。
李雲錫氣喘吁吁:「停下!」
爾嵐:「別管我。」
「上面不可能沒人,你去也只是送死。」李雲錫咬牙追去,卻總落她幾步,只能伸直了手臂試圖扯住她,「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爾嵐笑了一聲:「說什麼呢,李兄不想當肱股之臣了嗎?」
「我入朝就是為了死得名垂青史,別搶——我的——機會!」李雲錫飛撲一步,終於拉住了爾嵐的手腕,用力一扯,將她甩到了身後,「看你這細胳膊,至少我肉厚力氣大——」
「我是女子。」
「——推得動那石……」李雲錫的聲音戛然而止。
趁他如遭雷劈腳步一滯,爾嵐再度超過了他:「回去吧,李兄。我在朝中本就不成體統。」
石壁上的場面極其慘烈。
端王的叛軍步步緊逼,很快將夏侯澹的禁軍逼退到了石壁下方。此時落石下去,就算砸不死皇帝,也能砸死一片禁軍。
端王的死士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一開戰就衝了上來,想搶佔巨石。
夏侯澹的暗衛留在此地看守,想放箭將其攔在半山腰。對面立即以牙還牙,亂箭如蝗。
戰到此時,巨石邊屍橫遍地,已經只剩三四個倖存的暗衛,都受了重傷,靠著巨石的遮擋勉力支撐。
爾嵐剛一冒頭就中了一箭,肩上劇痛,痛得她險些叫喊出聲。
她立即趴伏在地,死死咬著牙關,從近旁的屍身上扯下一副鎧甲,披到背上,朝著那幾塊巨石慢慢爬去。
暗衛忽然看見一個手無寸鐵的文臣獨自跑來,吃驚道:「你是何人?」
爾嵐:「往下看看,端王的人到哪兒了?」
暗衛一愣。
爾嵐:「我若是陛下,就會故意退得快些,引他們到石下。」
一個背上中箭、面白如紙的暗衛冒死探出身子,朝下望了一眼,又飛快縮了回來:「真的,現在底下都是端王的人,難怪他們這麼著急……」
他又朝來敵放了兩箭,但重傷無力,箭矢半途就已墜落。
暗衛語帶絕望:「他們要上來了。」
他看了看仍在苦撐的同伴,深吸一口氣,轉身抵住了巨石。
爾嵐爬到他身邊,與他一道用力:「一、二——」
山下,幾個死士上前,一人去掰那侍衛持槍的手指,另一人去撕人皮面具。
面具被撕開一角,露出了底下的眉眼。
死士的動作驀地一頓,張口欲呼,那網中之人卻猛然暴起,骨骼悶響幾下,身形暴漲,剎那間扯碎了捆住自己的網!
兔起鶻落,幾息之間,死士全部倒下,露出本來面目的男人騰空而起,便如大鵬展翅,飛到了不可思議的高度,對著人牆後的端王舉起槍。
他身周空門大開,地面上無數暗器朝他射去,他卻擋也不擋,徑自扣動了扳機——
「砰!」
夏侯泊不得不躲。
他躲得快,對方的槍更快,彷彿預判了他的去向,「砰砰」兩聲連響幾乎沒有間歇!
夏侯泊剛剛踏地,就覺得什麼東西飛了出去。
半張臉上忽感潮溼,是他自己淋漓的血。
飛出去的是他的耳朵。
爾嵐與暗衛都負了傷,各自拼盡全力,竟只能將那巨石推動幾寸。
她豁出去大喊一聲,用身體朝著巨石撞去。
巨石動了。
爾嵐心中一喜,這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李雲錫:「一起。」
爾嵐:「你會死的!」
李雲錫望了她一眼,眼瞳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豪情,重複了一遍:「一起。」
千鈞一髮之際,容不得猶豫,爾嵐再次喊道:「一、二——」
第四個人撞了過來。
楊鐸捷:「一起。」
李雲錫:「……」
北舟身在半空逃無可逃,中了數枚暗器。他身軀開始下落,電光石火間,又是連開兩槍。
夏侯泊狗一般逃竄。
他這回是真的拼了老命,衝出一段路,忽然心中咯噔一聲,下意識地抬頭一望——
「轟!」
一聲巨響,所有交戰的將士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夏侯泊只剩上半身還露在巨石外面。他頑強地試圖往外爬,卻被牢牢壓住了腿,情急之下十指都摳進了泥裡。
北舟落地,晃了一晃,再度舉槍。
沒彈藥了。
人群中傳來一道厲喝:「接著上,拿下皇帝!」
出聲的是邊軍伏兵的頭領。端王一倒,他們本該群龍無首,但這頭領顯然積威甚重,當下一不做二不休,接過了指揮權:「左翼,救端王!你們幾隊,去追庾後!」
叛軍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今日不是勝利就是死路一條,當下愈發不要命地朝夏侯澹撲去。又有一批人朝相反方向縱馬疾馳,要去另一邊城門找庾晚音。
北舟半身浴血地殺回夏侯澹身邊,只說了一個字:「撤。」
言罷不管不顧,背起夏侯澹就跑。
夏侯澹猝不及防,掙扎道:「叔,等等,我不能就這麼——」
「我不管!」北舟強硬道,「這邊頂不住了,你還想不想活?走,皇帝不當了。」
爾嵐等人爭相上山的同時,庾晚音驀然驚醒。
她立即發現自己身在顛簸的馬車上,而夏侯澹並不在身邊。
昨夜夏侯澹答應了與她共赴邶山,然後他們親熱了起來。後來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她竟毫無記憶了。
「夏侯澹……」庾晚音咬牙切齒,掀開車簾朝外看去。馬車明顯已經出了城,外面卻不是官道,而是一條林間小路。一隊暗衛護送在側。
庾晚音:「停車!」
無人理會。
庾晚音:「快停下,陛下呢?」
暗衛開口了:「屬下有令在身,拼死護送娘娘,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回頭。」
「別白費功夫了。」對面有人涼涼道。
謝永兒坐在她對面,無奈地看著她:「都出城半個時辰了你才醒過來,看來蕭添採的迷藥還挺有用。」
庾晚音:「夏侯澹把我弄進來的?你也知情?」
謝永兒舉起手:「我可不知情,今天清晨我都要走了,他臨時把你塞了進來。他故意瞞到最後一刻,就是為了確保無人洩密吧。唉,別生氣了,人還不是為了你?」
庾晚音從懷中摸出了手槍。
她心裡全是糟糕的預感:「邶山那邊如何了?」
「這會兒不可能知道啊,總要等逃到別的城裡,喬裝打扮安定下來,才能找人打聽吧。」謝永兒聽上去居然心情不錯,「你說我們會先去哪座城?」
庾晚音:「……」
「不好意思,我剛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有點醉氧——」
謝永兒的語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庾晚音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離座而起,耳邊傳來馬匹的悲嘶聲。
「絆馬索!」暗衛喊道。
庾晚音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箭矢破空聲。
打鬥聲。
暗衛倒地聲。
庾晚音揉著額頭坐起,身下居然變成了車壁。馬車整個兒翻了。謝永兒在她身側半趴著,緊緊捂著自己的胳膊,面色痛苦。
庾晚音悄聲道:「怎麼樣?」
「好像骨折了……」
一支箭破窗而入,擦著庾晚音的耳朵飛過,釘到了車座上。
「庾後,要不勞煩你自己爬出來?」遠處有人陰陽怪氣地喊道。
謝永兒猛地抬頭:「是木雲的聲音。」
木雲站得遠遠的,望著手下與暗衛搏鬥:「端王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車內庾晚音再度伸手入懷,摸了個空。
木雲:「自己出來吧,別逼我放火燒車。到時候你燒焦了認不出臉,端王那邊我也不好交差。」
火光漸近。木雲還真不是說笑。
庾晚音慌忙四下摸索,越著急越是找不到那把槍。
一隻手按了按她的肩:「別急,慢慢找。」
謝永兒提高聲音:「真是遺憾,你堵錯人了。」
庾晚音吃驚地抬頭,謝永兒已經往視窗爬去。她伸手一拉,沒拉住。
謝永兒:「想不到吧,車裡是我呢。」
她一爬出車廂就被人擒住,拖到了木雲面前。
木雲愣了愣,不怒反笑:「我道是誰,這不是謝妃娘娘麼?」
謝永兒雙手被反剪,還扯動著骨折處的傷,忍得冷汗直下,斷斷續續道:「你……反正也被罷免了,倒不如……跟我一道反了,反正端王……也不是良主。」
木雲陰惻惻道:「的確,我蹲守在這兒也只是孤注一擲,賭一把皇帝會送走庾後,再賭一把他們會選一條偏僻小路。我自詡洞察人心,日後也該是端王麾下第一人。如今卻要機關算盡,只為了換回他一絲垂憐,你說,這是拜誰所賜呢?」
謝永兒極力調整語氣,安撫道:「你不明白……」
「當然是拜你所賜啊!」木雲目露兇光。
謝永兒身後之人突然施力,按著她跪了下去。謝永兒痛呼一聲,緊跟著臉上就被連抽數掌。
木雲抽完了,欣賞了一會兒她忍氣吞聲的表情,忽然大笑:「你真以為這點雕蟲小技,就能保住車裡的人?」
「你在……說什麼?」
「放心,你們都不會被落下的。」木雲抽出匕首,一邊刺下,一邊漫不經心道,「把車燒了。」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接著是一連串的炸響。
他停下手中動作,倉皇抬頭,只能看見由遠及近,自己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他的腦中迴響起被罷免之前聽過的話語:「享殿裡留下了幾個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麼武器打出來的……」
接著他就無法思考下去了。因為那坑洞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領頭的一死,餘人樹倒猢猻散,被幾個活下來的暗衛追上去解決了。
庾晚音飛奔向謝永兒。
木雲辦事很有效率,倒地之前,已經在她身上捅出了幾個洞。
「沒事沒事,止血就好。」庾晚音雙手發抖,徒然地試圖堵住那幾個血窟窿,聲音都變了調,「蕭添採人呢?!」
謝永兒笑了:「你忘了麼?他留在宮裡,換我自由。」
「我們回去,我們回去找他,你再堅持一下……」
「聽我說。」謝永兒抓住她的手,「不要告訴蕭添採。他知道我死了,說不定會罷工。」
庾晚音急紅了眼:「閉嘴!」
北舟揹著夏侯澹一逃,禁軍鬥志全無,兵敗如山倒。
端王黨哪裡會任他逃走?此時也顧不上留活口了,暗器箭矢如雨般落下,卻始終沾不上他們的衣角。
然而北舟渾身都在流血,飛奔片刻,步履漸漸遲緩。
夏侯澹看出他堅持不了多久了,開口道:「北叔,把我放下,你自己逃吧。」
北舟短促地嗤笑一聲,像是聽了個巨大的笑話:「天塌了我也不會拋下你。」
「我本就命不久矣。」
「胡說!只要不當這狗屁皇帝,你肯定能長命百歲,叔去給你找藥……」
夏侯澹伏在他的背上安靜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
北舟腳下未停,嘴上卻突然沒聲了,不知聽懂了沒有。
夏侯澹:「我不是夏侯澹,我只是借用這具軀殼的一縷孤魂。先前種種,都是我騙你的。」
「……」
「叔?」夏侯澹見他還不放下自己,語聲迫切了些許,「你明白了嗎?我不是——」
「我聽懂了,你不是她的孩子。」北舟的聲音忽然嘶啞,彷彿整個人都在瞬息之間蒼老,「但她也不會想看到你受苦的。」
他猛提一口氣,仰天長嘯,聲震山林。
「端王的人上來了。」爾嵐躲在剩下一隻巨石後,望著身邊幾人,「能與諸君同日赴死,是我生平幸事。」
李雲錫滿臉糾結,最後彷彿痛下決心,握拳道:「爾兄,其實我——」
「哈哈哈,不如我們在此結義,來生再做兄弟!」楊鐸捷慷慨道。
爾嵐:「妙啊。」
李雲錫:「……」
「好好活下去……把商業帝國搞起來。」謝永兒目光開始渙散,「別難過,我要回到……書外面的世界了。」
庾晚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對於紙片人,哪有什麼書外的世界?
謝永兒:「等回到現代,我就去你的家鄉,嚐嚐你說的……豆什麼……」
「豆汁兒。」庾晚音的眼淚一顆顆地砸在她臉上,「還有炒肝、炸醬麵、烤鴨、蒸花鴨、蒸羊羔……」
謝永兒在她的報菜名聲中緩緩合上了眼。
大地在這一秒開始震動。
天選之女意外離世,這一方天地發出嗡鳴,山石震盪,搖搖欲墜,彷彿行將轟然崩塌。
庾晚音緊緊抱住謝永兒的屍體,想為她擋去塵土與落木。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剛才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些找到那把槍?
地震持續了整整一刻鐘,天地方才堪堪息怒。
庾晚音仍舊茫然地坐在原地,直到暗衛將她拉起:「娘娘,咱們必須繼續前行了。謝妃的屍身,可否就地安葬?」
「……」
「娘娘?」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眼前活著的暗衛只剩五人,還都負了輕傷。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迫思維重新開始運轉:「葬了吧。儘量把咱們的痕跡都抹掉,或者去別處也留下些痕跡,迷惑追兵。」
於是留下一人善後,剩下四人護著她繼續趕路。馬被殺了,他們只能步行,循著一條避開人煙的路徑越走越遠。
這一日夕陽西下時,庾晚音體力告罄。他們尋了處山洞過夜,不敢生火,就翻出乾糧來分食了。
庾晚音只啃了幾口就沒胃口了,退去角落裡抱膝坐著,眼神發直。
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她腦中翻來覆去,卻只有兩個問題。
為什麼昨夜沒看出夏侯澹在騙自己?
為什麼不能早點找到那把槍?
或許是因為她的狀態實在太糟糕,暗衛幾次三番偷看她,末了交頭接耳幾句,其中一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娘娘。」
庾晚音慢慢抬眼。
「臨別時陛下留給屬下這封信,說要等平安脫險後再交給娘娘。屬下擅作主張,提前取出來了……或許娘娘會想讀。」
庾晚音一把奪過信,粗暴拆開,藉著最後一縷夕照急急地讀了起來。
信上全是簡體字,但寫得秀逸瀟灑,不是夏侯澹慣常給她看的字型,一筆一劃倒有些像是他昨夜寫的春聯。
第一行寫著「吾妻晚音」。
第二行是:「我叫張三。」
吾妻晚音:
我叫張三。
想笑你就笑吧,以前也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充話費送的,才會叫這麼個名字。其實恰好相反,我爸媽對這名字極其滿意,覺得它如此不走尋常路,一定會讓我成為人群中最搶眼的仔。
事實也的確如此,我從小到大,沒遇到過一個撞名的。從小學到初中,我都是第一個被老師記住的學生。不過嘛,除了這個酷炫的名字,我倒是挺乏善可陳的。成績不好不壞,只有物理拿過兩次第一。至於英語,選擇題基本靠骰子吧。
哦對了,我體育還不錯,校運會上老是被班裡逼去報名長跑。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奇怪,我為啥要拿初中的事說個沒完。
因為在咱們那個世界,我沒有更後面的記憶了。
初三那年,我上課開小差玩手機,被一個彈窗小廣告吸引進了這本書裡(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上課要專心聽講)。剛成為夏侯澹的時候,這廝的身體發育到六歲。
爾來十六年又八個月矣。
這麼算來,我成為夏侯澹的時間,竟已經比當張三的日子還長了。
最近兩年我有時會突然心生懷疑,「書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存在,還是我腦子生病而產生的妄想。畢竟,一個同時存在空調、網際網路、醫保和阿司匹林的天地,聽上去確實越來越不現實了。
說來好笑,當初來到此地,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無法結束的噩夢裡。可如今回頭去看,卻連初中的校名都險些想不起來了。前塵種種,反倒猶如華胥一夢。
直到你問出那句「howareyou」。
原來那一切是真的。原來我曾經有血有肉地活過,有過父母,有過朋友,有過未來。
我是一個卑劣的人。你在那一瞬間拯救了我,我卻在下一秒就制定了欺騙你的方針。取得你的信任,成為你的同盟,讓你手中掌握的劇本為我所用。只有這樣,我才能用最穩妥的方式取得勝利,讓太后和端王血債血償。
在你面前,我不僅將過往盡數粉飾,連言行舉止都會刻意控制,努力扮演一個你所熟悉的現代人。我不能讓手上沾的人血嚇走你。
直到真的開始演張三,我才被迫一點一點地想起,自己離他已經多遠了。這些年來夜夜夢到魑魅魍魎將我拖下無間地獄,次數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你來一個月後,我忽然有一次夢到同學傳紙條來,喊我下課一起衝去食堂。醒來時摔了幾副杯盞,只想讓四面宮牆內多些聲響。那一刻真恨不得一把火燒了一切,一了百了。
你來得太遲了,晚音。這裡已經沒有等待你的同類了。你只能攤上一個瘋得時日無多的我。生而不為人,我很抱歉。
——你剛才是不是看笑了?多笑一笑,你最近太不開心了。
我說不清是何時愛上你的。作為張三,喜歡你似乎天經地義;作為夏侯澹,卻又近乎魔障。我只知道從那以後,我就更害怕露餡了。
溺水之人都祈求能抓住一段浮木。可當他們離岸太遠,註定無救,再死死扣住浮木,就只會將浮木也帶入水中。
我希望,至少可以不讓你沾上血跡。我希望在這黑風孽海,至少有一個地方能讓你睡個安穩覺。我希望晚一點面對你驚懼防備的眼神。我最希望的,是看你永遠灼灼似火,皎皎如月,永遠是最初那個無所畏懼、大殺四方的小姑娘。
如果你暫時膽怯動搖,需要一個同類給你力量,那我就扮演這個同類,一直做到死去的那一天。